第84章 法理
第84章 法理
事涉堂堂郡王之子、皇帝禁軍,這事當然不能僅憑三言兩語定斷。
戴胄將謄抄好的十九份口供遞給皇帝,李世民一一看罷,同時向周圍傳閱。
程處默、尉遲寶琳、張夜叉及幾名右武侯衛也被一一傳召入殿,逐一複述今夜的情況。
幾個人都沒打折扣,幾乎一五一十複述了李義宗在小巷中的言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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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為郡王之子,七品左親衛,可以議功、議貴,可以官當、贖刑。他是強盜,並非故殺,死幾個區區黔首又能如何?無非是去南方散散心,最後上請必是輕輕放下。
禮不下庶民,刑不上大夫。
幾人都是平鋪直敘,並非仿效李義宗當時的嘴臉,可僅從話中透出來的意思,就足以窺見其態度。等最後一名甲士退下,顯得偏殿內陷入一片沉默,幾乎落針可聞。
不知為何,李世民忽然笑了起來。
他手中抖著供狀,似乎看到什麼有趣的事。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,皇帝雖然在笑,可一雙眼中已滿是冰冷,其中氤氳的已俱是殺意。
「諸公,都議議吧。」李世民隨手將供狀拍在案几上,「此事,當如何處置?」
魏徵坐在靠外的位置,聞言已要不假思索的開口。
還能如何處置?
如此視百姓如豬狗的蠢物,正如河間郡王所言,不殺不足以平民憤,不殺不足以振國法,不殺不足以懾群宵。非但要殺,還得從快、從速,好讓坊間議論立時平息。
不過————
他瞥了一眼李昊,決定先不急著開口。俗話說的好「貴人語遲」,先聽聽其他人的意見,也再聽聽這豎子的言論。知己知彼,再來彰顯自己的犯顏直諫、剛正不阿。
裴寂清清嗓子,一臉無奈地準備開口。
他其實不想在這個時候出頭。其實他自己也能看得出來,此時新皇在心裡是看不上自己的。若非他是上皇一力扶植的心腹,皇帝怕是早就將他明升暗降,擇機黜落。
所以新朝伊始,他一應行事、舉手投足都是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可今天不同。
李孝常是朝中難得的上皇遺珠,是極少數沒有被李世民污染過的宗室良將。
雖然曾經隨李世民從平薛仁杲,可其人站位始終是在上皇身邊,算是上皇的鐵桿親信。
且李孝常乃是前隋李圓通之子,李圓通又是被楊堅撫養長大。通過李孝常可以牽起前隋楊堅一脈的不少老臣,實在是朝中難得的一股政治助力,不能輕易放棄。
否則,自己這個司空在朝內毫無跟腳,今後說話豈非愈發沒有分量?
「陛下,義安郡王畢竟是朝中重臣。且,其剛剛才任利州都督,利州地近京師,職責堪重。此時不宜重處其子,以免————不測。臣諫言,可使大理寺,再查查。」
裴寂躬身說話,卻沒有得到什麼回應,一時間有些尷尬。
裴矩想了想,也顫聲開口,「陛下,李義宗所行非法,理當處置。不過,其人所言八議」、官當」、贖刑」亦有其事。臣不通律法,該請大理寺呈報處置。」
話說得看似公允,可眾人也都從中聽出了些許回護之意。
裴矩乃是前隋重臣,入仕時被文帝楊堅屢次提拔重用,據說其與李景的私交也極好。李孝常算是楊堅的養孫,更是李景留於世間的唯一香火,裴矩所謀不言而喻。
李世民臉上不見喜怒,只是瞥向封德彝、宇文士及,對兩人問道:「封公、
宇文公,你二人如何說?」兩人都是前隋舊臣,皇帝點名,顯然是看出了一些趨勢。
宇文士及偷偷打量皇帝一眼,心下已是有數,他不打算趟裴矩、裴寂兩人的渾水。這兩人一個念舊,一個念權,卻與自己都沒什麼關係,他是當今陛下的忠臣。
不過————也最好不要得罪他們。
「陛下,李義宗所行卑劣,必是要嚴厲處置,臣請有司詳查,依法定罪。」
裴寂鬆了口氣。依法定罪就是他想要的,只要這事緩上一緩,李孝常得了消息必也會多方托請,事情就還有轉圜餘地。宇文士及是個通變之人,果然沒把事情做絕。
封德彝聞言也道:「陛下,臣附議。」
一連四位重臣開口,看似維護國法,可態度多少都帶上些回護。說到底,還是李義宗的身份不同尋常。基於這個身份,他犯下的任何刑案都是政案,政案務必慎重。
房玄齡、杜如晦、長孫無忌、高士廉等人則始終緘默,都沒有急著發言。
他們雖然情知皇帝意圖,可心中與裴寂等人顧慮也大體相當。國朝初始,這種時候處置貴戚大臣必要謹慎,否則必會鬧得人心惶惶。當務之急,還是要籠絡人心。
尤其對李孝常,這是手握兵權的封疆大吏,更要慎重。
羅藝剛剛造反被誅、羅壽這個前利州都督剛剛才被誅殺,此時不宜輕舉妄動。
魏徵呼吸急促起來,握著笏板的手指微微攥緊,指節發白。
好,很好,非常好!策略是對的,他如今已摸透了當前局勢。前隋老臣大多私心深重,企圖徇私枉法。房杜長孫瞻前顧後,這是想要息事寧人。該諫了!
魏徵清清嗓子,準備開口。
可還沒等說話,李孝恭就已暴躁出聲,「陛下!臣反對!」
李孝恭忍了許久,到現在終於是忍不下去。
狗屁的再查、狗屁的再議,拖延時間不就是為了給李義宗再尋機會,給李孝常再做交遊?那他怎麼辦?他受的委屈、冤屈怎麼辦?這事豈能就這麼算了?!
李孝恭大聲道:「陛下,殺人劫盜如何先且不論,可他李義宗在誹謗臣啊!
他誹謗啊!按唐律,誣告當以反坐,這李義宗必須被嚴懲才是!臣請陛下做主啊!」
魏徵聽得大搖其頭。這河間郡王義憤,可根本沒說到點子上。誣告反坐不假,可再怎麼反坐也是劫盜、謀殺而已,又沒有加重刑罰,說之何用。還得看自己的。
諫來!
「陛————」
「吳國公,你怎麼說?」
魏徵剛要開口,皇帝便又點了旁的名字,沒奈何,他只能再等上一等。
李昊施施然行禮,朗聲開口。
「陛下,臣聞治國者,不患法之不行,而患法之不均。李義宗自恃宗親,劫盜殺人,栽贓郡王,其行可誅,然其恃八議」官當」藐視國法,其心尤可畏!」
聽到這,魏徵心中咯噔一聲,覺得自己好像犯了個錯誤。
李昊向前一步,目光掃過諸公,聲音清朗:「入宮前,臣與戴公請教過。前齊以降,法自有其理,如犯十惡、反逆緣坐、殺人、監守內奸、盜、略人、受財枉法等。
「皆不在八議之列,不享上請」之特權。
「李義宗犯殺人、劫盜、誣告數罪,只殺人」一項,已該排除於上請」之外。舉重以明輕,既不得上請」,例減」、官當」、贖刑」,俱應罷之!」
還有這麼一說?
李孝恭聽得兩眼放光,忍不住一拍大腿,高聲附和:「對啊!律法煌煌,自有其理!況且前朝舊事便是如此,即便依法而斷,也合該重處他李義宗!」
李昊沒有對李孝恭回應,繼續道:「陛下,諸公!此案要害,非止於李義宗一人之生死。今夜務本坊,百姓死傷十數,婦孺喋血,長安震動!
「若因李義宗身份貴戚,便可曲法回護,將開何等惡例?」
他聲音陡然提高,「今日因他是郡王之子、七品左親衛,殺人劫掠、栽贓重臣都能被輕輕放下;明日,其他勛貴子弟便要爭相效仿,視人命如草芥,視國法如無物!
「屆時,勛貴可隨意構陷同僚以泄私憤,惡徒可肆意戕害百姓而無顧忌!朝堂之上,互相傾軋;坊市之間,冤魂塞路!綱紀何以存?民心何以附?國本何以固?!」
「說得好啊!」李孝恭激動得鬚髮皆張,幾乎要跳起來。魏徵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氣,暗自比較自己剛剛想說的諫詞。越比越發現,這李昊還真是伶牙俐齒。
雖說沒有引經據典,可這番話著實是鏗鏘有力,這才多久?他怎麼編出來的?
李昊趁勢再言:「陛下初登大寶,志在勵精圖治,再造太平。若法不能懲巨惡,律不能制貴戚,則貞觀」之治,從何談起?法乃國家公器,貴在公平如一。
「昔漢高祖約法三章,尤以殺人者死」為綱為紀,方定關中民心。今大唐律例完備,豈能因一人之貴胄而網開一面?臣請陛下明正典刑,依律嚴懲李義宗!
「非為臣一人之私憤,實為警示天下:在大唐,王子犯法,與庶民同罪!此例一立,方可震宵小,安百姓,肅朝綱,彰朝廷執法如山,示陛下天下為公!」
「臣也是這個意思!」李孝恭重重稽首,滿是共鳴:「陛下,吳國公說得對啊!不嚴懲此獠,不足以平民憤!不嚴懲此獠,不足以正國法!不嚴懲此獠,不足以安臣等之心,更不足以定天下萬民之望啊!臣,附議!」
殿中一片寂靜,唯有李孝恭激昂的餘音和李昊鏗鏘的陳詞在樑柱間隱隱迴蕩。
魏徵默默一嘆。
話被說到這個份上,他是不好再拾人牙慧了。
李世民頷首微笑,看向長孫無忌、戴胄,眯眼問道:「輔機、戴公,吳國公所言法理,可是屬實?」長孫無忌輕輕一嘆,與戴胄一起叉手,點頭確認。
其實,法理自有兩面可說。
前朝既有八議,那八議上請本就是理。可皇帝的態度已定,李昊剛剛所言又確實有理。他們與李孝常、李義宗又無什麼糾葛,何必為他們惡了陛下?
裴矩閉目養神,不再開口。裴寂微微一嘆,不再發言,打算就此作罷。
李世民掃過兩人,臉色一肅,沉聲道:「如此,從速定罪,昭告長安。
「三日後,公開處斬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