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願景


  第85章 願景

  圓月當空,銀河環繞。

  青龍坊的一處大宅內,左遊仙一身白衣翩然,負手在院中仰望著明月星河。

  忽然,身後傳來腳步聲,盧酌在三步遠外叉手躬身,低聲稟報:「仙師,事已畢。」

  左遊仙收回目光,嘴角帶上一分自得,轉頭篤定道:「如此,李孝常必反。」

  見盧酌還似懂非懂,他踱步輕聲:「李義宗是個魯莽、倨傲的小子,他敢在長安行事,又正中李昊的準備,必會被擒。屆時,事情被翻到台面,李世民必做處置。

  「若李世民殺死李義宗,那李孝常必心懷怨恨,謀反必矣。若李世民放了李義宗————」左遊仙挑眉時眼裡閃爍出笑意,「那李孝常便更會忐忑不安,必謀後路。」

  總之,不論李世民如何反應,猜疑的種子都會被埋進心田。

  這時,若是再有一聲催化————

  大散關,虎嘯冰瀑,白雪皚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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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驛站中,女子抽出髮簪,散落青絲,在床榻上起伏騎乘,攥著李孝常的一雙大手向上攀援。院中,驛卒粗製的花燈在風裡飄搖,些許微光晃入屋內,分外暖昧。

  左遊仙回過頭,顯得智珠在握,「如此,利州已再入我手,大事可期!屆時,推翻李世民這無道昏君,我可登臨宰輔,爾等江淮舊人可再得富貴,不負生平所願。」

  盧酌大喜讚嘆:「仙師神機妙算,昔張子房、張孟孫、諸葛亮亦不及仙師之萬一————」左遊仙擺擺手,「!你錯了。諸葛亮治國有餘,智謀一道,無甚建樹。」

  盧酌連忙恍然告罪,隨後偷眼試探著道:「只是,此行還是出了些紕漏。」

  「孟長庚未能得手?」左遊仙捋須道:「呵,無妨。此次無非只是嘗試而已。讓他出城躲避,過個月余再做折返。」盧酌尷尬道:「仙師,孟長庚————沒了。

  「」

  嗯?!

  左遊仙錯愕凝眸,捋須的動作僵在半空,一臉難以置信般看向盧酌。

  沒了?!

  曲池坊,與青龍坊不過一街之隔。

  靠南的一間小院裡,邱致遠此時正坐在院中,專注磨著隨身佩刀。磨刀聲單調富有節奏,刀光映著月光清冷,照在他眉眼之間,將那道猙獰長疤映得分外醒目。

  不多時,一個纖細的身影翻牆而入,有些疲憊地走到他對面,一屁股坐在石墩上。小道士捶打著一雙長腿,抱怨連連,「長安城太大了些,走得我腿腳酸軟。」

  邱致遠眼中含著柔光,從鼻腔哼出笑來,「如何?」

  小道士晃著腳掌,雙手捏著大腿,「那群人確實是去襲擊李昊的,不過見李昊有埋伏,我就沒出手,一直在旁盯著。果然,混亂中,我見有人要以彈弓射他————」

  邱致遠眼神微變,磨刀的動作頓時停下,「是誰?」

  小道士狡黠反問,「你猜?」

  月光在邱致遠的眸間閃爍,他不太確定似的道:「彈弓之術,這群人里以朱、裴邵卿、孟長庚三人為最。前兩者與我都是刎頸之交,不會背著我去襲殺少主————」

  小道士點點頭,月光將她側臉的絨毛染成晶瑩的銀色,「邱叔猜得不錯。」

  真是仙師下的手!

  邱致遠呼吸重了些許,單手將刀提起,復又拄立於地。他臉色沉凝,微微低頭,眼底的陰影變得無比厚重。茅屋之前,魁梧的身軀若小山般靜默,渾身透著危險。

  小道士此時已收斂起笑容,平靜道:「邱叔,你對我好,我報你恩,所以孟長庚已被我殺了。不過,我並不覺得仙師和他有做錯什麼,所以我只能幫你到這兒。」

  邱致遠霍然抬頭,盯著仍舊灑脫隨意的小道士。

  後者淡漠道:「今日之後,我不會再救李昊,邱叔也別想為難仙師。你說過,如今我們這群江淮舊人只能仰仗仙師,先把大事做成。雙親之仇,舜英不敢或忘。」

  語罷,小道士重又起身,對邱致遠拜行一禮,隨後轉身走入陰影之中。

  牆頭上,豹貓似的身影一閃而沒,小院重歸寂靜。

  邱致遠靜默許久,重新將刀放平,單調的磨刀聲復又響起,似與先前一般無二。

  月光灑落九州,映得人間萬千。

  馬車碾過車轍,一路駛入親仁坊,最後在吳國公府前停下。李昊抖了抖紫袍,一邊下車,一邊隨口吩咐:「去燕家請常昇來見我,再去戴家,請戴叔過府一敘。」

  李望塵趕忙應聲,看著李昊大步走入府門。

  作為此間家主,李昊未曾歸來,府中上下自是不敢先睡。聽聞他此時歸府,防閤、家奴人等俱都垂首恭迎,一聲聲「阿郎」輕輕喚過,只是為彰顯各自恭敬。

  李昊一路目不斜視,直趨前院堂屋落座,命人掌燈。

  十指交叉,撐住下頜,燈火無聲映入眼底,他看見的似乎還是混亂和鮮血,他聽見的似乎仍是哭喊與哀嚎以及那一聲擦著耳畔激射的銳利破空。

  生死門前,又晃過一回。

  今夜發生了太多事,他需要時間復盤,需要時間消化。

  李義宗是利慾薰心不假,可為何偏偏對自己利慾薰心?

  那枚彈弓是左遊仙的手筆?

  李孝常與羅藝一樣,都是他記憶里的必反之人,這件事還是左遊仙在謀劃?

  月下、瓦上,那個出手相助之人又是哪個?

  無數事糾纏交錯,千頭萬緒。不過,李昊卻並沒有在這些事上耗費多少時間,只是梳理出幾個顯而易見的結論,便將之拋諸腦後。相比左遊仙,今夜他另有所悟。

  來大唐伊始,他想得是脫去奴籍,好好享受這中古時代的煌煌盛世。

  被人刺殺後,他想得是揪出兇手,徹底解決掉身份帶來的無窮隱患。

  可說到底,他並未立下什麼「大願」,並未想著如何權傾天下,也並未想著怎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。說到底,他始終在帶著抽離的心態看待此方世界,恍若遊戲。

  戴義也好、孫維夏也好、江念遠也好、李懷瑾也罷,都未曾真正走入他的心裡。

  對他來說,這些只是能夠交互的人物,只是名為「大唐」的遊戲角色。

  他們如此,那些他還不知姓名的普通人,更是如此。

  他們的生與死、愛與恨距離太遠,無非是這遊戲龐大背景文本中的幾行文字。

  與我何於?關我何事?

  可當鮮血、混亂、殺戮、踩踏、哭喊突然在眼前爆開的剎那,他發現自己無法做到無動於衷。尤其當這些事多多少少因他而起,他更是義憤填膺,滿心煎熬。

  今夜的事有罪魁禍首,這不能歸罪給自己,那是平白內耗,他知道。

  莫要去輕涉他人因果,不要去充當濫好人,那是徒增煩惱,他理解。

  可在見過李義宗後,他真真切切地有所觸動。

  他太牛掰了,大唐不該有這麼牛掰的人存在。

  可事實呢————

  或許,他來大唐並非是個偶然。

  或許,在暢享人世繁華的同時,他也應該做些什麼。

  燈火啪一聲爆響,李昊倏然抬頭,目光穿透窗欞,仿佛望向無盡的夜空與坊市。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劈開迷霧:既然來了,既然已無法心安理得地抽身。

  那無窮的遠方、無數的人們,便都和我有關。(注)

  正思索間,常昇、戴義先後被李望塵引了進來,與李昊匆匆見禮。

  戴義今夜陪妻子在外遊逛,本過得愜意開心。可聽聞李昊再度遇刺後,他便始終忐忑,心中關切。即便聽李望塵說及李昊無事,可直到親眼見到,他才長舒一口氣。

  情緒會透過眼睛表達出來,落在另一人的眼中,會激盪起更多的情緒。

  李昊收回目光,心中暗暗做下決定。

  「常公,務本坊中傷患如何?」

  「回國公,家父與在下已對重傷者一一做了處置,其後太醫署的醫師也已抵達,輕、中、重傷都已得到妥善救治。除了四個重傷者外,均暫脫危險。」

  李昊點頭道:「有勞兩位,今夜事做得不錯,明日我會請戴夫人予以褒獎。」

  常昇驚喜之餘連忙推拒,「這如何使得,我等為國公效力,分屬應當————」李昊擺擺手,直接道:「我意已決,常公早些回去安枕,這幾日還有勞照顧傷患。

  「另外,此事多少因我而起,對這些傷者、死者,我意每家再給一些錢帛聊表心意」。明日常公去探診時,帶上榮恆、獨孤斐,稍作探視,以安我心。」

  「唯!」常昇趕忙應下,隨後千恩萬謝,告辭離去。

  李昊看向戴義,直言不諱地問道:「戴叔,你當年為何加入江淮義軍?」戴義微微錯愕,他本以為李昊喚他來,是為論及今夜刺殺,討論如何揪出左遊仙的。

  可既已問起,他便也沒做遮掩,略作回憶道:「大業七年時,煬帝從江都北上涿郡,征高(句)麗。那時,我是門下待選官員,與內史、御史等四司官員隨行龍舟。

  「與我同行者,約三千餘人,徒步三千里,最後凍餒死者十之二三。」戴義頓了頓,繼續道:「但那時,我也只是稍有怨懟,仍覺得國家強大,終能太平。

  「然而,三征事敗,雁門被圍,瓦崗東來,煬帝棄東都而走,終不再還。忠臣義士不得入諫,百姓黔首不得安生,兵士離鄉不得團聚。驍果怨望,一觸即發。」

  戴義最後道:「故而,我離開江都,輾轉投了吳王,隨義軍征戰。」

  「戴叔,是為求生?」李昊做出論斷,可隨後又補了一句:「亦或求個公道?」戴義蹙眉沉思,最後仍是直面本心:「求生更重,那時節,哪裡去想什麼公道?」

  李昊聞言莞爾,隨後頷首:「若生可安生,豈不就是最大的公道?」

  「郎君,說什麼?」

  「戴叔,日後我想出將入相、定國安邦,使大唐百姓生有其安,死有其所————」

  李昊收住話頭,看著戴義目光炯炯,「戴叔,可能幫我?」

  戴義略感詫異,只覺得今夜對話分外跳脫。可隨後他還是欣然拱手,給出答覆。

  「義不容辭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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