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調研大唐,穿越者的方法論


  第86章 調研大唐,穿越者的方法論

  五更天不到,天還黑沉沉的,長安城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晨霧中。

  吳國公府門前,兩匹挽馬已套好車轡,噴著白汽。李昊揉了揉惺忪睡眼,剛跨出門檻,劉樹藝便快步迎上。

  「郎君,」劉樹藝叉手低聲道,「翼國公邀您同乘車駕入宮。」

  李昊聞言,側頭看向隔壁。

  秦瓊的馬車果然已停在府門外,車簾微掀,隱約可見裡面端坐的人影。現如今兩宅比鄰而居,不過數十步距離。

  他略一思忖,對劉樹藝吩咐:「既如此,把東西給我,讓家中車馬、防閣人等回府候著吧。」

  說罷,李昊從劉樹藝手中接過一個小包放入袖中,理了理身上紫袍,朝翼國公府的馬車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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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車簾被從內掀開,秦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露了出來。雖仍是威嚴模樣,但比起半月前在丹上突發急症時,面色已紅潤不少,眼裡的血絲也淡了許多。

  看來,李昊給秦瓊開的調理方子,對方有在謹遵醫囑服用,這就是最好的病人。

  「秦公晨安。」李昊在車前叉手行禮。

  「上來吧,莫要客套。」秦瓊聲音渾厚,往裡讓了讓。

  李昊登車,在秦瓊對面坐下。馬車內部頗為寬,鋪著厚實的氈毯,炭盆里燒著銀炭,暖意融融。兩人尚未開口,卻是不約而同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。

  打完哈欠,秦瓊先是一愣,隨即失笑搖頭:「這早朝之制,著實磨人。」

  「秦公所言極是。」李昊揉了揉眉心,深表贊同。

  這早朝、早班的制度,都是反人性的。

  馬車緩緩駛離親仁坊,車輪碾過青石板間的深轍,發出均勻的「咯噔」聲。

  街道空曠寂靜,巡街武侯的腳步聲偶爾傳來。馬頸掛著的銅鈴隨著顛簸輕響,清脆悅耳。

  秦瓊借著車內燭火打量李昊片刻,這才開口:「昨夜聽聞你又遭襲殺,我本還頗為憂心。你既生龍活虎,全須全尾便好。」李昊拱手謝道:「謝秦公關懷。」

  「究竟是何情形?」秦瓊身子微微前傾,神色認真,「我雖得聞些風聲,可坊間傳言紛雜,難辨真偽。」

  李昊略作沉吟。

  今日朝會,李義宗之事必將公之於眾,此刻對秦瓊並無隱瞞必要。他便將昨夜之事擇要敘述:務本坊遇襲、刑訊逼供,李義宗現身、對峙、招供、最終被擒。

  講述時,他語氣平穩,未添油加醋,只將事實一一陳述。

  秦瓊靜靜聽著,待李昊說完,他沉默良久,方才輕嘆一聲:「李義宗————那少年我曾私下裡見過一面。在我面前,他倒是恭謙守禮,相貌也算俊朗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搖頭道:「唉,可惜了。」

  李昊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看著車窗外漸亮的天空。

  馬車駛過崇義坊,已能望見東宮巍峨的宮牆輪廓。

  秦瓊收斂感慨,正色看向李昊:「雖昨夜有驚無險,可暗害你的那伙真兇至今未獲。你出入家門,務必要多加小心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轉為鄭重:「若需人手護衛,儘管開口。我麾下部曲多隨我百戰餘生,論身手、經驗,你家那些新募的防閤難以相提並論。」

  秦瓊直視李昊:「怎樣?是否需要借你幾個?」

  李昊心頭一動。

  他再過幾日便要依計行事,去王君廓周圍釣魚,看能否釣出左遊仙的信使。

  王君廓將來關中,左遊仙必會派人聯繫。屆時自己需離開長安,路途之上難保沒有兇險。

  多幾個真正的高手護衛,絕非壞事。

  「秦公厚意,昊感激不盡。」李昊沒有矯情推辭,當即叉手行禮,「確有此需,便厚顏向秦公借幾位好手。」

  秦瓊眼中閃過讚許之色,他就欣賞李昊這種不故作姿態、直截了當的作風。

  李昊卻又補充一句:「若翼國公府人手充裕,昊還有一事相求—一可否再借幾位能書寫、會算學的人?不過用不了幾日便好。」他打算對長安內外做下摸底調查。

  秦瓊聞言,爽朗一笑:「你這小子,倒是不客氣。好,一併應你!」

  「多謝秦公。」李昊再次鄭重道謝。

  談話間,馬車已行至宮城。在重明門外,兩人需分道而行一秦瓊要往嘉德門外與百官序班,李昊則需繞道宮牆,直入崇教門,前往崇教殿,履行太子侍讀之職。

  下車前,秦瓊又叮囑一句:「萬事小心。」

  李昊點頭應下,目送秦瓊的馬車駛遠,這才轉身朝崇教門走去。

  晨光漸亮,宮牆上覆著的薄霜開始消融。

  長安城很大,一百零八坊,數十萬百姓,坊牆高聳,街巷縱橫。

  可長安城又很小。但凡有些風吹草動,不過一夜功夫,便能傳得沸沸揚揚。

  更何況是「上元夜賊徒逞凶、務本坊國公遇襲」這等駭人聽聞的戲碼。

  崇賢館內,李昊剛踏入門檻,便感受到一道道灼熱的目光。

  杜荷、房遺直、長孫義常等二十名崇賢館弟子,個個伸長脖子,眼睛瞪得溜圓。就連坐在最前方的太子李承乾,一見李昊進來,也是兩眼放光,八卦之火熊熊燃燒。

  李承乾甚至朝李昊悄悄眨了眨眼,嘴唇微動,雖未出聲,口型分明是:「等會細說!」李昊扯扯嘴角,不動聲色,只如常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整理衣袍跪坐下來。

  他剛坐定,殿外便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蕭瑀一身深紫朝服,邁著慣有的沉穩步伐踏入殿中。他目光掃過眾人,在看向李昊時略微停頓,卻未多言,只照常走到講席前坐下。

  「問師長安。」李承乾率先起身行禮。

  「問師長安。」眾弟子齊聲跟上。

  蕭瑀微微頷首:「坐。」

  所有的小動作、小心思,在蕭瑀到來後都得暫且按下。崇賢館的課程,再度照常開展。

  蕭瑀今日講授的是《禮記·王制》篇,聲音不高不低,引經據典,娓娓道來。

  李昊時而點頭,時而提筆記錄,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。可他的心思,早已飄到了別處。昨夜已立下目標,接下來便要詳細拆解,逐步規劃出實現目標的具體路徑。

  原本他只想著風流享樂,靠著腦子裡那些現代知識和基本技能,他都足以應對。便是應對刺殺,揪出兇手,其實也不算難。以牙還牙,以眼還眼,無外如是。

  可如今想法不同,要做的事便截然不同,事情的難度便也天差地別。

  李昊在腦海中梳理著思路,指尖無意識地在書卷邊緣輕輕摩挲。

  要做成事,方法須得對路。而想選對方法,得先定位問題。

  唐初天下,問題矛盾盤根錯節。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掣肘,地主階級對自耕農的剝削,中原與突厥等周邊政權的爭霸,良賤之間的鴻溝,中央與門閥的博弈————

  無數問題,千頭萬緒。

  晨光透入窗欞亮了幾分,在手邊投下清晰的光斑。李昊看著、想著,微微眯眼。

  不能眉毛鬍子一把抓。

  可現在的問題是,他過往對大唐所知多是歷史片段與故事,缺乏系統數據和結構分析。他只是個業餘的歷史UP主,並非唐史的專家,他對這個時代並沒有深入認知。

  可想要求公道這種事,決不能憑印象、憑熱血,更不能閉門造車、一廂情願否則,他的結局註定就是王莽、王安石一類,最終害人害己。

  得調研。

  腦海中,一口湖南腔正在諄諄教誨—一不調查,就莫得發言權。

  幸而,太子司議郎的職位將賦予他一定的權限。李昊默默籌劃著名:以輔佐太子之名,查閱民部計帳、吏部銓選記錄、中樞敕令奏章、大理寺的刑獄案卷————

  從政治權力、經濟資源、社會文化、軍事安全多個層面入手,提煉數據,分析指征。再對照記憶中的歷史脈絡,配合觀察到的皇帝施政側重,進行交叉驗證。

  不預設立場,不問敦好敦壞,只觀察「能量」與「資源」如何在結構中流動、阻滯、衝突。當然,完全中立是不可能的,他的調研方向其實已經預設了某些立場。

  但就像醫者望聞問切。

  即便有所預設,他也要通過這些「體徵」,重新診斷出時代肌體最深處的病灶。

  蕭瑀平穩的誦讀聲時遠時近,講的是「量地以制邑,度地以居民」。

  李昊抬起頭,頻頻頷首後目光落回字裡行間。

  此時,他眼前文字仿佛變了樣子。

  以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法來分析,封建時代,地主和農民的階級矛盾是基本矛盾,兩千年都沒改。這事必須從根子上解決,解放生產力、發展生產力,沒有捷徑。

  但基本矛盾之上還有主要矛盾,因時、因事、因勢而變化,呈現出特殊性。

  準確無誤地抓住它,竭盡所能地解決它。這才是他該做的、能做的。

  李昊停下摩挲書頁的手指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
  任重,道遠。

  這些都是了不得的大工程。

  可若是簡單,又何必讓他穿越一遭呢?

  唐初的紙面數據肯定會有不小的水分,三省六部的官員們未必會配合他的調研,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困難,但這卻是他必須要做的工作,否則一切想法都是妄談。

  另外,沒有電腦、數據分析軟體,光靠他一個人,不好搞。

  他需要幫手,可靠的、得力的幫手。

  目光掠過殿中這些崇賢館弟子杜荷、房遺直、長孫義常、程處亮————

  李昊隨即在心裡否定了。他們太年輕、太驕傲,沉不下心做枯燥的案頭工作,且身後家族背景錯綜複雜,李昊的這些動作極易引來其父輩警覺,反生枝節。

  視線落到前方太子的背影上。

  李承乾身份倒是絕佳藉口,拉他參與名正言順,並且自己要做的很大程度會和李世民重疊。可惜,他年紀實在太小,文字尚未認全,至多能做個幌子、打個下手,難擔實務。

  還有誰?

  一個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現於腦海。

  那是個高挑清麗的高顏值姑娘。

  危急關頭能保持冷靜,懂得權衡利,能讀會寫知識面寬廣,寫得一手好字。

  且她身份特殊,可以出入宮城,或許————

  李昊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敲了敲。

  他覺得,可以一試。

  調研的工作,三步走。

  第一,打著太子旗號,爭取支持,拿到三省六部的資料數據。第二,搭建班底,對數據進行分析,形成調研結論。第三,輔之以長安內外的私人調查,互相映照。

  在這過程中,繼續與暗中的左遊仙進行對抗,去王君廓身邊釣魚,想辦法將他的信使挖出來。盡力拓展自身的權力觸角,找好保護傘,為將來做事、成事做好鋪墊。

  千里之行始於足下,現在就得開始布局。

  想到這,李昊下意識抬頭,看向正在講課的蕭瑀————

  殿外,晨光已完全灑滿宮牆。

  蕭瑀的講課聲平穩持續,李承乾提筆記錄,眾弟子神情專注。

  無人知曉,在這看似尋常的東宮晨課里,一個少年心中正醞釀著怎樣的計劃。

  蕭瑀不知講到哪裡,正自激動,迎著李昊的目光忽而詠嘆似的道:「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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