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不謀萬世者,不足以謀一時
第156章 不謀萬世者,不足以謀一時
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,請訪問思.兔.閱.讀
「陛下,所謂仙裙」的本質在於,片數越多,每片底邊弧度就越要接近一條光滑曲線。如此,整體裙擺能均勻飄逸,不會像幾塊布硬縫在一起,才能具有美感。
「首先,最為直觀的成本來自於布料的損耗。
「一匹寬五十尺的綾羅,若是橫裁豎剪,裁剪所剩下零碎邊角料會非常之多。
「其次,最大的成本是給裙子定型的人工費。
「舊法定型極為困難,需用成千上萬次手工摺疊,需要繁複針腳去鎖死褶皺。」
東宮,上東閣內。
時隔許久,李昊再度獲得了與李世民單獨對談的機會,只是話題範圍有些收窄。
李世民登基以來,力倡節儉,災情開始後,他已準備將宮廷膳食減等。
這是政治態度,不容忤逆。
故而,對李昊進獻的「仙裙」,他必要問個明白。
如果李昊是虛應故事,故意說小了此中造價,他必是要好好處罰一番的。
李世民聞言微微頷首,對李昊問:「你既知曉,亦該知此法乃多年定製,當年隋煬帝在時都未曾革新。你以何種新法,能把當年耗費無數的仙裙做到不足六貫?」
說到最後,聲音顯得有些嚴厲。
李昊行禮道:「陛下,煬帝性喜鋪張,越是耗費他反倒越是滿意。如此,上行下效,官吏也好、工匠也好,是不會思忖應該如何革新工藝、降低成本的。」
李世民愣了愣,旋即輕笑搖頭。
自家那位表叔的德行,呵,似乎確實如此。
見李世民態度有所緩和,李昊繼續道:「陛下當知,這裙子的美感才是關鍵,工藝如何反倒其次。如前所述,既然這成本來源有兩大頭,臣革新的工藝也即兩種。
「其一,叫作割圓充幅」。臣依《周髀》古法,將圓周率算至小數點後五位,重新拆解這裙子的剪裁。如此便可像拼榫卯一樣,把每一片窄布料嚴絲合縫地排滿。
「套裁無餘。同樣的尺寸,舊法制裙,廢布至少五成;臣的新法,廢料不足半成。一匹布能做出的裙子,是舊法的兩倍有餘。光是這料子錢,就砍去了一大半。」
李世民對算學不甚了了,什么小數點、圓周率,聽得都是一頭霧水。
只是,李昊的辦法似乎煞有其事,不似編纂。
故而,他便只是微微頷首。
「其次,臣用炭火、開水灌注之後,做成一種熨斗」。以此物,可以砑燙布料,使
得褶痕和斜邊張力完全定型。再以樹膠輕漿處理下擺邊緣,可使其邊緣變硬。
「最後,再在裙頭內層加薄麻襯,輔以經緯線針法,即可使褶皺保持挺直。
「如此一來,就無需那麼繁雜的人工消耗。」
李世民沒有糾結其中聽不懂的術語,直接問出關鍵,「這套工藝,可能推廣?」
「能。」李昊的回答也很乾脆,毫無拖泥帶水。
李昊既然這麼自信,事情多半該是真的。
李世民深深看了李昊一眼,微笑著點頭:「既如此,你安排一下,將此法教給少府監的匠人,朕計你一功。」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辦,李世民不會越俎代庖。
李昊再度應下,卻是抬起眼,並未就此沉默。
他主動給長孫氏獻上仙裙,有兩個目的。
其一,自然是請皇后充當模特,繼續引領大唐的時尚潮流。
其二,他就是要用這新鮮玩意引來李世民的好奇,再爭取一次單獨的問對機會。
此時,長安的天空陰沉沉的。
閏年九月底,本該秋高氣爽、遍地金黃。可一場大霜之後,天氣陡然陰寒下來。
巍峨的長安,廣袤的關中,似乎已是提前進入了冬日。
武關、潼關、子午關、大散關————無數通道上,百姓扶老攜幼,正自逶迤而行。
各地百姓的「以工代賑」和「就食」遷徙都在抓緊推進,爭分奪秒。
一旦冬日凍土,秋耕也好、興修水利也罷,都要告一段落。
算算日子,看看溫度,估摸也沒幾天了。
也正在這個時候,才適合李昊再向李世民提出新議,對國民經濟施加新的影響。
過去獻策也好、評論也罷,李昊多只是就事論事。
包括備災防災在內,李昊的主張也多是通過封德彝、李百藥和裴矩幫助,最後才得以形成完整的一套政策,被李世民所採納。而這一次,他要更進一步。
他要單獨向李世民獻策,提出一個完整的經濟基本制度。
若事成,能讓李世民正視他的能力,再積累一份事功,明年就有機會再升一級。
如此,才有資格去爭取理想中的外放官位。
李昊適時進言道:「陛下,工匠之法需因時革新,提高效率、節省成本,臣以為國策亦然,需順應時事,不斷精進演變。幸賴今年蒼天示警,您與宰相善於納諫。
「賑災及時、備災得力,已將山東夏旱、關中秋霜損失降至最小————」
李世民略有戲謔地看著他,擺擺手,「無需阿諛之詞,想說什麼,但說無妨。」
話雖如此,可李昊覺得李世民的表情還是蠻柔和的。
他應了聲「唯」,繼續道:「可水旱蝗災,天之不測。若國家無有定製,缺少提前準備,將來各地再有變故,遭殃的總還是百姓,損害的仍是我大唐的國力。」
「哦?」聽了這話,李世民不由得眸子一亮,又深深看向眼前的少年。
這一年來,對方獻上備災、賑災的諸策不說,如今竟還想出備災定製?
會醫書、懂法理、重調研,這些還可歸結於此子得李百藥的教導,自身又心性不俗。
可提出定製,這可是宰相重臣才能去規劃的大事,區區一個十五歲的少年————
還是莽撞了些。
或許他真有所思所得?
可年輕就意味著識淺,意味著會有諸多顧慮不周之處。
任何一項國家法度,可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,想要思慮周全,何其難也?
想到這兒,李世民已是在心底大搖其頭。
他見過不少驚才絕艷的少年,他自己便曾是其中之一。可也因此,他更知道這種少年輕狂,心性難定,往往都會失之於急切。本還以為,這李昊能是個例外呢————
李昊靜默下來,等待李世民沉思後的追問。
相處這麼久,他多少已摸清李世民的脾性,這是個極有容人之量的人。哪怕李世民還是不相信李昊能提出什麼完善國策,可他不會因此就拒絕李昊的主動開口。
而只要他允許李昊開口,李昊就有把握說服對方。
如果記得不錯,貞觀二年也就是明年,戴胄升任尚書左丞,他會向李世民獻策:
恢復義倉。
早前,隋文帝時曾經設置過「義倉」制度。
豐年屯糧、災年賑濟。
互幫互助、社會管理。
這算是中國最早的社會保障制度之一。
隋朝設定的義倉,開始時由社司管理,但後續就改為官府管理,成了變相稅收。
隋文帝對這項制度的變更是這麼說的:「百姓之徒,不思久計,輕爾費損,於後乏
絕。」意思是老百姓很蠢,沒有長遠規劃,經常把糧食吃光,要用的時候就沒了。
隋煬帝時,義倉已遍布全國。
可很快就成為了大業障吸血天下的手段之一,被百姓深惡痛絕。
因此,在七十二路反王興兵之際,幾乎每家都或有意或無意地中斷了「義倉」制度。
等到大唐立國,這種前代敲骨吸髓的政策,新朝自然也不會被輕易復建。
但是,貞觀元年的大饑荒震撼了朝廷。
李世民和一眾宰相都意識到,如果沒有成熟完備的備災體系,會出巨大問題。
而從意識到問題,到提出完善策略,戴胄用去半年時間,反覆研判其中細項。
但李昊不需要那麼久,他可以即時上奏。
就在這個時間點,他要穩穩地搶下這個功勞。
李世民沉吟片刻,最後還是對李昊隨口問道:「你且說說看,你有何良策?」
李昊輕輕鬆了口氣。
也就李世民屬於這等善於納諫的,若是萬壽帝君當面,現在該質問「為何不按規制逐級上奏?」李昊需要這份功勞,這是他能否再升官的關鍵,是他能力的證明。
至少現在,他還不打算分潤給別人。
李昊翻檢著記憶中的文字,道:「陛下,夫食為人天,農為政本。倉廩實則知禮節,衣食足則志廉恥。家無一年之服,不足御暑寒;國無九歲之儲,不足備水旱。」
只是聽到這番話,李世民眼睛便愈發明亮起來,忍不住在口中念念有詞。
一瞬間,他竟是大為觸動,頗有知己之感。
食為人天,農為政本。
這少年人,短短几句話,竟都高屋建瓴,能說到自己心坎里?
這些話李昊引用自《帝范》,本就是李世民晚年的手筆,他自然會大有感觸。
李昊沒有停頓,繼續道:「而今正是喪亂之後,戶口凋殘。每歲租調,供國家倉廩尚且不足。且需隨時出給,只能供當年所需,若再有凶災出現,將以何來賑恤?
「故隋開皇時期,命天下節級輸粟,多建義倉,以備荒年。」
先說理論,再引曾經的實踐案例。
且他引用的不是李世民的思想,就是驗證過的成熟勸諫,李世民聽得頻頻頷首。
李世民捻著短髭問:「你的意思,是再建義倉?」
話雖如此,可李世民卻覺得此中多有問題。貿然復建,恐怕又會加重百姓負擔。
李昊回道:「是,但不止如此。」
「哦?」李世民又有些意外。
「臣聞,不謀全局者不足以謀一域,不謀萬世者不足以謀一時。」
又是一個金句控住李世民,隨後李昊才繼續展開。
「隋世義倉本便多有其弊,初時本由社司代管,但隨後便轉入官府管控,隨後演變為前朝的隱性派征,仍舊被納入國家倉廩範疇,從長遠看,實際加重了百姓負擔。
「況且,一社之儲多有不足,打窖儲糧本身又需人管理。當地貧富有差,所謂社正」、社老」又多是當地大族、富戶、豪強所任,會趁機侵奪攤派————」
秋日的寒風裡,枯葉很脆,一腳踏上去便在咯吱聲中碎了滿地。
山道上,劉樹藝擦擦額頭,招呼著徐寒山等人不斷穿行,不斷記下一卷捲紙頁。
這段時間以來,劉樹藝的身形體貌都變化頗大,整個人的皮膚顯得黝黑,身形卻格外健壯。自早前調研立功後,李昊便不斷追加新的任務給他,劉樹藝甘之如飴。
在自己的木杖、麻履丈量之下,他漸漸看到了一個全新大唐、一個全新的世界。
在這裡,百姓是有名字的,山川是有形狀的,麥田是有味道的。
這是他當世家貴公子,抑或宮廷奚官奴時,都不曾看過、聽過、感受過的世界。
曾經在書本上看到的,在父親口中聽到的,如今和眼前所見、所感的東西,有些漸漸重合,有些漸行漸遠。這種感覺很奇妙,一如當年隨著西席品讀《論語》開蒙。
很多事,已不再似早前那麼想當然。
他很沉浸於這種體驗之中。
如今,他一手建立的調研網絡已鋪開大半個京畿,此時仍在發揮作用。
樹葉枯黃,婉轉零落。
大樹根底,鬚髮蒼白的耆老睜開渾濁的眼睛,隨劉樹藝的探問追憶著似水流年。
「當年的義倉?嘿,這裡面的玄機,多著呢————」
義倉在隋代最開始是「量力勸課」,是朝廷號召百姓自行捐獻、儲備的。可當變成按戶等定額徵收之後,就立刻產生一個問題:戶等評定的權力操在誰手裡?
自來皇權不下縣,戶等劃分要依賴基層申報與里正、佐吏的中介。
富戶有財力通關節、隱匿田產、託名下戶:而貧戶往往被硬性掛上偏高的等第。
而除去義倉的糧食本身外,官府還向農民徵收:運腳錢,即把義倉糧遠運指定地點的運費;營窖錢,修建窖藏的費用攤派;裹束,包裝綑紮費;還有各種損耗加征。
富戶豪強大多擔任押船、保人、攬納人的角色,一旦有折損,還會攤派給廣大貧戶。
且義倉一旦官辦,監督就會外置、百姓無權過問,必然淪為地方權力的軟預算。
上東閣內,李昊基於調研的結論總結道:「自隋開皇十五年以降,義倉之權被州縣府衙門收走,社司或被架空,或降格為幫官府催科的差役。富戶與官吏勾結,負擔多壓到窮人身上,加重對百姓的盤剝。
「只是前隋倏爾便亡,此等苛政尚未凸顯其弊————」
總結前朝興亡教訓,這是李世民當前最關注的政治課題,沒有之一。待問過李昊的信息來源之後,李世民也愈發認可這番調研的成效,此時也已經坐直了身體。
自征戰時起,李世民便看重親自偵查,重視實地查驗。
也因此,他對用同樣態度做事的官員也就愈發欣賞。
李世民繼續追問:「如此,你的意見呢?」
李昊此時卻偏偏故意頓了頓,抬頭行禮,同時對李世民反問道:「陛下,針對義倉,臣有一長遠之策,另有一權宜之計。不知陛下,想先聽哪一項?」
「呵,」李世民笑著點點手指,「敢這麼與朕進諫的,以前只有一個魏徵。」
李昊躬身低頭,卻只是笑笑,沒有說話。
不過,李世民顯然沒有生氣,相反他對李昊的觀感愈發不錯。大半年的時間下來,這少年真就憑一己的本事,深深在他心中種下了印象,且還是個好印象。
對這樣的少年才俊,他願意多給些寬容和耐心。
「你既然也說不謀萬世者不足以謀一時」,那就先從長遠之策開始吧。」
李昊起身,深吸了口氣。
昨夜,他與戴義兩人深談許久,將自己獻策內容據實以告,後者憂心忡忡。
「郎君,只要你的這份提議被擺上朝堂————」戴義抿了抿嘴,看著李昊。「你這法子,將會把朝堂群臣全都開罪的。郎君,此事干係重大,千萬三思啊。」
月光下,李昊點了點頭,卻還是笑著道:「安心戴叔,我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不先擺出把房頂掀翻的架勢,又怎麼讓朝堂上下心甘情願替他開一扇窗呢?
李昊看著李世民,隨後幽幽開口:「陛下,若從長遠看,該直接拋開社司。所謂「義倉」。一開始就做官辦。」
李世民眉頭微蹙,眯眼問:「那剛剛說的百姓負擔————」
李昊:「義倉征糧不同於租調徵收,官府不再按戶等徵收。應當直接按土地面積徵收田賦。若家產在百畝以下的,免徵義倉糧,官府只征豪強富戶、官紳勛貴。」
李昊圖窮匕見——官紳一體納糧!
「嗯?!」李世民膝前的指尖微顫,心中巨震,深深蹙起眉頭。
他沒想到,李昊提出的是這種征法。
自北魏以來,天下都是在租庸調製框架下演變,所有徵收的基礎就是戶口。
有田則有租,有家則有調,有身則有庸。
人丁是國家最容易控制和衡量的最小單位,以此徵稅最為穩當、也最為便捷。
李昊卻要直接撇開戶口,按土地面積徵收土地稅?
再說,如此一來,徵收義倉糧的難度也變得十分巨大,需要查清轄區土地面積。
清丈田畝,這可絕非是一件小工程。
每動一次,這都是舉國矚目的大事。
最要緊的,是只征豪強富戶、官紳勛貴。
這確實是能減輕普通百姓的負擔,可那些人豈是輕易能征的?
北魏以降,自來都是皇室、王公、五品以上高官及其五服之內的親屬,均可依法免除課役。中下級官吏至少免除本人的課役。勛官三品以上有封者同樣免課役。
軍功需被酬庸,世家大族需要籠絡,禮法秩序需被維護。
一旦對他們動手,要動國本的。
只是電光火石的思考,李世民便再度暗暗搖頭,已是決定不再繼續推進此議。
還是那句話「年輕識淺」。
李昊雖然才華不俗,可從這所謂「長遠之策」看,卻到底仍需歷練————
李昊卻沒有任李世民自己思考,逕自問道:「陛下,天下平民多還是富人多?」
李世民被打斷思緒,倒也配合回道:「自是平民多。」
李昊再問:「那天下是平民家資豐厚,還是富人家資豐厚?」
李世民:「自是富人。」
李昊:「陛下試想,如今口分田可得買賣,天下富人多是士族、勛貴出身,家資又無比豐厚。若您是某州當地的士族豪俊,天長日久,您是否會大肆購田兼併?」
李世民遲疑片刻,緩緩點頭,這是每個士族的必然選擇。
若不購地,如何興家族、如何增富貴?
可是————
李世民隱隱意識到了某些問題,想起早前李承乾對自己的上奏。富人從平民手中購田,富人家中良田必越來越多,平民田地必會越來越少,可天下富人卻又有限。
長此以往,豪族、士紳、勛貴、富戶勢力愈壯,朝廷稅基越來越少。
「若國家不抑兼併,均田不出兩代就會崩壞,府兵也會瓦解。而國家無法從編戶處收足租調,就只能想盡辦法加征、加派,讓國家手中的編戶越來越少。
「府兵一壞,國家尚有外敵,屆時便只能募精兵、任藩鎮以御邊患。屆時,邊將兵權必會愈重,戰力只會愈強。中樞承平百餘年,民不習戰,一旦邊將作亂————」
李世民陡然出了一身冷汗。
早前的推論他是聽過的,可那時,李世民想得仍然是豪族驕橫不法。
屆時打擊兼併便是。
可現在看來————
整件事的演變似乎無關道德,而是人性使然。
整個推演的過程並不複雜,邏輯鏈條卻顯得非常清楚。
若是不加干預,這豈不就是未來大唐必然會發生的事情?那時,大唐會如何呢?
均田崩解、府兵破碎、邊將權重、中樞空虛————
若自己這個開國之君沒能立好規矩,日後的子孫皇帝顧忌眾多、地方士族現在就已難制,未來必會更多掣肘,兒孫威望不足,他們能大刀闊斧的剔除這些積弊麼?
按戶征納租庸調,這是能上溯到北魏時的舊制,本是覺得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。
可現在一看,其中風險竟是如此之大?
原來如此,怪不得李昊說這是長遠之計。
李昊繼續進言,放緩了語氣:「陛下,如今戰亂方休,戶口凋敝,天下各處荒地極多。當此之時,弊端難現。可即便在此時,士族、豪俊的兼併就已在展露苗頭。
「試想我大唐承平二十年後,那時天下人丁興旺,舉國人多地少——
李世民舉起手,打斷李昊的說明,已經想清的事情他不需要對方反覆提醒。
不過,李世民不是長在深宮的皇帝,他曾經親自主持過地方政務。
地方官都是流官,最多三四年就要遷轉,其對本州、本縣的大士族、豪俊、勛貴只能有限度的對抗,更多仍舊是依附利用的關係,輕易是不敢正面硬碰的。
一旦要求地方官向士族豪強徵收義倉糧,很多問題就需要權衡。
這些豪強的請託會遞到京中哪位宰相、重臣、將軍案頭,會否對自己仕途有礙?
徵到的糧能記入誰的政績?在自己政績中會占多大的比重?
惹惱世家大族,惹出的麻煩會落在誰的腦袋上?
只要稍稍盤桓,最後理智的選擇必然是把征額想辦法攤回給中下戶,只讓大戶「自願捐輸」走個過場,不征或是少征,以此平衡利益,保自己平安升遷。
李昊曾經說過「海盜分金」的問題,與眼前的癥結何其相似?
李世民正視著李昊,沉聲問:「你當知曉,不課之戶乃是朝廷法度。」
李昊直言道:「臣自然知曉————」
李世民繼續問:「那你可知,若朕真的下詔,朝野上下,世家勛貴都會沸騰?」
「臣,知道。」
「你以為百畝免徵,專征百姓口中的大門大戶,他們就會老老實實交糧?那些真
正的世家大族幾百年間根深蒂固,他們足不出州,就有門生故吏遍布州縣!」
李昊聞言,剛要開口,卻被李世民抬手止住。
「你今年才十五,在朝中毫無根基。
「你定的規矩就是再如何完善,你又拿什麼保證,最後不會變成一紙空文?
「且,朕也實話告訴你。只要你的這份提議被擺上朝堂————」李世民故意頓了頓,看著李昊。「你這法子,可就將把朝堂從上到下,所有的人都得罪個遍。」
不是一個兩個,是所有士人、重臣、豪俊都會反對。
你怕不怕?
李昊吸了口氣,表現得也很鄭重。
既然這提議是自己提出來的,那自然就得自己來衝鋒。
皇帝若是認可,會給資源、給支持、鋪道路,但皇帝不可能自己去赤膊上陣。
任何時候,皇權都必須留有迴旋的餘地。
李昊躬身插手,鄭重道:「陛下,臣還是那句話,不謀萬世者,不足以謀一時」。
臣知道會得罪什麼人,但臣更知道一句話。」
李世民盯著他。
少年抬起頭,一字一頓道:「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。」
李世民抬起眼,看到少年堅毅的面孔。下意識的,他想起少年筆下的一句詩。
苟利國家生死以,豈因禍福避趨之。
假意?
真心?
李世民心中疑慮未消,卻也認可李昊的說辭。有些事,只能他這一代才能做下。
他若不搭好根基框架,子孫後代根本就沒有機會。
但未必是現在,絕非是現在!
如今他剛剛政變登基,天下尚不安穩。關隴、山東、江南的士族都在觀望。
這時候動手,風險實在太大。
得不償失。
李世民敲敲膝蓋,勾起嘴角,「所謂的長遠之策」朕已知曉,且先放放。
「你的權宜之計,又是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