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給李昊升個什麼官呢?
第157章 給李昊升個什麼官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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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風日緊,整個大唐從上到下都已調動起來。
朝廷人事,也據此做了一系列快速調整。
尚書右丞韋挺調任吏部侍郎,尚書左丞魏徽巡弋關中。為防政務擱置,大理寺少卿戴曽被擢為尚書左丞,除魏徵尚書右丞。又因高士廉被貶,王珪檢校門下省侍中。
長孫無忌在這個月顯得很低調,專注於律法更新,並未在這個時間點多說多做。
其實,他一直都不認同舅父的觀點。
以他和皇帝的關係,以他如今在皇帝心中的地位,若非自家妹妹一直從中作梗,他其實早便可以任相的。至少,房玄齡的那個中書令,原本大可以落在他的頭上。
其他人謀官,或許需要謀劃。但唯獨他不需要,也不應該。
過分謀劃,反倒容易引來皇帝的反感。
這不,直到十月,皇帝都沒有單獨召他對談過,這在過去是很難想像的。
直到十月廿一,皇帝才終於派人傳信召他入宮。
此時,長安已經很冷。
今年的寒氣來得比往年更早,幸虧太倉儲備不少,百姓就食疏散又很及時。關中的秋耕還是得以及時推動,如鄭國渠幾處重要水利也得以疏浚,上游碾磑皆已毀棄。
可也就到此為止。
因氣溫驟降得厲害,凍土來得太快,還有不少工程只能擱置下來。
所謂的「以工代賑」如今也成了單純的「賑濟」。
長孫無忌入宮的這一日,天空竟已經開始飄雪。
細細雪花,紛紛揚揚。
雖說落地就已融化,可仍在預示今歲的天氣頗為反常。
偏殿內,炭盆擱得很近,李世民一邊烤著火一邊道:「頡利亂政,薛延陀與回紇、拔野古相繼叛之。頡利遣其兄子欲谷設將十萬騎討回紇,回紇戰之於馬鬣山。」
李世民笑著頓了頓,對長孫無忌問道:「輔機猜猜,結果如何?」
長孫無忌好奇追問:「回紇有兵多少?」
李世民道:「回紇酋長菩薩收攏麾下,只有精騎五千耳。」
長孫無忌搖搖頭:「敵眾彼寡,且突厥素來強橫,回紇六部,到底只是小族。」
他看向李世民,試探著問道:「突厥大勝?」
「大敗!」
李世民捻著短髭笑道:「菩薩追殺欲谷設一路,直至天山,突厥部眾多為所虜。」
長孫無忌登時吃驚,他雖然料到結果大概率不似那麼「正常」,卻沒料到竟會如此突兀。即便突厥的十萬大軍多有水分,可三四萬至少是有的,回紇最多也就五千。
這麼大的優勢,突厥竟是敗得這般悽慘?
李世民繼續道:「據聞,薛延陀趁欲谷設兵敗,又破突厥四陣,頡利不能制。」
很敏銳地,長孫無忌意識到皇帝提起這些事的目的。
突厥勢弱!
草原災變之餘,內部又生出這等變故,確實已有將死之相。
渭水之盟是大恥,自己這位好友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洗刷,這是又動了殺心?
長孫無忌趕忙拱手,想要勸諫。
今年山東大旱,關東、關中、河南、隴右又遭大霜,國家元氣大失。
這個時候,可不能妄動兵戈啊。
可還不等長孫無忌說話,李世民已擺手打斷道:「安心,國家家底如何,朕很清楚。朕無意動武。」還不等長孫無忌鬆口氣,李世民已拿出一卷上書,遞到他手裡。
「這是?」長孫無忌一邊問著一邊下意識拆開,當看到題目時他先是微微頷首。
《請建義倉疏》
這是皇帝被今年大災所警,打算興建全國性的備災制度?
這是好事。
如此一來,朝廷的倉廩可得節省,賑災所需又能得以專門囤積,不至於像今年一樣束手無策,以至必須動用太倉,還得讓百姓離開關中,向各處分散就食。
需要顧慮的是如何執行,不能不分貧富一起加征,否則勢必加重百姓的負擔。
最好還是細分戶等,根據戶等情況進行攤派。
只是,當長孫無忌窺見上書人的名字時,他登時有種隱隱的不安感。
是他?
他竟然主動上書言事?
興建義倉,這是個好提議,可提議人是他,這多少讓長孫無忌心裡有些打鼓。
等到看過上書的內容後,長孫無忌一顆心直往下沉,有種「果不其然」之感。
「陛下,此議,不可施行啊。」
約莫一個時辰之後,同樣的偏殿,房玄齡說出了與長孫無忌近乎一樣的話來。
「國家與功臣、勛貴共治天下,一應勛田、賜田乃是朝廷獎賞,豈能巧立名目再行征回?此舉一行,天下對陛下必有非議,必當斥陛下言而無信,斥大唐不遵道義。
「義倉之加征雖是取之於民,亦是用之於民!百姓斷無不可之說。
「只需按部就班,根本不需如此冒險。」
冷風鳴咽,風吹雪緊,讓人心頭愈發寒冷。
炭盆旁,李世民看向王珪,火光在眼底靜靜跳動,他開口問向王珪。
「你如何看?」
又是一個時辰過去,他剛剛已經接見了蕭瑀、杜淹。
兩人的語氣都顯得一致,也根本沒有顧忌和上書者的同僚關係,兩人都是拎著上書,幾近破口大罵:「陛下,此書生之見耳!」讓李世民一時有些哭笑不得。
如今,高士廉已被貶出京城,宇文士及的中書令自己也會擇機收回。
如此一來,朝堂里至少空出三個宰相位置。
輔機(長孫無忌)必在其中占下一個,可另外兩個如何安排,他還要再想想。
此時問對,自也是在考察。
王珪將捲軸輕輕放下,臉色沉凝。
他幾乎能夠想像的到,一旦此書被公諸朝堂,會引發怎樣的驚濤駭浪。五品以上官員家田本就是免課的,此時義倉一出,怕是要繳納遠超課賦的糧食。
當朝勛貴,貴在何處?
且田產越多,納糧越多,那些坐擁千頃良田的功臣、勛貴豈會善罷甘休?
這等制度,是不得人心的。
思忖過後,王珪斟酌道:「陛下,此議,不可行。」
李世民閉了閉眼,問道:「為何?」
王珪放下捲軸,拱手道:「臣以為,義倉管理不易,恐怕重現隋末弊政。古人云:百姓不足,君孰與足?」但使國家倉庫可備凶年,此外,何煩再增儲蓄?
「隋開皇十四年天旱,人苦飢乏。是時,倉庫盈溢,竟不賑給,乃令百姓逐糧。隋文帝不憐百姓而惜倉庫,待至末年,計天下儲積,得供五六十年,因無道而亡。」
李世民聽懂了。
王珪這般說法,乾脆是連義倉都不想再設。
確實,設義倉,糧從何來?
若從世家勛貴處來,則開罪群臣貴胄:若從百姓萬姓處來,則加重負擔。
這個時候,不動作、不折騰,反倒也是一種恰當的策略。
王珪所想雖與自己不同,可此言也是老成謀國之論。
看著炭盆中跳動的火焰,李世民一時也微微頷首。
封德彝上了年紀,又有疾病在身,被李世民恩允,他的座位距離炭盆也近了些。他想了想,似乎生怕皇帝信了這上書所言,決定再說幾句,徹底打消對方的念頭。
畢竟,這篇上書寫得太好了點,分條縷析不說,關鍵是文采飛揚。
打破版籍,實田入冊;以佃定主,不許分身;
欽差巡院,隔絕縣司;十道直管,禁修私第。
按這些策略施行,或許還真能讓他運行開去,真能將這事情落下。
可這是要動國本的!
士紳一體納糧?
絕對不行!
「陛下,」封德彝斟酌著開口:「隋煬帝被害,臣時為隋內史舍人,宇文化及、司馬德戡等人殘殺大臣時,臣就在江都當場,僥倖未死,故而得見當時的場面。」
李世民笑了笑,大致猜到封德彝要說什麼,但他並未阻止。
封德彝頓了頓,對皇帝道:「虞世基將被誅殺時,其弟虞世南伏地而行,哭請叛軍,求替兄受死。然而,許善心被處死時————其子許敬宗手舞足蹈歡呼,以此求生。
「陛下,此人雖有小才,可德行不佳。此議————」封德彝將捲軸捲起,嘆口氣。
「臣以為,陛下該束之高閣的。」
火光映照在捲軸的側面,打亮被封德彝捏得凹陷的陰影,映出撰寫人的名字。
弘文館學士,許敬宗。
弘文館內,迴廊之下。
李昊正負手在旁,安靜看著第一場雪飄然而落。在他身側,許敬宗坐立難安,來來回回不斷踱步,幾次三番欲言又止。最後,他還是忍耐不住,開口問道。
「國公,陛下————陛下當真會因此,記我一功?」許敬宗再問,顯得十分熱切。
李昊笑著轉過身,「許公,這已是你第四次相詢了。安心便是,今上廣開言路,不會因言降罪。如今您在朝中風評如何,您自知曉,就是再差又能差到哪兒去?」
許敬宗聞言尷尬一笑,也跟著點了點頭。
在李昊最初找到他時,許敬宗看過獻策內容,對此是拒絕的。
他雖然職位不高,可絕對不傻。
這封上書若是被公之於眾,他會立刻成為眾矢之的。
可正如李昊所說,如今的情況已是如此,他這個正職的弘文館學士看起來清貴,可根本沒有上升空間。封德彝那老賊逢人便說自己當年的事,已經鬧得人盡皆知。
我手舞足蹈怎麼了?
那是為了活命!
那是權宜之計!
當時叛軍一口氣殺了多少人?連隋煬帝都生生吊死,我能怎麼辦?
我不想救下自己的父親麼?
就因為此事,陛下對自己漸漸疏遠,不聞不問。同僚看到自己,目光都是異樣,在自己背後時常就會指指點點。出身高陽許氏,少有文名。大業年間,高中秀才!
自己憑什麼不能青雲直上?憑什麼就要在這六七品的小官位上蹉跎年華?
被千夫所指怎地,成為眾矢之的又怎地?
大丈夫生不五鼎食,死即五鼎烹耳!
想到這,許敬宗又不禁堅定了信念。李昊說的不錯,站在皇帝的角度去想,皇帝一定更願意打擊兼併的,自己的上書切中時弊,雖然難以推行,卻不會因此獲罪。
且,借著這次上書,還能讓皇帝看到自己的文采。
這是機會!
機會,就必須果斷抓住才行!
許敬宗深深呼吸兩口,清冷的空氣入肺,讓他躁動的心跳稍稍平復。
正當他打算再和李昊聊上幾句時,一位書令尋了過來,對李昊說戴胄有請。
李昊與許敬宗告辭,隨後便離開弘文館,轉回尚書省。
李昊擎著傘,跟在書令之後,腳下的雪水融化夾雜著細碎冰棱,咯吱作響。
打從一開始,李昊就沒寄望能將長遠之策一口氣推成。
當年雍正付出多大代價,盡了多大努力,最後搞得舉國上下一片反對,而且等他一死就立刻人亡政息。足見「世紳一體納糧」這事兒,在封建時代的阻力之大。
不過,既然想要主動爭取外放,那就得讓李世民看見他的能力。
一是高屋建瓴,謀劃深遠的能力。
二是因地制宜,實事求是的能力。
否則,如果只憑李昊之前的所作所為,李世民不會放心將一個大州交到他手裡。
與此同時,李昊也得給李世民開開透視,替他推演今後的歷史走向。
這種邏輯推演並不複雜,可身在局中之人,往往都會一葉障目,難見長遠。
現在,第一項能力他已展示夠了,該讓李世民看看他第二項能力了。
尚書省廨舍內,戴胄此時正在窗前閱讀。
屋子裡生了一盆火,炭火卻不算旺。似乎是怕炭火燒到文牘,火盆距離戴胄也有些距離。進屋後,李昊的感覺還是很冷的。他將雨傘放在一旁,叉手行禮。
兩人也算相熟,早前在討論詐冒蔭資、帶刀入禁等案子裡,兩人都曾照過面。
如今戴胄擔任尚書左丞,至少在名義上已算作李昊的上司。
見李昊進門,戴胄並未拿捏官威,熱情招呼李昊落座。隨後,他拍了拍手中的捲軸,贊道:「吳國公,你之謀劃,與我不謀而合。大災之後,正需義倉亡羊補牢。」
看得出,這番話還是出自戴胄真心的,他讚嘆之情已經溢於言表。
這份上書與許敬宗的上書不同,通篇平鋪直敘,卻是把窖藏、徵收、管理、巡查、使用、乃至後續審計監督的細目寫得一清二楚,仍是一篇拿來就能用的方略。
「只不過————」戴胄話鋒一轉,略顯遲疑道:「國公後面這兩條,有待商榷。」
李昊並不意外,反問道:「戴公所言,是指商家轉良、義舉張榜兩項?」
戴胄微微頷首。
「士農工商,自有等序。自漢以來,良家子」便專指出身清白、家世端正,無醫、巫、商賈、百工等賤業的人家子女。可國公這一條卻說,商賈捐良即為良家?」
李昊搖頭道:「戴公,非也。我上書所言,是商賈累計捐滿十年,連續捐滿八年,且累計捐糧超過千石的;襄助打窖、輸運做出貢獻的。累計積分達到標準的。」
李昊笑著總結:「為此等商賈,才能轉良。」
戴胄苦笑一聲,直言不諱:「可此種做法,豈不還是買賣?良家子可買嗎?」
李昊反問道:「戴公該這麼想,若商賈十年來捐糧不輟,那便是國朝義士。義士子弟,不認其為良家子,斷了其入仕、從軍的門路,豈不令天下人心寒嗎?」
戴胄搖搖頭:「商人奸詐,若允其入仕,一旦借其官位與商事勾結————」
李昊打斷道:「戴公須知,應國公(武士獲)便曾是商賈出身。此言不當。」
戴胄登時被噎了一下。
李昊繼續道:「且戴公,如今國朝凋敝,山東、關中的百姓都剛遭逢大災,此時底蘊仍薄。若不鼓勵富戶捐糧,一味派征,百姓負擔將何其重也?」
這份上書,便是李昊的權宜之計。
暫時李世民需要穩定,大地主、大士族都還是需要團結的對象。
故而,「官紳一體納糧」、「全國清丈田畝」、「百畝以下免徵」這種激進策略都被他暫時放棄。轉而通過鼓勵商賈富人多捐、張榜公示義舉的法子充作權宜之計。
商賈富人有錢糧、沒地位,以此給他們一條進為良家子的通道,必會踴躍捐獻。
未來,李白會對他感激不盡的。
張榜公示從來都是變相的道德綁架,如果連商賈、小地主都踴躍捐糧,數量不少。那當地的大地主、大士族們好意思不捐、少捐麼?以此變相徵收土地稅。
這樣一來,他給了普天下的商人階層躍遷機會,暗中培植了一股政治力量。
二來,他也變相減輕了百姓負擔,給徵收土地稅留了一個口子。
雖說治標不治本,但暫時也能接受。
戴胄聞言倒也微微頷首,不過沉吟片刻,他逕自對李昊道:「國公所思,亦有道理。此議我覺得可以提交御前,由陛下及宰相決定。不過依我淺見,治標不治本。」
嗯?
李昊稍微愣了愣,沒想到戴胄給出的評價會是這個。
他本以為,戴胄還是會揪著工商賤業這一條來說話。但,「治標不治本」?
李昊心中一動,小心問道:「依戴公所見,此事該如何推動為好?」
戴胄將手中捲軸放下,一字一頓道:「王公已下,愛及眾庶,計畝納糧!」
這一下,著實是出乎李昊的意料之外。
戴胄當年的政策就是這麼激進?
他當時是在貞觀二年提出的建議,那時李世民的政局還不算穩,他們怎麼敢的?
再說,若真是戴胄開了天下先河,自己怎麼全無印象?
曆書上對這一段並沒有大書特書啊?
震驚之餘,李昊忽然也想明白了什麼,試探著再問:「戴公,此議似要破除不課之戶」的特
權?朝議洶洶,戴公可是想好此議該如何推動?」
戴胄明顯愣了愣,旋即笑著微微搖頭。
但是,他並沒有向李昊解釋清楚其中的端倪。
兩人雖打過幾次交道,可遠稱不上相熟,凡事最怕交淺言深,戴胄不打算冒險。
「此事國公勿慮,屆時一併提交御前,交由陛下、諸相決斷便是。」
不過,從戴胄的態度上,李昊卻隱約猜出了梗概。
想來,仍舊是一項走過場的建議而已。
否則,史書不可能漏掉這一筆。
無妨,終歸是件好事————不過,想要把事情做成,最終只能靠自己。
當天夜裡,星空高遠。
李昊、戴胄兩人的上書擺在李世民的案頭——請建義倉。
李世民逐一看罷,對著戴胄的上書反覆品咂,微微頷首。
翌日,常參之後,李世民召諸宰相入閤,將兩份上書送到眾人面前。
「前有許敬宗上書言事,今又有李員外、戴左丞進言。」李世民環顧眾人,直接下了判斷道:「今歲大災頻繁,百姓困苦。國家正倉不足,義倉之建,勢在必行。」
王珪微微抬眼,隨後又將眼帘垂下。
李世民指了指眾人正在傳閱的上書,「諸公都看看,議一議細項如何吧。」
看過許敬宗驚世駭俗的言論之後,再看戴胄的上書眾人便多已免疫,再看李昊的上書更覺得已是思慮得十分周詳。蕭瑀看著李昊的上書,更是頻頻點頭,讚不絕口。
「陛下,臣以為李員外的上書切中時弊,舉措得宜,足可施行。」
房玄齡沒急著回話,先將兩份上書看完,這次點點頭,蹙眉道:「兩人所議大略相同,不過蕭公。這李員外所謂設立義榜,各州、各縣及京畿都需張榜公示」。
「這,是否有此必要?」
蕭瑀大手一揮,面向皇帝,卻是看也不看房玄齡:「陛下,子貢當年贖魯人於諸侯,不取其金。孔子曰:賜失之矣。自今以往,魯人不贖人矣。
取其金則無損於行,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。,這捐贈義倉糧乃是義舉,義舉於國家必當嘉獎,以此鼓舞其行。臣以為,李員外此舉殊為必要,斷不可省!
「若是國家不彰其義行,今後誰還心甘情願主動捐糧?誰還肯為國效力?」
房玄齡咧咧嘴,倒也沒有糾結這個話題。
遷轉商賈子弟從良、張貼義舉排行榜單,雖然不符合國朝定製,可確實也有助於義倉運行。按此推演,能夠鼓動一眾商賈、大戶踴躍捐糧,保證義倉儲蓄。
往日裡,李昊所諫都有些出人意表,這次倒是頗為平和。
難得難得。
相比之下————
房玄齡指著杜淹手中正在閱讀的上書,道:「戴左丞所言,王公已下,愛及眾庶,計畝納糧」,倒是與許敬宗所言之策頗為相類。臣還是覺得————操之過急。
「此舉雖可減輕百姓負擔,但難以施行。臣以為,還是該緩上一緩。」
對比許敬宗,戴胄的資歷、能力都絕非前者可以相提並論。
他的提議,自己必須正視。
然而,房玄齡的觀點並未改變,他仍是覺得此舉太過弄險,容易引發動盪。
李世民品咂一番,指尖輕敲幾下玉珏。
集體議事時,每個人的措辭都和單獨奏對有所不同,其中的細微差別讓人玩味。
他轉而詢問封德彝:「封公,你如何看?」
封德彝從捲軸上收回視線,略作沉吟。
他自然看得出,皇帝對義倉這件事是動了心思的。且不止是對李昊和戴胄的上書,反倒是對許敬宗的上書更感興趣。只不過,皇帝現在要試探,看宰相們怎麼說。
本心裡,他肯定不願此策得行。
那都是一份份自家田地產出的糧食,就這麼平白捐了,何其可惜?
可是,這並不符合揣上之道。
仔細斟酌後,他這才回道:「陛下,臣附房公之論。新朝伊始,大災頻仍。目下,仍需求穩,凡事不當操之過急。可先以李員外之策先行,而後循序漸進。」
沒有切入分析細節,封德彝的論調仍是觀望。
這就是李世民最不喜歡封德彝的一點。雖說其人忠心可嘉,一直都站在自己一側,在去年事變中立場堅定。可在政事上瞻前顧後,沒有十足把握,輕易不會決斷。
他想要的,是更有擔當的臣子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的王珪忽然開口:「陛下,臣以為,戴左丞所言,可行。」
嗯?!
一句話,立刻引來所有人的側目。
誰都知道,戴胄的這番話與許敬宗的獻策極為相近,都是要破去「不課之戶」。
王珪本也是其中之一,他就捨得?
戴胄家貧,他敢如此諫言。可其他人怎麼辦?
封德彝就是看出其中有李世民的意思在,他也仍舊裝聾作啞。因為這不止是利益受損的問題,更是會惹得朝中上下人人敵視。須知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。
王珪,怎麼敢的?
王珪平靜道:「臣以為,戴左丞所思在理。義倉乃為防水旱災異,便是不課之家,亦在鄉梓之內,豈能免其負而得其利?只不過,戴左丞所思仍顯寬漏。
「可令王公已下墾田,畝納二升,據籍而征,據見營田。」
看起來,這番話是對戴胄上書的細化。可這麼一說,眾人聽在耳中,卻是立刻便懂了其中門道。所有人的臉色也都跟著舒緩,包括房玄齡在內,都跟著頻頻頷首。
畝納二升,言下之意是不論王公百姓,所有人的標準一致。五百畝也就出不過一石粟,還不夠一頓宴席的開銷。這與許敬宗所謂「多田者多征」截然不同。
據籍而征,言下之意是按戶籍版籍上的田畝數征。但王公、大族、士紳、豪俊的的田很多不走常規戶籍。「已受田」之外,掛名寺院、蔭戶、部曲的名義「代耕」。
亦或將田籍仍寫在佃戶、莊戶名下,手法可以多種多樣。
實在不行,還可以借荒開墾,墾了的田永不入籍轉正,永遠停在「借」的狀態。
如此,青苗簿上自然不體現,征糧時自然也不會徵收。
這和許敬宗所言「按實征糧」也是截然不同。
最妙的是「據見營田」,看實際耕種什麼,就申報什麼。
那麼誰來報?
地方官府不會管,也管不起。最後不還是各家大戶自己報?
報什麼便交什麼,報多少便交多少。
想到這,封德彝看著王珪,多少有些後悔。自己剛剛,還是保守了啊————
王珪的言下之意,自然也瞞不過李世民。
不過,對李世民來說,這個提議剛剛好。
他從不指望能一口氣打擊豪強官紳,但至少也要先開一個口子。
戴胄的上書、王珪的配合,恰如其分。
相比之下,李昊雖然有心、有才、懂變通、知進退,可對比這些老狐狸————
呵,還是差得太遠。
李世民伸手猛地握住玉珏,殿內陷入凝固,只有炭火燒裂的聲響。
幾位宰相垂首待命,無人抬頭。
李世民的目光最終停在戴胄那份「王公已下,計畝納糧」的諫言上,懸停片刻,復又移向許敬宗那捲被捏得發皺的軸子。
「啪!」玉珏與案幾碰撞,聲音清脆。
「便如此定下。」李世民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「中書按戴左丞、李員外之意
擬詔。至於許學士之議,」他頓了頓,「且留中,待日後觀用。」
一句話,眾人心思各異,卻都深深伏下身體:「陛下聖明!」
「朕聽聞戴胄家貧,齎其十萬錢,加領諫議大夫。
「許敬宗之議雖顯冒進,可其心可嘉,授為著作郎,允其兼修國史。
「至於李昊————」李世民把玩著玉珏,卻一時沉吟未定。
該給他升個什麼官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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