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大理寺正


  第158章 大理寺正

  給李昊封個什麼官?

  這確實是個有挑戰的課題。

  年初伊始,李昊才襲爵吳國公,起家太子侍讀。那時不過只是個正七品的官職。

  起點雖然高,但皇帝沒有加散官,其實也不好說對李昊是否看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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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可隨後,因談論法理,李昊被因人設崗的擢為太子司議郎,味道就有些不對了。

  到現在,李昊已經是中散大夫、守太子中舍人、勛官騎都尉,兼任度支員外郎。

  一年不到,數次改任、擢拔、加封、加勛。

  再遲鈍的人,此時也能看出皇帝對李昊的看重之意。

  可也因此,更難決斷。

  李昊年僅十五歲,到今年十二月也才十六而已,不過剛入舞象之年。

  這時候,若再加其散官,現在就讓他少年高位,怎麼看也不合適。

  此番擢升,又有酬功的意思在,那只能加勛官或者職事官。

  可問題是,李昊的太子中舍人已經是正五品下,又是東宮清貴官,著實不低了。

  再往上,難不成要加他太子中庶子?

  杜淹此時還是吏部尚書,因檢舉高士廉有功,皇帝也因循蕭瑀舊例,允其以御史大夫參豫朝政。不過,這個節骨眼上,他肯定要作為吏部尚書來先說話。

  「陛下,此番吳國公事功卓著,臣以為可加其「上騎都尉」,以作嘉獎。」

  上騎都尉是六轉勛官,比正五品。

  在十二等軍功中位於上輕車都尉之下、騎都尉之上,相當於增軍功一轉。

  用來酬功,恰到好處。

  話音一落,王珪、房玄齡都是微微頷首,可蕭瑀、封德彝卻同時蹙起眉頭。

  李昊與他們兩人私下關係都不算淺,他們自是知道李昊的計劃。

  想要謀求大州主官的位置以外放。

  可想要謀求這種職位,有個最基礎的硬性底線,就是職事官至少得正五品上。

  這次積累事功,顯然是個好機會。

  蕭瑀當先開口道:「陛下,吳國公雖且年少,然處事穩妥,兼學識紮實,遇事不避,實堪大用。臣以為,除事功酬勛之外,亦當委其以要任,是為國而論才。」

  正說到這,封德彝立刻跟著附和:「陛下,臣也以為宋國公所言極是。今年備災、賑災諸事,多賴吳國公一力上言,百折不撓。今歲因其事功,活百姓不知凡幾。

  「功莫大焉。」封德彝說著,建議道:「或可擢其為給事中,以觀後任。」

  給事中隸屬門下省,是整個門下省的中堅力量,職級在正五品上。

  這樣一來,算是自己幫了李昊一把,可以再修復與他的關係。

  旁邊,蕭瑀聞言也頗為滿意,頻頻頷首。

  早前他與封德彝就是因為上奏時屢有齟齬,這才鬧得頗不愉快。他並不知道封德彝與李昊有何關係,只覺得此番復相後,封德彝對他尊重不少,多有回護。

  蕭瑀不由得暗道:這般看,封德彝也是知錯能改之人啊。

  給事中麼?

  王珪、房玄齡兩人同時蹙眉。

  一年不到,由正七品下的清貴官擢為正五品上的顯要職位,顯然是有些誇張。

  李昊再如何有才,可畢竟年紀在那兒。

  少年高位,總容易惹人非議。

  不過,王珪並未說什麼。

  畢竟蕭瑀都沒有出言反對,他若開口容易被誤解為對李昊存心打壓。

  房玄齡想了想,卻還是打算開口。

  雖說他也看出蕭瑀對此滿意,可給事中職責堪重,不能因人情而隨便授人。

  可還不等他開口,李世民就已擺擺手道:「少年驟得要位,未必是好事。」

  ?

  這麼一說,其他人都愣了愣。

  本都以為李世民是想大力擢拔李昊的,怎到現在,反是他表態反對?

  李世民只是思忖片刻,隨後便笑了起來,「朕有個更好的安排————」

  三日後,十月廿五,黃昏。

  一道制詔、一道敕書幾乎不分先後,同時送抵李昊的手上。

  「門下:中散大夫、守太子中舍人、襲爵吳國公李昊,前歲歉之時,能抗言無隱,直言力陳,盡獻賑恤諸策:又建義倉之議,所在儲蓄,民賴其利,功宜甄賞。

  「可勛轉上騎都尉,賜帛三百段、粟五百石,示勸也。主者施行。」

  「敕吳國公李昊,既蒙恩敘勛實,宜試之於事。其東宮輔導之任仍留:委以權知大理寺正事,隨事推按,判度支事如故。每旬一詣東宮覆啟,余聽便施行。」

  雖說蕭瑀、封德彝已經將封賞、差遣結果提前知會過他,可李昊還是有些遺憾。

  「沒想到,還是沒能升上去————」李昊捧著兩份文書,一臉苦笑搖頭。

  本以為,有蕭瑀、封德彝兩位大佬力挺,再加上王珪、杜淹對自己也頗有善意。

  這次累加功勞,多少能沖一衝正五品上。

  可沒想到。

  備災、賑災、義倉加仙裙製法,這些功勞累加一起,只多換了一個大理寺正?

  這是從五品的官,對比度支員外郎當然升了,可距離正五品上的門檻仍低太多。

  大理寺約等於大唐最高法院,專掌京城及中央關注的重大刑事案件。大理寺卿和少卿都是領導,大理寺正共有左右兩個,是大理寺里真正第一線操刀斷案的骨幹。

  這怎麼看都是個苦差事。

  而且這次敕旨說得很清楚,今後每旬才允許他回東宮一次。

  李昊原本在民部、弘文館、東宮三頭亂竄,不需點卯打卡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。

  苦也!

  不過,麗正殿內,李世民對這份安排卻頗為滿意,隱隱有些自得。

  長孫氏看出李世民有心炫耀,配合著問:「陛下,何事這般高興?」

  李世民抹著頜上短髭道:「我已把那個豎子,扔到他該去的地方。」

  幾乎是心有靈犀一般,長孫氏立刻便明白李世民所謂的「豎子」指的是誰。這段時日以來,汝南的情緒一直不算高,每日裡快快不樂,多少也是拜那個豎子所賜。

  長孫氏忍不住好奇,問明始末,隨後便也跟著掩嘴輕笑。

  李世民得意道:「那豎子自以為得計。若躲清閒便跑去東宮逛盪,若吃朝食就才去弘文館學習,他自己有主意的事才會跑去民部當值。嘿,他這官當得好生自在。」

  長孫氏因汝南公主的事多少也有些同仇敵愾,可也還是為李昊說了番公道話:「陛下,話雖如此。可這些日子以來,他在東宮做得也不錯,承乾明顯健壯了些。」

  不止健壯,整個人也變得開朗不少。

  前日裡,夫妻倆去東宮探望長子,正好遇到東宮在舉行足球比賽。

  崇賢館的學生一分為二,就在崇教殿前的空地上擺開球門對壘,踢得很是激烈。

  李承乾小小的身影靈活地帶著皮球,在一眾孩子中穿梭如飛。原本還有些體弱,近來確實是健壯不少。孩子馬上九歲,長孫氏卻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由衷的笑容。

  這其中,李昊著實是功不可沒。

  李世民微微頷首,那一日李承乾射入兩球,看得他這當爹的也頗為欣慰,可自是覺得誇讚太子不妥,表情嚴肅了些:「身體強健自是好事,就怕承乾他游畋廢學。

  「不過,這李昊啊,總是能折騰出些新鮮玩意兒——

  側過頭,看看妻子身上的十二破雲華裙,李世民表情重又柔和下來。他道:「你也儘管放心,朕將他安排在大理寺,既是對他多加歷練,也是對他有所回護。

  近使之以觀其敬」。這個「敬」字,李昊行得不錯。接下來,也該繁使之以觀其能」。

  此子有才華,在東宮、民部時,其一應行事也算踏實,可也偷奸憊懶。

  「總要再看看他的韌性。況且,他還太過年少,威望不足。

  「以其為秋官,也正好增其威勢。」

  風過檐下,鐵馬叮噹。風吹得晚霞四下飄散,並肩舉目,足見天空格外絢爛。

  此時已近十一月,長安的天氣已是很冷。

  幾日間,魏徵、孫伏伽等人已經漸次返回長安,帶回了關中、隴右各受災之地的情況。得益於朝廷反應迅速,早前又有軍屯、驛道梳理等措施在,賑災措施很及時。

  可各地仍舊有不少百姓受了饑饉,一些偏僻之處亦有人餓死。

  在組織百姓向各處就食的途中,因天寒來得較快,也有一些百姓死在跋涉半途。

  十月廿六,常參,李昊位在班列之中。

  他聽著這些死傷案例,多被使者們一語帶過,隨後開始用大篇幅在歌功頌德。

  李昊默默嘆了口氣,卻也沒有多少義憤。

  此時官府朝廷的組織度、動員力太低,與後世完全不可同日而語,且能夠動用的資源也有限。

  即便外出就食,百姓也只能勉強維持生命所需,連溫飽其實也難保障。

  能達成現在的結果,已經是殊為不易。

  自己不能拿後世的劍,來斬本朝的官。就實來說,李世民政府做得已經不錯了。

  一番君明臣賢、歌功頌德的上奏過後,李昊不由得精神一振。

  就在剛剛,高層再度進行了重大人事調整。

  李世民罷中書令、檢校涼州都督宇文士及官職,改任為殿中監,征其還朝。

  罷齊國公長孫無忌左武衛大將軍,除為中書令。

  折騰這麼久,長孫無忌終於是拜相了。

  不過,李昊知道,他這宰相當不了多久。長孫皇后別看始終都不干政,可政治敏感度卻是極高,她本就不同意長孫無忌拜相,之後還會繼續力勸自己這位兄弟辭職。

  這位皇后認定的事,有時連李世民也無可奈何。

  不過,這些都不是他這個大理寺正該考慮的事兒。耳聽著常參還在繼續,李昊思緒卻已經發散到即將到來的工作上。轉念來想,當法官確實是他目前最合適的崗位。

  畢竟,他總不能去太醫署當太醫。

  這些天思考過後,李昊也漸漸按下心中急躁。

  貞觀仍是欣欣向榮的時代,自己也很年輕,自己這一身「才華」外加身份,根本不怕被埋沒。

  先在大理寺干出成績,再來尋求升遷、外放,可能也更順理成章些。

  雖然很急,但是不能急。

  而且,在大理寺做事,與在民部做事,策略方法都要有所不同。

  這裡既是「法院」,工作又是自己專業領域,手段和方法可以更加激進一些。想推動方略落地,講究的是拉通、協調、妥協、利益交換,審案定罪則必須公正無私。

  唐律的完善是整個中華法系發展史上的大事,自己應當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。

  大理寺正,這個位置剛剛好。

  靠專業能力來建功立業,這樣的功業拿來手裡也才更加穩妥。

  李昊抬頭看了李世民一眼,默默在心中低語:「先紮根————」

  朝參散後,大理寺卿的同僚便在嘉德門外等待李昊,李昊也趕忙與這幾位領導、同僚見禮。大理寺設卿一人、少卿二人,大理寺正二人,構成整個大理寺的領導層。

  每日常參時,這幾位都要在顯德殿露面的。

  大理寺卿郎穎,今年已經七十五歲高齡,李昊早前也有過幾面之緣。

  見禮後,老人待李昊頗為和藹,主動拍拍李昊的肩膀,很是嘉勉了幾句。「陛下及諸相公可謂知人善任,我早前聽過李寺正論述法理,卓然有封君義之風采。」

  封述,字君義。

  渤海封氏的代表人物,封德彝、封君遵的族親,更是《北齊律》的制定者。

  渤海封氏在中國法制史上地位尊崇,是整個中國古代史最後一個法學世家。

  得到老人這麼高的評價,李昊連忙謙遜推辭。

  「在下年輕識淺,只是後學晚輩,此來需請諸位多多指教,安敢與封公相論?」

  謙虛的年輕人總是更容易得到好感。

  李昊是本職是太子中舍人,此來大理寺是欽點的「權知」差遣。怎麼看,都有種皇帝點欽差來大理寺坐鎮的味道。況且另外幾人與李昊多不相熟,很是生分。

  經這麼一說,幾人臉上掛起笑容。只是笑容里幾分真心、幾分假意就不得而知了。

  大理寺在皇城西北,與將作監、衛尉寺毗鄰,與騾馬坊一街之隔,已算是偏僻。

  眾人離開東宮,沿著景風門大街一路西行,還要走上好久。

  郎穎年高,出門後需騎馬先行,其他幾人則繼續步行。

  少卿孫伏伽正值壯年,頗顯瘦削。他是大唐第一位狀元,妥妥的寒門出身,與魏徵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,以敢言直諫著稱。只是一路上話都不多,顯得生人勿近。

  少卿胡演則顯得身強體健,人也外向。他是安定胡氏門第,有軍功在身,非常標準的關隴貴族。一路上他待李昊更為熱情,主動向他說了不少寺中的日常工作。

  「寺中有大理丞六人分判眾案,主推鞫取證,是謂始端」;其上便是你與游生的大理正,掌出法斷罪,核定刑名,凡丞所斷不當,必以法糾之,是謂樞機」;

  「再上便是我、孫少卿與郎公,掌理一應寺務。凡遇大辟重囚,必親臨監決,聯署奏聞,是

  謂關捩」;至於司直、評事,佐理勾檢,分察獄情,以防滯淹。

  「這其中關竅,在於層層相轄,又層層覆核一丞斷不正,正核之:正斷不正,卿核之。你雖以中舍人兼領,但既入此門,需知要害,莫要讓下面的人鑽了空子。」

  他拍了拍李昊的肩膀,笑得有些促狹:「這操刀斷案的活兒,可不輕鬆啊。」

  李昊趕忙拱手應「唯」,真心謝過上官的提點。

  李昊是大理寺右正,大理寺左正喚作游衍,也是關隴貴族,西州游氏出身。

  一路上他沒怎麼說話,卻也始終面帶笑容。

  抵達大理寺後,三位領導各自歸位,胡演吩咐這位同僚帶著李昊熟悉工作。

  只是,剛進廨舍,李昊就發覺不太對勁。

  沒了領導在旁,這位同僚的態度就肉眼可見發生了變化。

  「啪」的一聲。

  游衍將手中的點囚捲軸隨手丟在案上,發出脆響。

  他撣了撣自己深青色的公服,又將視線在李昊的一身紫袍上深深挖了一眼。

  怎麼看,怎麼覺得彆扭。

  「李生年紀輕輕本品便已正五品上,又得陛下和諸公青睞,當真是前程似錦。」游衍笑了笑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,「日後這大理寺左正之位,怕也是早晚的事。」

  話里有刺,是在吃醋眼紅,還是有別的原因?

  李昊轉過念頭,卻也沒有多想,他只是拱手笑道:「游公謬讚。昊初來乍到,於大理寺的刑律實務實在是一竅不通,還要仰仗游公多多指點。」

  「好說,好說。」

  游衍皮笑肉不笑的應和兩句,負手踱步到廊下,「指點談不上。只是這大理寺的正事,不像在東宮裡陪殿下讀書那般風雅。呵,李生你目看那邊說著,他指向院中一排低矮的獄舍,有風西來,李昊能聽清裡面隱隱的叫喚。

  喊冤的、求饒的、呻吟的,不一而足。

  游衍伸出手指,一一數落,語速漸快,帶著一種炫耀式的壓迫感:「每日卯時,需點驗囚籍,凡新收、故斃、病重、瘐死,皆需你去親核。這上面的每一個字,都關乎一條人命,錯一字,便是御史台彈劾的一道罪狀。」

  不等李昊詢問,他便又向甲庫一指,語氣沉重。

  「辰時之後,便是閱卷。州縣上來的案牘,動輒數十卷。口供是否吻合,物證是否鏈全,稍有疏漏,便是冤獄。李生在度支司算的是錢糧,我們這裡算的是人頭。」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,向前而行,路過的官吏瞥見李昊的一身紫袍,多是臉色複雜。

  雖然禮數周到,可隱隱然都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感。

  「最要命的是這「五聽」之法。」游衍忽而轉過身,盯著李昊年輕的臉,「辭聽、色聽、氣聽、耳聽、目聽。囚犯在你面前哭,是真心悔過,還是以此掩慌?

  「是他一人作案,還是背後有人指使?這可不是靠讀幾卷律文就能看透的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越發顯得「寬厚」:「我游衍當年,可是在這大理寺從主簿位上幹了整整三年,一筆一划磨出的仕途。不像如今,有些人靠著門第便能一步登天。」

  李昊聞言笑笑,不置可否。

  說到這,游衍踱步到李昊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,卻帶著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姿態:「不過李生卻也不必過於憂心。你我同列大理寺正,便是同僚。

  「日後若是遇上拿不準的案子,或是這律文看得頭疼了,儘管來問我。

  「只要是我知道的,絕不藏私。」

  游衍說這話時,下巴微微抬起,胸膛更是挺得很高。

  那種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優越感,幾乎要撐爆那件深青色的官袍。

  李昊抬眼,迎上游衍的目光,臉上沒有半分惱怒,反而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。

  「那便先謝過游公了。」李昊輕聲道,「只是昊尚有一事不明。」

  「哦?何事?」游衍挑眉,微微捋須。

  「方才游公說,大理寺算的是人頭。」李昊目光掃過遠處院中那些形容枯槁的囚犯,聲音平靜

  無波,「那若是這人頭算錯了,是該算游公的,還是該算我的?」

  游衍臉色一沉,捋須的手在半空頓了頓。

  他倒是沒想到,剛剛一路上都謙遜有禮的年輕人,立刻就給了他一個回擊。

  呵,看來,剛剛都是些表面功夫。這年輕人還是按不住自己的張揚。

  仗著國公身份,再加上幾次得見皇帝,立下些許微功,就不把前輩放在眼裡。

  再說,那功勞真是你李昊立下的?

  真當滿朝文武都是傻子?

  一個區區十五歲的愣頭青,懂什麼農事,懂如何備災防災,知道如何借力打力?

  若非中書舍人李百藥,李昊這小兒焉能有現在這等風光?

  因此,游衍就沒把李昊太當回事。

  所謂「國公」不過是個爵位,本身並不能說明太多問題。尤其李昊的出身他早已摸個清楚,乃是杜伏威的遺孤。那杜伏威江淮勢力早已崩散,下葬時都無人送行。

  李昊背後無根無萍,能被李百藥當槍使,無非與尚書僕射蕭公走得近些。

  又能如何?

  大理寺又不歸三省管。

  更何況,他游衍背後又不是沒有靠山。若非如此,今日他也不會是如此做派。

  游衍微微一笑,冷哼一聲,平靜道:「既然李生問起責任,那便該依制分判。

  「我領左正之職,分管出入人罪。哦,也就是那些死刑、流刑的重案。這些案子牽一髮而動全身,一旦出錯,便是驚動朝野的大事。李生初來,還是莫要沾手為好。

  「李生領右正之職,分管雜獄、刑名勾檢事。也就是那些徒刑以下的鬥毆、盜竊、婚姻田土之訟。這些案子難度不大,只瑣碎繁雜,卷宗堆積,正適合李生來做。

  「你既在度支司能做得妥帖,顯是心思細密的年輕才俊,這些小案自不在話下。

  「至於覆核嘛————我斷的案子,你來核:你斷的案子,我來核。

  「誰出了問題,自然是誰人之過。如何?」語罷,游衍斜瞥向李昊。

  下馬威。

  若李昊不知深淺,稀里糊塗就應下,那今後便只能給游衍打雜了。

  而且,這件事李昊不能去找領導分辨。

  游衍敢這麼說話,顯然也是請示過某位領導。而且,從領導的視角看,李昊到底年輕識淺,又是初來乍到,還不知會在大理寺待上多久。大案要案,能別碰就別碰。

  讓游衍和李昊這麼分工,沒準就是剛剛三位領導中某一位的意思。

  李昊在心中轉過這些念頭,卻還是果斷搖了搖頭,開口道:「游公此言差矣。

  「大唐的《公式令》雖雲大理寺正左右分判,然亦云凡大理正斷罪不當,則以法正之」。

  這正之」二字,可不分左右,而是只問是非曲直。

  「再者,陛下敕旨命我權知大理寺正事」,並未言明只知右正」。

  李昊攤了攤手,語氣依然平靜:「況且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學著游衍樣子,撣了撣身上的紫袍,「我雖然品級不高,但若想糾察失當」以法正之,總得親身判案才是。否則,若只通文書,對案件卻兩眼一抹黑,「到頭來御史台追責時,難保不會將你我的責任,搞混了。

  「如此,於情、於理、於朝廷法度,都說不過去。你說對麼,游公?」

  游衍臉色漸漸沉了下來,眉峰豎起。

  他發現情況有些不對,眼前這個年輕人————還真是不好對付。

  難怪高侍中屢次對他出手,最後都是鎩羽而歸。

  本還以為,只是他身後有蕭瑀照拂————

  本是想隨意拿捏一下這個生瓜蛋子,卻不想對方渾身是刺,偏還這般有理有節。

  通常看,左正主「斷」,右正主「核」,且那位官長也隱晦表達過這種意思。

  李昊雖在民部頗有建樹,也熟諳法理,可斷案這種事不是死讀書就能通達的。

  先讓他從不算緊要的細務做起,對誰都好。

  可李昊不吃這一套,反而拎出更大的規矩。

  如今朝廷的規則里,「事」權確實遠高於「官」權。

  皇帝的敕旨言及「權知大理寺正事」,並未言及左右,這就是給了李昊事權。

  只要是大理正該管的事,不分左還是右,他都有權過問。

  最關鍵的,還是李昊的身份。

  這一身紫袍就這麼明晃晃的擺在面前,游衍沒法視而不見。

  且不說李昊爵位,進宮可以不趨,見官長揖即可,游衍正見時必須對他行禮。

  只說李昊的散官,這中散大夫比游衍的職事官品級還高。

  李昊是以正五品上的身份來干從五品下的活,這在身份上是居高臨下的。

  最最關鍵的是,李昊的依據是敕旨,誰人能說出一個「不」字?

  看著游衍的臉色數變,李昊便沒再急著說話,任由對方自己先消化一下信息。

  他雖然喜歡冒險,可一貫也都是謀定而動。

  既然要來大理寺上任,他怎麼可能不提前做一點準備?

  韓仲良在大唐開國時就拜大理寺少卿,是《武德律》的主筆之一。蕭瑀、封德彝兩位大佬自然會對他提點,李百藥作為李昊恩師,又怎麼可能不對他耳提面命?

  再加上李昊剛剛與戴胄又有了交情,私下再一請教————

  這大理寺的門道,李昊現在已是頗為諳熟。

  眼見游衍一時沒了話頭,李昊反過來打破僵局,提議道:「游公,不如這樣:「凡五品以上官、宗室、謀逆、大辟之獄,你我依輪流知案」之法:「首旬由游公主判,昊覆核;次旬由昊主判,游公覆核。

  「其餘雜案,依律分判,如故。慮囚一事既然是右丞職責,昊自當擔之。

  「如此,重案你我皆有份,責任共擔,豈不便宜?」

  游衍忍不住冷哼一聲,心中罵道:輪流知案?哼,你這豎子倒是會鑽營。

  他捋須眯眼:「此事不合規矩。左正乃斷案首席,掌承制出使、詳斷重案;右正嘛,乃是次席,按制只掌參議刑獄、糾舉失當。李生這般提議,得報請上官————」

  李昊大方道:「應然之意,那游公,你我一起去尋幾位官長?」

  有風吹過,游衍一時靜默,盯著李昊的雙眼,許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真要將此事報給上官麼———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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