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衝突
第161章 衝突
少卿的廨舍內,胡演的臉色顯得有些陰沉,下首處游衍表情上更帶了些怨毒。
案几上,李昊所撰的《駁正狀》靜靜地躺在那兒。
弘文館練過的顏體楷書,每個字都顯得橫平豎直,每個字卻又都顯得格外刺眼。
大理寺內,左右正之間確實允許「互核互駁」,以此避免出現錯漏以致冤獄。可平常時分,誰會連個招呼都不打,直接就上《駁正狀》?一旦鈐印,事情就無迴旋。
這是一上來就要撕破麵皮?
「少卿,你說說,大家都是同僚,有什麼事不能商量著來?」游衍惱怒的站起身,來回踱步:「他李昊是國公又怎樣,了不起麼?就能隨意對同僚枉下駁正?
「長此以往,咱們大理寺內互相駁正來、駁正去,事情還要不要做了?」
「好啦!」胡演打斷對方抱怨,「你猜,李昊為什麼不把駁正狀送給孫伏伽?」
「這有什麼為什麼?許是他隨意選的。」游衍仍舊氣吼吼的,隨口就答。
「呵————」胡演冷笑一聲,抓起案上的《駁正狀》抖了抖,「他眼看要與孫伏伽去御史台,路上有大把的時間,將《駁正狀》送給孫伏伽,他們路上還能討論案情。
「可是,他先把《駁正狀》的抄本送交主簿房存檔,隨後卻把正本給了我。」
游衍眼睛轉了轉,忽然也想到一種可能。
「他是故意的?他————」
正說話間,門外已傳來府史的聲音,腳步遠遠響了起來,「明公,這邊請。」
游衍看了胡演一眼,拎著袍服正坐回了原處。
不多時,李昊推開門,施施然走了進來,「哦,游寺正也在,好巧。」一邊說著,他一邊對胡演、游衍拱手作禮。整個人仿佛無事發生一般,看得游衍胸膛起伏。
胡演拎著李昊的捲軸,笑著問道:「李生,何故上書《駁正》?」
李昊沒急著回答,反問道:「胡少卿,不請我坐下麼?」
李昊乃是堂堂國公,爵位遠高於兩人,若是正見反倒需要兩人給李昊行禮。沒奈何,胡演壓抑著怒氣擠出個笑容,抬手示意落座。李昊道謝,坐在游衍對面。
「案情有差,處斷不當,下官權知大理寺正事,自當駁正。」
「哪裡不當?!」游衍忍不住質問。卻被胡演抬手打斷,狠狠翻了個白眼。
「李生,便是你認為所斷不當,為何不先與游寺正、與我、孫少卿商量?」
聽了胡演質問,李昊一臉奇怪,看向游衍:「游公,早前是你與我說三位上官公事繁忙,你我這點事,不好打擾。」又說主判時,莫要手軟,也莫要手生。
「在下正是聽了您的提點,這才按朝廷規矩辦事,是有何紕漏不成?」
「哈!」游衍一聲冷笑,胡演也跟著輕輕搖頭。
顯然,李昊這是擺明了態度,必是要油鹽不進了。
既如此,那也沒什麼可談的。
「啪」的一聲,胡演將《駁正狀》擲回案上,冷冷道:「確實,李生你所駁未當,宜依原判。
此狀,我這裡依制封還,李生自再把案情仔細研讀研讀為好。」
李昊「哦」了一聲,「在下研讀再三,這才駁正,只為履職而已。胡少卿依職權封還,在下也無話可說。但《駁正狀》已入主簿房存檔,自會一併移交刑部。」
胡演眯眼道:「無妨,只要李寺正聯署畫簽,刑部自無不可。」
李昊拱手:「下官不敢署此狀。若少卿強令行之,但請自奏,勿令下官署名。」
胡演「砰」的一掌拍在案上。
他是曾經上過戰場的勛臣,絕非文弱書生可比,這一下便是游衍也嚇了一跳。
來大理寺這麼久,他還是第一次見這等桀驁、蠻橫、不講禮數的年輕人。
游衍看看胡演的臉色,知道自己該站出來了。
游衍略一拱手道:「李寺正,你駁我所斷不當,但既已看過案情,便當知此案有斷繩為證,有龐三口供在先,雖無賊贓,可其罪當疑。」
李昊同樣拱手:「游寺正,所謂繩證便是無證,那繩子沒準是捆鞦韆的。口供龐三已翻,縣尉拷訊乃是非法,當前服款自不作數。既無口供又無旁證,如何定罪?」
游衍冷笑道:「李寺正莫要忘了,還有里正三人眾口一詞,人證便是旁證!」
李昊平靜道:「游寺正謬矣,這眾證定罪之制,是因老幼篤疾者不當拷。龐三是丁壯,非不可拷。可若縣尉立案同判、拷滿不承,律法出口乃是取保放之。
「不是「里正一句話加一截繩子」就算眾證定罪,此等證言算不得是旁證。」
「眾證定罪?」
游衍和胡演都下意識咀嚼了一下這個詞,雖是生造,但概括得倒是頗為精準。
游衍並不停頓,眯眼反問:「李寺正,這豈止是里正一句話,有三人指證!」
李昊:「三人皆乃里正親眷,休戚與共,利益相通,此證言只能算作一份!」
游衍:「那事呢?趙德的牛確是丟了,事有可疑,人有可疑,豈就能放縱?」
李昊:「那證據呢?」
游衍:「自古罪疑惟輕,功疑惟重!」
李昊:「游寺正,你卻還漏了下半句,「與其殺不辜,寧枉不經」!」
游衍跽坐而起,大聲道:「那是大辟之罪的道理,而今談的案子只是徒刑!」
李昊針鋒相對:「舉重以明輕,自古皆然。」
兩人的對話都是極快,你來我往,唇槍舌劍。可至此處,卻到底告一段落。
胡演則身體微微後靠,屈指敲敲案幾打斷兩人的爭執,他臉色此時倒已恢復如常:「李寺正,若是爭執不下,我可就得上奏大理寺卿,屆時得請郎公決斷。」
李昊笑著拱拱手,依舊不卑不亢:「此應有之義,胡少卿自可為之。」
語罷,他試探著道:「若少卿別無他事,下官暫且告退?」
見胡演點點頭,李昊起身又對游衍行了一禮,隨後施施然離開。
游衍看著房門關緊,恨恨吐了口氣,「這豎子,口舌倒是伶俐。」
胡演此時反倒沒那麼氣憤,呷口水,反問道:「這麼多次早朝、常參,你莫非才知道?有這等心思,不若再仔細把你的決斷理一理,別等到郎公面前無話可說。」
游衍臉色難看。
胡演此時卻反倒平靜下來,認真思索著李昊剛剛的說辭。
早前,他確曾聽郎穎、戴胄誇讚過李昊,說其深諳法理,確有秋官之姿。
可未曾親見,心中總會有所懷疑。
今日這一看,兩人著實所言不虛,這李昊別看年紀輕輕,可律法一道確實諳熟。
別看剛剛雙方談得不多,可這幾句話中,牽扯的法理卻絕非外行一眼可知。
自北齊以來,針對老、幼、篤疾大多律法明令不可拷訊。此種情況下,若罪有可疑,其人又不服款認罪,可據三人以上證詞、或是旁證等來進行定罪,不必服款。
游衍、鄠縣縣尉並非糊塗,他們早知那一截斷繩不足定罪。龐三又不服款,所以拷訊之外,又已搜集三人證詞,就是打算依照李昊所謂「眾證定罪」之法進行定罪。
可李昊說得不錯,龐三是壯年,可以拷訊,但已然翻供。
按律,是該取保暫放的。
這一點,李昊確實是占了上風。游衍唯一可辯的,便是「罪疑惟輕」。
這案子在胡演看來,斷得並無錯漏,游衍已經給那龐三按請罪論處,網開一面。可李昊卻還不知足,他剛剛所言「舉重明輕」,是想以《尚書》之意曲解法理。
他想要的,是「罪疑從無」!
「呵,」胡演抹著頜上短髭,輕笑一句。他對李昊並無什麼私怨,甚至對其稍有些欣賞。只是早前為給長孫無忌示好,且為防止大理寺被少年胡亂作為,這才壓制。
現在看來,自己的壓制是對的,對方確實打算胡來。
而自己壓得卻還不夠。
「如今這豎子已亮明態度,那也沒什麼好說的。你自準備,我去稟明郎公。」胡演對游衍交代一句,隨後起身,理了理緋色官袍。此時,他表情已顯得極為嚴肅。
李昊把《駁正狀》遞給他時,就已經是在宣戰。這豎子察覺到是自己在背後為游衍撐腰,所以乾脆以這個案子來做反制。他是想以此在大理寺豎起自己的權威來。
可權力就這麼多,李昊往前多站一步,他作為對手就只能後退一步。
呵————
當年,那位西秦霸王兵臨城下,自己照樣全無懼色。
何況如今,對手只是區區一介少年?
「你還真以為,我拿你沒有辦法?」
迴廊里,李昊逕自向廨舍走回,並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,也並未想著去提審龐三。此時這個案子已經斷了,在大理寺沒有決議「覆按」之前,他無權重審。
況且,現在的鬥爭,暫時與龐三案的真相也關係不大。
雙方爭的是法理、是程序,是對律法的解釋權。
哪怕這時候龐三已死,可案子卻必須要有結果。
李昊的牌還遠沒打完,學過全本《中國法制史》的他還有足夠的彈藥後手。他不需要著急,大可等著胡演、游衍的後續出招。作為穿越者,這點從容氣度還是有的。
此時,李昊已將心思挪回了青州謀反案上,繼續早前的思考。
印象中,隋末大亂最早就是從齊魯大地爆發的。
王薄的一首《無向遼東浪死歌》,掀起了轟轟烈烈的農民大起義,隨後七十二路烽煙並起,大隋土崩瓦解,隋煬帝逃去江都,李唐崛起於太原,群雄逐鹿於天下。
整個過程里,青州地區一直是兵災的重災區,各路大佬你來我往,反覆爭奪。
不過,這裡反倒不該是主戰場。
王薄雖然首義,可最後折騰出的動靜卻不大。瓦崗軍、杜伏威、李子通、竇建德、孟海公————
這些才是東邊爭霸的主要力量,且一直折騰到前些年才落幕。
山東後來的情況如何,自己還真不清楚,需要摸摸底。
很快,李昊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,暫時將計劃藏在心裡,等待下值之後再說。
李昊返回廨舍時,孟中等人已做完了表格、索引,此時已開始各自的公事。
大理寺的案牘管理嚴格,借閱完畢後,就已送回甲庫歸檔,任何人不得私自存放。此時李昊的案頭只剩下龐三相關的案卷還在,其他的一應案卷皆已送還回去。
李昊也沒去打攪旁人,只是看了看一應表格、卡片。
有了這套信息檢索工具,除了能將案件的異常進行橫向對比外,還能將案件按輕重緩急進行排序。未來的新案件也能持續填補,方便對後續工作進行整體規劃。
他掃過分列清晰的表格,很快鎖定了幾個異常線索。
李昊拿出炭筆,給幾個卡片做了小標記,卻並未急著去調取、翻閱案卷。
雖然這些案子可能會有冤情、錯漏,但這不是當務之急。大理寺內,他這個新到的寺正尚未樹立起權威,整個權力結構也沒理順。不能一口氣將所有牌都打出去。
先要等待龐三案的結果。
李昊將目光看向剛剛搬回的一摞案卷,坐在案幾之後,拿出其中的案牒總目。
「青州北海縣民張武等人,圖謀不軌,煽誘群小數百,當街突襲縣衙,毆殺幕僚王植,毀裂公服,呼號悖逆。當地方捕獲支黨,搜得一應器械,眾證確鑿。
「張武等人初尚支吾,經北海縣尉報請,青州立案同判,即行拷訊,終乃款服。此輩終日悠遊,一朝嘯聚,竟膽敢枉顧律令、害官害民,實負國恩,罪跡顯彰。
「其謀逆事已詳實,分見各案各卷。依律,張武等百七十人宜處絞、斬,梟首以徇:餘眾分發鄰州為奴。法曹司法參軍事擬報,青州府衙報呈,請大理寺詳斷————」
李昊看著一行行工整的文字,心中飛快思量,結合崔仁師透露的信息已有猜測。
這次的青州謀逆案,怕並非這麼簡單。
不過他也沒有妄下揣測。
帶著主觀印象去辦司法案件是大忌,極易讓工作變成先射箭再畫靶。
最終的真實結果如何,應該看切實的證據情況、調查情況。
不過————
孫伏伽現在將案件的主辦權完全交給自己,這是個好機會,正是管理的抓手。
李昊沒急著動作,先逐一將幾個被崔仁師定為魁首的案犯資料看過,不知覺就已到了晌午,眼看就要下值。而那六個大理丞竟然一個都沒來找他,廨舍一直安靜。
李昊起身將案卷整理一番,隨後走到孟中面前,後者趕忙擱筆行禮。
李昊隨意問道:「今日,幾位大理丞可曾來過?」
孟中猶豫片刻,「幾位丞官都未過來。」
「呵————」李昊搖頭笑了笑。
按規矩,今日推鞫完畢的徒刑類案件,這幾位大理丞應該主動前來向自己匯報。
同時,還應當遞交一應的辯牒、告狀、核驗狀。
畢竟,這些案件需要他這位大理寺正來審斷的。
雖說巳時自己和孫伏伽出了門,沒在公廨,可作為下屬的總得派人來看看自己回來沒有。看來,要麼是這些人受到了壓力,要麼就是他們主動與另一方站到了一起。
不管怎麼說,這些人都已經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。
果然,游衍、胡演也沒閒著,看到自己出招,回擊就已經來了。
這是擺明了策略,要通過控制大理丞來架空自己。
李昊想了想,對孟中道:「去一趟甲庫,調取兩份案卷,一份是《齊州臨淄縣民劉阿狗等盜官倉席草案》、一份是《淄州高苑縣略賣良口案》,速去速回。」
孟中應下,趕忙前去。
果然,孟中只去了一會兒便撓著腦袋折返。
孟中:「明公,裴主簿、常主簿都說,如今案卷外調多有折損,今後若需取用,必須拿到兩位少卿的手信、加蓋少卿的私印方可。若非如此,不得私自調閱————」
說完,孟中便偷偷抬眼,打量起李昊的神情。
不只是他,其他被分配到右正廨舍的胥吏也都悄然打量,看著李昊的反應。
很明顯,胡少卿已是在打壓李寺正。
六位大理丞站在了胡少卿等人一邊,兩位主簿也站在了那一邊,如此推斷六位大理寺司直、一於大理寺評事會站在哪一邊,只怕也是不言而喻。
若是處置不當,李寺正便等若是被架空。想斷案沒有案源,想核案調不動案卷。
長此以往,李寺正在大理寺便會成為一個擺設。
在孟中等人看來,李昊此時已別無他法。
調不動卷、喚不來丞。
新官上任,卻第一腳就踩進了泥沼里。看著李昊臉上不知為何還掛著的笑容,孟中心底只閃過一個念頭:這位少年國公,怕是還不懂大理寺的水有多深。
就在他暗自搖頭之際,李昊嘴裡卻突然蹦出了兩個字:「幼稚。」
說著,李昊也沒有多餘吩咐,逕自下值,離開皇城。
回家吃過午飯,李昊小憩一會兒,隨後讓獨孤斐派人去翼國公府遞上拜帖。
秦瓊的回話來得很快,李昊信步走去鄰居家串門。
「兩家離得這般近,你居然還要下一道拜帖?」秦瓊看著李昊,語帶責怪。
「嘿嘿,這不是怕世伯有所不便,提前探問?」李昊笑著回話,透出機靈。
在王君廓一事中,李昊分潤給秦瓊不小功勞,他又是救治秦瓊的恩人,兩家毗鄰而居,時常就一併坐車趕往宮城常參,互相早已是熟絡。半年來走動很是頻繁。
一來二去,秦瓊甚至將李昊引見給妻子賈氏,李昊還送去玉容皂作為禮物。
不客氣的說,秦家待李昊已如子侄一般。
李昊與秦瓊寒暄一頓,隨後問到正事上,「世伯,這青州、齊魯一帶,隋末亂戰時是何人所據?何時、因何而歸於大唐?目下,此地的守令多是什麼出身?」
秦瓊早先是來護兒的部將,齊州歷城人,本就是地道的山東漢子。
他鄉梓在彼,對青州一帶的演變肯定最是清楚。
果然,秦瓊捋須沉吟一陣,隨後回憶道:「青州一帶,先是知世郎首義,隨後郭方預逞凶,與孟讓、郝孝德等人呼應起勢,我、羅士信追隨張公征戰,俱都破之。」
李昊回憶一番,推斷所謂的「張公」該是張須陀。
秦瓊隨後道:「而後張公戰死,我與羅士信投了瓦崗,之後便沒有再回青州一帶作戰。據聞,隨後占據此地的乃是綦公順、劉蘭成,兩人之後也俱都投效瓦崗。
「待魏公歸降後,綦公順、劉蘭成也帶著青州一併歸唐。」
李昊點點頭,所謂「魏公」該是那位李密。
秦瓊繼續道:「不過,綦公順、劉蘭成,以及故隋北海通守鄭虔符、文登令方惠等人實際都在割據觀望,時而也曾名義上歸附於竇建德、徐圓朗,並非是真心投效。
「直到虎牢關一戰,陛下生擒竇建德、王世充,王薄又已投效。朝廷這才命王薄去招降青州、
北海一帶,青、萊、密、兗等地相繼歸順,並未被徐圓朗裹挾————」
李昊聞言,心頭豁然開朗。
這麼說,直到最後,青州歸唐也是靠說降完成。那眼下這些守令,怕多是當年那些綠林豪強的舊部。大唐承平不過數年,未必來得及對青州官場真正換過血。
青州的地方官,大多都是當年的義軍將領,是綦公順、劉蘭成等人的舊部。
從隋末到現在,這些人在青州盤踞已久,怕是已經將自己當做土皇帝。
如今朝廷突然合州並縣,大規模裁汰冗員,又劃分十道監察,開展以工代賑————
權力之間的碰撞,一定會激發出矛盾。
綜合來看,這次青州謀反案,發生得太過恰到好處,怕是更有許多貓膩在裡面。
心中如此想著,李昊嘴上卻是對秦瓊飛快道謝,又提了提他與程處默、尉遲寶琳打算拜李靖為
師,學習兵法的事。兩人隨後又聊起這些雜事,說起早些年的故事。
不過,聊天之餘,李昊卻是暗自打定主意—
這個案子的水既然這麼深,剛好可以用來作為他破局大理寺的工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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