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尾聲（三）

  夜色漸濃，老樓燈火通明，窗台上停著一兩片褪了色楓葉。屋外的楓樹在暮色里火紅依舊，大街小巷上人來人往。

  本該是一個愜意的夜晚，柯明慶此刻的心情卻是戰戰兢兢，如坐針氈。

  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姐姐找了你一整天？」

  夏鈴雪面無表情，抱著手冷聲問道。

  「結果某人不僅一條簡訊不回，等我回家之後，我還第一時間就看見他在和自己妹妹摟摟抱抱......」

  她停頓了一下，微微壓低臉龐：

  「而且還是在客廳這種地方。」

  「聽見了麼？小朋友們，下次記得換一個地方玩耍哦。」

  柯臨野從冰箱裡取出了一瓶熒藍色冰鎮雞尾酒，一邊看著生產日期，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了句。

  夏鈴雪轉過頭來，眼神冷淡地注視著他。

  沙發上，柯明慶和夏子梨兩人都沒有說話，只是各做各事。電視上還播放著動畫片《小馬寶莉》，彩色馬兒踢踢踏踏，神氣地走著。

  夏鈴雪緩緩回過頭來，蹙著眉頭看向他們。

  她敢肯定，假如換作一個月前，這兩個人這會兒可能已經在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解釋了，但現在他們卻臉不紅心不跳，就好像死豬不怕開水燙。

  夏鈴雪嘆了口氣，很難想像這個家到底會變成什麼樣。

  她抬手揉了一下額頭，緩了半晌，語氣冰冷地問道：

  「你們猜，如果不是被我們看見，而是被老爹看見了，他會怎麼想？」

  我管他怎麼想，烏鴉人命都是我幫他撿回來的，柯明慶想到這兒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一邊低頭用微信向夏子梨求助，一邊問道：

  「媽呀大姐，明明是我老妹心情不好，一回家二話不說就把我當抱枕，為什麼每一次被訓人都是我呢？」

  夏鈴雪挪過目光，看向坐在他身旁妹妹。

  「對，是我心情不好。」夏子梨低頭看著手機，一邊說， 「我今天去市中心玩被頭頂那顆核彈嚇到了，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活不了了，心情特別差，回來後就忍不住哭了......好了吧？」

  真的不是因為以為藍鴿已經死了，結果回到家發現阿慶還生龍活虎的，所以才哭了麼......

  夏鈴雪很想這麼問，但最後還是決定給自己妹妹留個面子，結果卻說出了另一句挑釁意味極強的話語：

  「核彈而已，至於那麼可怕麼？」

  一旁的柯臨野用漆黑月光打開了瓶蓋，他正喝著冰鎮雞尾酒，突然「噗」一聲噴了出來，咳嗽了幾聲。

  柯明慶扭頭看他。

  柯臨野一邊肩膀發顫地哈哈笑著，一邊向他們抬起手掌，笑眯眯地說道： 「繼續，你們繼續，開會時間不要在意外人......」

  夏子梨一愣，抬起頭來，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夏鈴雪，冷冷道：

  「哪個高中生周末打扮好開開心地出門，結果看見頭頂有一顆核彈爆炸了能不哭出來？姐，你當我是魔法少女啊？」

  夏鈴雪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姐妹二人直視著對方的眼睛，氣氛一時劍拔弩張了起來。

  「算了算了，我們明天再說。」柯臨野微微一笑， 「阿慶和小梨今天看起來都挺累的，先讓他們好好休息吧。」

  夏鈴雪不冷不熱地說： 「上樑不正下樑歪，如果你沒去日本，今天就沒這麼多事了。」

  「原來這還能怪在我頭頂的麼？」柯臨野聳肩， 「你真的該反思一下自己的控制欲為什麼那麼強，老妹......家人之間也是需要保持距離。」

  「放心吧，家裡誰失蹤了我都會去找，唯獨你不會。」

  「那是因為你知道我不需要擔心，這是對哥哥的信任。」

  柯臨野說著勾起唇角，從冰箱裡取出一瓶雞尾酒，想了想又換成了冰鎮雪碧，隨手扔向沙發的方向。

  但夏鈴雪沒有接，最後反倒是柯明慶頭也不回地伸手，從沙發背的上方接住了雪碧。

  柯臨野和夏鈴雪望著這一幕，都微微愣了一下。

  在沒有看向這邊，也沒有經過提醒的情況下，精準接住了從身後飛過來的飲料，這種反應力的確是只有超人種才能做到的事情。

  二人對視了一眼，良久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謝了，老哥。」

  柯明慶擰開瓶蓋，叼著雪碧瓶，用手機玩起了魔塔。

  客廳內靜悄悄的。

  最後柯臨野攤了攤手，微微一笑，就好像總算是接受了自己弟弟是超人種的這個事實。

  夏鈴雪面色卻是越發沉重，眸光無聲地流轉著。

  這樣一來，她基本可以確定全家的孩子都是超人種了。

  那老媽呢，又或者老爹......

  如果他們身上沒有攜帶著超人種的基因，有可能會生出這麼多個能力各異孩子麼？

  一直以來她都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，但現在她不得不去思考了，自己的父母身上是不是隱藏著什麼秘密。

  想到這兒，她扭過頭去，看了一眼正在廚房裡忙碌著夏雯娜的背影，這個天然呆老媽一邊哼著歌一邊切著菜，仿佛蒙著一層霧的眼睛讓人看不懂她的情緒。

  柯明慶實在受不了這該死家庭會議了，每一次他都得戰戰兢兢，如履薄冰，生怕這些老東西突然發瘋，把腦成像頭盔扣在他的頭頂。

  他心中盤算著，每個月來這麼一次，半年就會有五次。

  沒錯，整整五次......至於為什麼不是六次，那是因為最後一次家庭會議已經沒有他。

  這會兒，柯明慶乾脆用意念打開「真理之扉」面板，一邊用玩手機作為掩飾，一邊抬起骨節分明手指往下滑動面板。

  他的目光停在了哲人「柏拉圖」技能欄目上。

  【檢測到玩家等級已到達20級，哲人「柏拉圖」最終技能—— 「理想國」已解鎖。】

  【 「理想國」 ：

  1，在接下來的五分鐘內，玩家將接受哲人王凝視，陷入被審判狀態，身體無法動彈，無法使用任何技能（ 「劇場人偶」行動亦包括其中）。

  2，當哲人王審判結束之後，玩家解放行動權限，並且玩家每一項屬性都將在未來的30秒內全面翻倍。】

  柯明慶一愣，他喝了口雪碧壓壓驚，思索著：

  「合著還是一個爆種技能，不過這個技能的代價也太大了，掛機五分鐘，至少在遭遇戰里是絕對用不了了。」

  他撓了撓下巴，喃喃道：

  「但其他場合就不一樣了，只要是我主動發起的，占據了先機的戰鬥，我就可以在對手發現我之前使用這個能力。」

  柯明慶滑動面板，繼續往下看，眼角忽然微微一抽， 「不是吧？」

  【冷卻時間： 60天。】

  沒錯，理想國冷卻時間是整整兩個月的時間。

  柯明慶眼前一黑。

  他本來以為撿到寶了，結果掐指一算，以最理想狀況，在半年時限結束之前他還可以使用兩次「理想國」 。

  至於要靠著這兩次爆種狀態，幹掉哪個大人物，那柯明慶就得仔細斟酌一下。

  畢竟這麼重要技能，總不能浪費在隨機挑選的一個幸運路人身上吧？那叫暴殄天物。

  「首先可以給宙斯鎖定一個名額。」

  柯明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把後腦勺靠在沙發背上，對著天花板陷入了沉思人生的狀態。

  夏鈴雪和柯臨野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，這兩人婆媽起來可當真是沒完沒了；夏子梨本想與他有難同當，已經有先一步從前線撤退的頹勢。

  就在這時，門鈴聲突然響了起來： 「叮鈴鈴——」

  柯明慶眼前一亮。

  「我去開門。」

  他總算找到了一個脫身的機會，於是屁顛屁顛地下了沙發，蹭上了拖鞋，連爬帶滾一路火花帶閃電地奔向了玄關。

  夏子梨猜到是誰回來，面色不快地問道：

  「三姐不也消失了一天，你們怎麼不去問她去哪了？」

  「她又不是小孩，不需要問。」

  夏鈴雪已經知道三妹今天做什麼去了，畢竟她當時在聖鴻鵠商業街上看見柯明慶的時候，夏寧稚就在他身旁。

  柯明慶穿過漆黑玄關，伸手轉動門把手。

  門開了，入目是一個扎著丸子頭少女，她的肩上還挎著一個書包，手裡拿著一本巴掌大小的英文單詞本。

  夏寧稚抬起頭來，一動不動地盯著他，半天沒有說話。

  柯明慶伸出手來，在她的面前晃了晃： 「老姐，你這是背單詞背魔怔？」

  見夏寧稚仍然沒有說話，他試探著問：

  「abandon？」

  夏寧稚終於有反應了，她眨了眨眼睛，好奇地問道：

  「聽說你今天不見了？」

  柯明慶說： 「是啊是啊，朋友失戀了，我陪他去海邊走一走，沒想到居然能看見核彈爆炸，特別刺激。」

  「你也太壞了，今天家裡人都在找你，都能拍成《家庭總動員》 。」夏寧稚漫不經心地說著，抬手給了他一個力度很輕的栗子。

  「你還好意思說我，你不也消失了一天。」

  柯明慶說著，先一步走向客廳，冷不丁地提了嘴： 「對了，我今天還在路上遇見了紅蓮華來著。」

  此言一落，整座客廳都安靜了下來，老樓里只剩老母親一邊煮湯一邊哼著歌聲音。

  柯臨野一挑眉，扭過頭來問：

  「紅蓮華？」

  「對，黎京小哪吒，老哥你這都不認識麼？」柯明慶狐疑地問，對上了他的目光。

  大哥還是不知道三姐身份麼，為什麼？

  柯明慶這麼想著，又扭頭看了夏鈴雪一眼。

  他心裡還是不明白，為什麼二姐不把三姐身份告訴大哥，難道在這之間有什麼難言之隱麼？

  可如果日後哪一天，英雄管控局想對三姐動手了，二姐也遲早得把這件事說出來啊，早說晚說有什麼區別麼？

  難道二姐在三姐的身上有什麼特殊安排？

  柯明慶挑了挑眉毛，百思不得其解，乾脆搖了搖頭打消了思緒。

  夏寧稚聽見幾人的議論聲，微微睜大了眼睛，連忙小跑過來摟著柯明慶肩膀，哼哼地找補道：

  「見到紅蓮華有什麼奇怪的，我都偶遇她好幾次了，每次她都踩著一個風火輪在天上飛過去，理都不理我們這些小粉絲，高冷得要死！」

  「但是，紅蓮華今天還特意停下來叫了我的名字耶。」

  「怎麼可能，她叫你什麼？」

  「她叫我阿慶。」柯明慶輕描淡寫地說著，舉起雪碧喝了一口。

  柯臨野微微一怔，夏子梨也愣住了，夏寧稚目瞪口呆，等回過神時，夏寧稚已經用手捂住了柯明慶的嘴巴，好一會兒才鬆開。

  唯獨夏鈴雪一個人默然不語，臉上也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「又在幻想了麼？你上一次還幻想魔法少女餘燼大半夜飛進你房間。」夏子梨開口說。

  話音剛落，她卻是急忙用手機給柯明慶發去一條信息。

  【夏子梨：你什麼意思？】

  一片寂靜中，柯明慶很快回復她的信息。

  【柯明慶：字面意思啊，她就是叫我的名字。】

  【夏子梨：哈......先不說是真的，那你也不能把這件事在家裡說......他們都是麻瓜，你說出來不是給自己添麻煩麼？】

  夏子梨才發完信息，她口裡「麻瓜」就來添麻煩了： 「阿慶，你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麼？」

  她嘆了口氣，看向柯臨野側臉，只見大哥側過清亮的眸子，一動不動地盯著柯明慶看。

  柯臨野想了想，又好奇地補充一句： 「為什麼她會叫出你的名字？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啊......」柯明慶搖搖頭， 「我正在想，紅蓮華不會是我認識的人吧？」

  說著，他低頭抿了一口雪碧，用眼角餘光看了眼如臨大敵的夏寧稚。

  下一秒鐘，夏寧稚開了口，一連蹦出好幾句話來：

  「怎麼可能，阿慶你是不是發燒了？」

  「我懂！一定是核輻射太大了！讓阿慶出現了幻覺！」

  「不是有那種現象嗎，就是那種核彈爆炸之後機器故障現象，阿慶這個機器人腦袋一定也是被核輻射感染了！」

  客廳內只剩下夏寧稚一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，她時而像蠟筆小新媽媽一樣，用拳頭鑽著柯明慶側腦勺，搞得他哇哇直叫。

  夏鈴雪意外地沒有開口追問，柯臨野感到很奇怪，於是走近夏鈴雪，低聲問：

  「假如阿慶這件事是真的，紅蓮華會不會是......老媽？」

  夏鈴雪沉默一會，搖頭：

  「有這個可能，正好我也在懷疑老媽和老爹，你不覺得很奇怪嗎......家裡孩子基本都是超人種，他們卻是普通人。」

  柯臨野點頭，輕輕嘆了一口氣，感喟道： 「倒不如說，我不太想去懷疑他們。」

  「誰不是這樣......」

  夏鈴雪說完，便先一步往樓上走去。

  「和阿慶攤牌事情呢？」柯臨野放下雞尾酒，抬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。

  「累了，過兩天再說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，夏鈴雪的背影已經被樓道口的陰影吞沒。

  ......。

  ......。

  當天晚上，深夜十二點鐘。

  距離2號劇場人偶的死亡，已經過去整整12個小時了，因此劇場人偶技能cd又一次清零。

  還有不到一個星期就開學了，和絕大多數的高中生一樣，柯明慶這會兒正坐在臥室桌子上，挑著夜燈狂補暑假作業。

  【提示：玩家已經可以再度釋放2號劇場人偶。】

  函數題寫到一半，他抬起頭看著眼前彈出來的提示框，頓時闔上眼皮，在第一時間釋放了2號劇場人偶。

  柯明慶把人偶的生成坐標定在了家附近的一條巷子裡。

  通體森白人偶抬起頭來，從道具欄里取出乘務員制服，套在了一絲不掛的身體上。

  緊接著，它的外表逐漸變幻，不一會兒就成了一個膚白貌美，黑髮藍眼義大利青年，在夜色中睜開了深邃的眸子。

  喬瓦尼趁著夜色向告死鳥基地，也就是那一棟廢棄樓棟趕去。

  他已經消失整整一天了，說不定告死鳥人正在找他。如果他不見了，他不知道其他人會怎麼處理柏子靈。

  約莫一小時過後，他終於看見了那一座如同漆黑堡壘般的廢樓。他在樓棟外釋放了迷失之霧，以此隱蔽自己的氣息。

  喬瓦尼一步一步接近樓棟牆壁，隨後呼出一口氣，閉上眼睛。

  「移形換影」釋放範圍是二十米，目標必須是生命體。

  於是他利用移形換影，與早上被他抓到樓棟里一隻青蛙交換了位置。

  一剎那間，喬瓦尼身形消逝不見，轉而出現在樓棟內部。

  他收回了還瀰漫在廢墟外部「迷失之霧」 ，隨即抬起頭來，在樓棟內看見了三個人影。

  從左往右望去分別是黑夢，江清梓，以及正抱著一個倒霉熊玩偶發呆的柏子靈。

  三人先是一愣，隨後幾乎是同時抬起頭來，看向突然出現的喬瓦尼。

  黑夢面無表情，沒有說話，只是低下頭繼續看遊戲機。

  柏子靈眨了眨眼，喃喃地說： 「喬瓦尼？」說著，這個白髮女孩快步走來，伸出手捏了一下喬瓦尼衣袖，一動不動地抬頭看著他。

  江清梓則是皺了皺眉，緩緩地開口問道：

  「你今天一整天都去哪了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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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