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大事件三:魔女之夜(十六)
第256章 大事件三:魔女之夜(十六)
「帶我去見夏子梨————」柯明慶沉默了良久,然後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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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崩塌了。紅色的夕陽,黑色的雲層,白色的湖水,乃至於那一棵正在枯萎的蒼天巨樹,一切都在褪色。巨樹上不斷落下葉子,就好像下起了一場雪。枯葉從天空中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,最後像是雨水那樣淹沒了整個世界。
柯明慶眼前一黑,意識也像是浸入了西伯利亞的深洋那樣,在一片刺骨的寒冷中逐漸昏沉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,他睜開眼睛,緩緩抬起頭來,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火車軌道的上方。頭頂是秋日的天空,澄澈清麗,萬里無雲,風中飄著銀杏樹的葉子。軌道的左側是一片破敗的中世紀村鎮,右側則是一片死寂的、昏暗的大海,雪白的潮浪推卷而來,輕輕拍打著黑暗裡的沙灘。
「這又是什麼鬼地方————未來的我說是要送我去見老妹,他這是把我送到夏子梨的精神世界裡面了麼?」
柯明慶恍惚了一會兒,隨即挑了挑眉頭,一邊思考一邊環顧四周。
往後望去是無邊無際的黑暗,就好像遊戲裡的空氣牆,於是柯明慶沒多停留便向前走去,最後停在火車軌道的分岔處。
他抬眼望去,在左右兩條分道的盡頭處,分別看見了一扇立在半空中的門。
左邊那一扇木門連結著破敗的中世紀村鎮,門框上染滿了鮮血,還畫著兩個手牽著
手、鮮血模糊的簡筆畫女孩,門的底部寫著一些含義不清的文字,似乎是die
Schwester,在德語裡是「姐妹」的意思;
右邊的另一扇門則漆黑一片,存細一看薈發現這是夏椅家老樓第三層的臥室門,門上還貼著一張熟悉的小紙條,紙條上用歪歪斜斜的筆跡寫著一行文字:「柯明慶與狗不得入內」。
柯明慶愣了愣,心想:「兩扇門,左邊的門代表著小灰的精神世界,右邊的門是老妹的精神世界麼?」
他沉思了一會兒,嘗試著喚出技能面板、個人面板,以及玩家論壇。但幾個指令下來,都沒有任何反應,就好像系統被一腳踹死了那樣。
於是他愈發確信這是一個精神空間,而不是現實一如果是在現實里,除了外星人母親以外,他想不出來有什麼人能夠屏蔽系統的力量。
思緒落到這兒,柯明慶便不再做任何嘗試了。
他的目光又一次投向軌道盡頭的兩扇門,盯著那張寫著「柯明慶與狗不得入內」的紙條,心裡遲疑了一下,最後還是挪步沿著左側的火車軌道向前走去。
沒過多久,他便停在了那扇染滿鮮血的門框前方。伸出手來,柯明慶緩緩地推開了那扇門,掌心也沾上了濃稠的鮮血。
推開門後,柯明慶走入一條像是美術館那樣的長廊。長廊左側的牆壁上有一個個放著火炬的空槽。火光照亮了右側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幅「藝術品」。
紅木製作的畫框極其精緻。但每一幅封存在畫框裡的畫作,看上去都像是孩童的胡亂塗鴉。不細看根本不知道在畫什麼,畫跡潦草至極。
值得一提的是,每一幅畫的下面都有密密麻麻的文字,介紹著那些簡陋又可笑的簡筆畫場景。
這種感覺十分違和,就好像你走進了一家皇家餐廳,桌子鋪上最完美的餐布,蠟燭製造出最浪漫的氛圍。然後衣冠楚楚的服務員卻端來了一盤辣條,和一碗麻辣燙。他們還用最標準、最醇厚的播音腔向你介紹著這兩道菜的特色。
就在這時,柯明慶身後忽然傳來「咯吱」的聲音,接著那扇木門「砰」的一聲就關上了。
他都懶得回頭,就知道多半和恐怖遊戲那樣,要麼那扇門再也打不開,要麼背後已經沒有門了,只有一面冷冰冰的牆壁告訴你那是一條死路,你再也回不了頭了。
於是柯明慶乾脆地往前走去,停下腳步,仰頭看向牆壁上的第一幅畫。
畫上是一對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女孩,她們在金黃的麥田裡奔跑,圍著稻草人和麥草,在夕陽下玩著捉迷藏。
隨後他又挪動目光,看向畫框下方的介紹文字:【雙胞胎姐妹生活在一個普通的農夫家庭,她們有一個哥哥;她們家境貧窮,但也曾有過純真而幸福的童年。】
「什麼意思,雙胞胎————小灰她還有一個雙胞胎姐姐?」柯明慶怔住了,火炬的光影
在他臉上晃蕩著。
他忽然想起這個精神空間入口處的那扇木門,那時的門上不僅沾滿鮮血,還畫著兩個手牽手的簡筆畫女孩,兩個女孩的樣子都和小灰如出一轍。
「難道這才是雙冠名魔女」的成因————每個魔女都會有自己的魔女人格,魔女人格在吞噬宿主的記憶之後會逐漸成長,然後獲得身體的主導權。但是老妹的體內有整整兩個魔女人格,所以她才會是一名雙冠名魔女?」
柯明慶盯著畫作上那對姐妹,心中思考著,「有沒有可能,這對雙胞胎姐妹,一個成了終焉魔女,另一個成了灰燼魔女,最後合起來就是終焉之灰燼魔女」。
很快,他又搖了搖頭,「有點扯淡了,那未來的我變成了滅世、輪迴與暴虐之魔女,三個冠名,難道也是三個不同的人格合起來的————不對啊,我看上去像是有多重人格的樣子麼?」
想到這兒,他便鬆開緊繃的思緒,轉而接著往前走去,不一會兒停在了第二幅畫作的前方。
柯明慶深吸一口氣,抬眼望去。
這幅簡筆畫的氛圍急轉直下,用許多黑線畫出了壓抑的背景家庭里的哥哥牽著妹妹的手跪在地上,父親抱著肩膀橫眉立目,母親單手叉腰,一隻手指著他們,嘴巴張開像是在呵斥著什麼,姐姐則是輕輕地摟著妹妹的肩膀,抬頭用哀求的目光望著自己的父母。
「————這都啥和啥啊?」柯明慶歪了歪頭,不解地呢喃道。
他放棄理解,轉而垂目望向了這幅畫作的介紹文字—【雙胞胎姐妹之中的妹妹喜歡上了她們的哥哥,那時女孩只有十二歲,哥哥十四歲;父母極力反對他們之間的愛情;只有姐姐願意支持他們,為他們說一句話。
柯明慶愣了一會兒,不知為何撓了撓臉頰,接著往前走去。
藝術品長廊之上一片昏暗寂靜,腳步聲噠噠地響,幽邃的火光忽明忽暗地蕩漾著,照得柯明慶的臉色陰晴不定。
不多時,他看見了第三幅簡筆畫,畫上是兄妹兩人手牽手,笑容燦爛地走在大街上,頭上裹著白布的商人們看著他們的樣子,竊竊私語,教堂的神父手捧聖經,一臉嚴肅地注視著他們的身影。
【儘管父母不同意,兄妹二人仍然堅持著這份感情,他們的事情逐漸在街坊鄰居的議論聲中對外傳了出去。】
看完介紹文字,柯明慶咂了咂舌,似乎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於是沒多留戀,徑直走到了第四幅畫作的前方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油畫,畫面里出現了飛濺的血色,一切人體都開始扭曲起來。
「畫技進步了啊————」柯明慶喃喃地說,「又或者這不是小灰畫的,是另一個魔女人格,也就是她的姐姐畫的?」
這幅油畫的背景仍然是雙胞胎姐妹的家裡,畫面里身穿教服的信徒們帶著武器闖入了
這座狹窄的房屋。
火爐里的火焰往外蔓延出來,哥哥被一箭貫穿了胸膛,砍下了腦袋。父親和母親跪在地上求饒。妹妹害怕而恐懼地抱著姐姐的大腿,姐姐則是從地上拾起了一把長劍,她神色凜然地護在妹妹身前,長發飛揚。
柯明慶挑了挑眉毛,雖然他已經預見了這一幕,但還是被這幅畫作衝擊到了。
無論精緻度還是情緒上的表達都不像是前邊的兒童畫作可以比的,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感和慌亂感撲面而來,令他的呼吸微微停滯了一瞬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垂目看向這幅畫的文字介紹,每一個文字都是血紅色的。
【在基督教眼裡,兄妹之戀是絕對的禁忌,於是極端的教徒們決定以火刑來懲罰這對觸碰了禁忌之果的情侶,最先遇害的是兩人的兄長,他被亂箭射死,頭顱被砍下。再然後他們決定讓妹妹在城鎮最繁榮的廣場接受火刑。】
在空蕩蕩的廊道之上步行了片刻,柯明慶抬頭看向第五幅畫作,愣住了,「這不是老妹說她夢見過的場景麼?」
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幅兒童簡筆畫,一個少女被綁在十字架上,她在烈火之中哀嚎著,十字架旁邊守著士兵,街道上聚滿了圍觀的人影,而在街角有一個女孩抓著牆壁半跪在地上,眼含淚水地望著十字架上的景象。
【因為她們是雙胞胎,教徒們分不清她們姐妹之間的區別,於是姐姐代替妹妹接受了火刑;姐姐被火焰燒死了,街上的信徒振臂歡呼,說魔女終於死了,親眼見證這一幕的妹
妹躲在街角慟哭著,並在心中燃燒起了復仇的怒火。】
柯明慶怔了一會兒,默默地望著畫面上捂著嘴巴扭曲哀嚎著的妹妹。
這時妹妹的臉上已經可以看見一些凌亂的線條漩渦了,和平時小灰出現時的模樣如出一轍。
他駐足片刻,隨後挪步往藝術長廊的盡頭走去,在盡頭處有一扇陳舊的木門,後邊看上去像是一個木柴堆成的木屋。木頭被雨水打濕,泛著淡淡的青色,以及一股潮濕腐臭的味道。
除此以外,最後一幅畫作正靜靜地懸掛在牆壁之上。
柯明慶緩緩停下腳步,做好了心理準備,抬眼望向了最後的結局。
那還是一幅簡筆畫。背景仍然是那一座木屋,但屋子裡凌亂一片,有爭吵過的痕跡,父親暴怒地摁著妹妹的脖子,把妹妹掐死在了地上,母親踩著椅子,用繩子把自己吊在了天花板上,歪著脖子閉上了眼睛。
除此之外到處都是絕望而壓抑的線條漩渦,這些線條填充了畫面的空白部分。
這時,柯明慶忽然聽見了從木門後傳來的一陣細碎哭聲,但他沒有急著動身,而是垂眸望向了這幅簡筆畫的介紹文字。
【妹妹在回家之後,就遭到了父母的毒手,父母大喊著她是魔女,就是因為她勾引哥哥,所以才會害死哥哥和姐姐,於是最後妹妹被掐死在了家中————不久之後,她的母親也
上吊自己了斷了。】
柯明慶沉默了一會兒,「所以,操控著「終焉與灰燼之魔女」的人格既不是夏子梨,也不是小灰,而是小灰的雙胞胎姐姐麼————怪不得當時我怎麼喊都沒有反應。」
他嘆了口氣,「這姐姐上一世這麼慘的經歷,怪不得會有自毀傾向,上來就直接和整座黎京爆了。」
柯明慶從畫上移開目光,轉身走向那扇舊木門,遲疑了一下,然後輕輕推開了門,這時門後正站著一個簡筆畫少女,火爐里燃燒著溫暖的柴火。
簡筆畫少女一聲不響地看著他,柯明慶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她是小灰,只不過是長大後的小灰。
「小灰,我來找你了。」柯明慶摸了摸她的頭,輕聲說。
簡筆畫少女指了一下後邊的另一扇門,柯明慶走了過去,透過窗戶往外望去。
入目是一座廣場,一個身穿樸素麻布衣的少女被鐵鏈捆在了十字架的上方,面色疲憊地低垂著眼帘,幽藍色的火焰正灼燒著她的身體,她赤裸著的腳踝上戴著枷鎖。
廣場下方站著大批大批古怪的剪紙小人,它們高高舉著手臂,口中大呼著什麼,柯明慶聽不清楚,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十字架上的少女,對方臉上只有深深的疲倦。
那就是主導著夏子梨身體的另一個魔女人格,如果能勸得動她,也許就能讓外面世界的「終焉與灰燼之魔女」放棄自我毀滅的行為,這樣一切就結束了。
柯明慶靜靜地思考著。
「我可以去勸姐姐————」簡筆畫少女忽然說。
「真的麼?」柯明慶愣了愣,「你勸得動你姐姐?」
「嗯,姐姐對我最好了。」簡筆畫少女點點頭,「我想和姐姐一起回家了————我們找了彼此好久好久,我們都已經好累了,所以姐姐才會想就這樣消失。」
柯明慶想了想:「魔女人格之所以會誕生於世,是因為臨死之前還有未竟的願望,於是她們會進入與自身精神狀態相近的魔法少女的身體裡,吞噬這些魔法少女的記憶,漸漸占據她們的身體。」
他停頓了一會兒,緩緩地問:「你和你姐姐的願望都實現了麼?」
「嗯,姐姐的願望是想再一次見到我,和我說話,所以她也來到了小梨的身體裡————」簡筆畫少女輕輕地笑了,「我們剛才見面了哦,只是姐姐說她找了我好多年好多年,已經累了,所以她又把自己關到十字架上了,說想要結束了。」
柯明慶沉默了片刻,「那小灰呢,你的願望是什麼?」
「見到哥哥和姐姐。」簡筆畫女孩背著手,低聲說,」你是轉世的哥哥,但姐姐和我已經不會轉世了,因為我們都變成了魔女————所以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找到哥哥。」
原來我前世是那個被亂箭射死的倒霉蛋哥哥啊?
柯明慶愣了一會兒,聳聳肩,倒也懶得去辨認她說的是真是假了,「那你帶著姐姐走了之後,會發生什麼?」
「我們會消失————小梨會變回原狀,不過她還會擁有魔女的力量,也許需要的時候她可以再拿出來用哦。」
簡筆畫少女說到這兒,垂眸又抬眸,輕聲說:「對不起————哥哥,我知道你已經把我忘了,我卻那麼任性,一直黏著你,無理取鬧,做了好多傻事。」
說完,她用力地張開雙臂,抱住了柯明慶,歪著腦袋把臉頰塞進了他的懷裡。
柯明慶沉默了。
過了一會兒他才垂下頭,看向了懷裡少女那張長著雀斑的臉龐,這時籠罩在她臉上的那些凌亂線條已經消失了。
「再見了,哥哥。」
簡筆畫少女說完,鬆開了柯明慶,推開了木門的後門。
那一刻光灑在這個女孩的背影上,她用飛一樣輕盈的腳步穿過了喧鬧的人群,跑上了處刑台,展開雙臂,於熊熊燃燒的烈火之中擁抱住了十字架上的那個麻布裙少女。
柯明慶駐足在門後,默默地看著這一幕。
早在看見廊道上的那幅畫時,他就在想小灰是不是一直都很後悔......後悔姐姐代替她接受處刑的那一天,她沒有勇氣跑上處刑台,擁抱十字架上被火焰炙烤著的姐姐。
過了一會兒,伴隨著十字架上的兩個女孩被火焰燒為一片餘燼散去,眼前的一切都支離破碎了,黑暗又一次吞噬了柯明慶的視野。
等回過神的時候,他又一次看見了那條火車軌道的分叉口,只不過左側軌道盡頭的那扇木門已經被燒毀了,地上的雜草一片焦黑。
而右邊軌道盡頭處的門卻還完整著。
門上仍然貼著那張寫著「柯明慶與狗不得入內」的小紙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