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:你們真的很難殺
常威巡查一圈營地,眉頭緊鎖,背在身後的手因恐懼而顫抖,心裡不斷罵自己小可愛。
「常威啊常威,你還是太年輕了,容易上頭,這活兒怎麼就接了呀!真是個大灑幣!」
大雨過後,傷兵營里蚊子蒼蠅滿天飛,地上還有沒處理的輪迴之物。
這些人雖然命硬,但那些傷,自己別說治了,連見都沒見過。
有位兄弟被推下城牆,腿折成了7字形,像極了後世某頭部小說平台的logo。
有位大叔肚子被劃破了,漏出來的腸子沾滿了泥巴。
還有各種猙獰恐怖的刀箭傷痕,受傷的部位也是哪兒都有。
「謝大人垂憐,願意屈尊為我等泥腿子弄髒拿筆桿子的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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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,一個傷兵艱難的翻下床,雙膝跪地,沖常威砰砰砰磕頭。
接著,傷兵營里響起此起彼伏的哀求聲和道謝聲。
「大人,您別有顧慮,先從我開始吧,我馬虎掉過枯井,挨過雷劈,吃過毒菌子,還不是活得好好的,我估計您整不死我。」
「就是,大人,別怕,哪怕被您治死,也算沾了文氣,說不定下輩子也能考個舉人,徹底擺脫這苦日子,我們還得謝謝您吶。」
「大人,先給我弄,就算治死了我也不怪您,起碼能給大人漲些經驗,這樣,治後面的兄弟也多一分把握。」
「大人,我很難殺的……」
「大人……」
這些人聽張麻子說常威本不想來,害怕把他們治死,現在見常威一副不敢下手,隨時要離開的樣子。
一個個就不顧身上的傷勢,掙扎著下床跪拜,用唯一能表達心意的方式,求那一絲活命的希望。
常威的鼻腔突然變得酸澀,眼前糊著一層揮不散的水霧。
看著那些明明該進ICU,現在卻一臉豁達鼓勵自己弄死他們的漢子,沒由來的升起一股力量。
他們都敢直面生死,自己有啥資格瞻前顧後,浪費時間。
只有活著,才有資格被感染,硬核軍醫附體,整就完了!
常威抹了把眼睛,大聲安排:「吳老六,你把營地的屎尿收拾乾淨,這些傢伙太邋遢」
「陳闖,你昨日見過我采的藥,帶倆兄弟去整,越多越好。」
「張麻子,你他娘的杵那兒幹啥,先去漱漱那個臭嘴,再把水燒好。」
「楊偉,去收集乾淨的麻布。」
「目伍目伍,快動起來!」
常威也沒閒著,一邊在亞麻短袖上抽絲線,一邊回憶那些小視頻。
腸子怎麼洗來著?如何取堵住貫通傷的黏土?昏迷不醒但有呼吸,是腦震盪還是啥問題?
「啊,我回憶不起了呀,為啥要通宵看擦邊直播,不多看些野外急救科普,那玩意兒就那麼吸引人嗎?狗比系統,你也不能給個醫護技能,老子是文科狗啊!」
一個傷兵看著突然暴起的常威,嚇得一哆嗦:「張百戶,常大人咋了?」
張麻子正用黑漆漆的指頭扣牙縫,隨口回了句「想他老娘了!」
「想老娘?」
「對!」
張麻子把摳出來的野菜梗嗦掉,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反問,「你小時候在外遇到難處,不是第一時間喊娘嗎?」
傷兵茫然的看著張麻子,「百戶,我沒見過我娘。」
忙活了兩個小時,總算把一切準備妥當。
常威把棒棒糖當吊命的藥來用,一人塞了一顆。
深吸一口氣道:「各位,要開始了,我真不會救治,但會盡全力,剩下的就看老天爺同不同意你們活了,若真的不幸命喪我手,各位可別來找我,我可還有童子尿呢,澆你個魂飛魄散。」
「哈哈哈,大人,您這也不行啊,多大了還是童子雞,來,抓緊整,完了跟譚百戶去窯子,把自己交代出去吧。」
常威輕輕撿起腸子,用帶有餘溫的馬齒莧水緩緩衝洗。
頭髮花白的老漢雖然極力忍著。
但常威還是聽見他牙齒咬得咯咯響,喉嚨里不時發出悶哼,豆大的汗珠不要錢地往下掉。
「大爺,忍著點,就快好了」
「娃,穩當些,放心整,這點痛,算什麼,比這更痛的,老漢也經歷過……」
「四個…嘶,四個兒子,倆婆子,咳咳,被韃子活生生燒死在我眼前,嗯!唔!」
常威儘量保持語氣平穩,就這麼邊治療,邊和老漢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。
這些人是最底層的一群人,也是最窩囊,又最不怕死的一群人,他們能忍下來自同族權貴的所有折辱,但絕不允許異族對自家土地的覬覦,哪怕目光瞥向這邊也不行。
可就是這一群複雜的人,在長針穿過他們皮肉的時候,也會渾身顫抖,汗毛豎起,肌肉緊繃,好像那小小的大頭針,比韃子的狼牙箭還恐怖。
不停地洗,刮,切,縫,常威慢慢變得熟練,變得有經驗,然後變得麻木。
到後面,連陳闖他們都開始參與救治。
洗傷口,刮腐肉,切壞肢,縫補皮肉,敷白芨泥。
人在專注時就會忽略時間,忽略身體上的疲勞,從清晨到日暮,常威像一台不會停歇的機器,沒喝過一滴水,沒吃過一顆米。
最後,用木板給那位腿變成7字形的兄弟固定好後,常威重重地呼了口氣。
眼睛一花,差點暈了過去,百戶趕緊摟住他的胳肢窩。
突然,張麻子和王大錘帶著完好的兩百來人,轟地跪倒在地。
「我等謝常大人救命之恩,往後不管是刀山火海,還是萬丈深淵,只要大人一聲令下,我等但凡不從,天打雷劈。」
百戶死死壓著想躲開的常威,「您就受著吧,除了跪拜,他們也無以為報了。」
常威掛在百戶身上,看著營帳外那7個沒搶救過來的小子,哭得肝腸寸斷,悲慟的嚎啕聲響徹天穹。
在自己的世界,和他們一般大的人應該和一群好基友在球場上裝杯,在峽谷里罵娘,在酸臭的戀愛里沉淪。
可是他們,十六七歲就來戰場拼命,而保護的對象,除了自己所剩無幾的家人和土地,更多人是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人。
艾草又點起來了,歇了個把小時的常威恢復了些力氣。
找個沒人的地方,取出了所有的方便麵,扯著哭腫的嗓子沙啞的喊,「來啊,老子的規矩,把你們縫一遍,就會請你們吃麵,百戶,帶著麻子和大錘去煮上,不吃脹不讓睡覺,咳咳咳…」
不多時,讓人口舌生津的香辣味在營地里瀰漫,趴著躺著的傷患都努力撐起脖子,看著大瓮翹首以盼。
「嘿嘿,小旗大人,您聞,好香啊,這幫泥腿子還算懂事兒,知道您要來視察,提前把吃食都備好了。」
循聲望去,見夜幕里鑽出一個蓬頭垢面的軍官,皮甲松垮垮掛在身上,比愛逛窯子的百戶還邋遢。
身後跟著十來個塌腰勾背的兵痞,其中一個正諂媚地把軍官往煮方便麵的地方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