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五、甦醒的沈沫


  窗簾拉緊的幽暗房間。

  黑暗中,衣服與肌膚摩擦時候的窸窣聲清晰可聞。

  少女一件一件脫下了自己的衣服。

  鞋襪,校服,最後是內衣,終於一件不剩。

  赤身果體地站在里臥室立式衣櫃的鏡子前,她解開了雙馬尾,藍色的長髮瀑布一般傾斜而下,披蓋在光滑白皙的背部。空調的冷風吹拂在她潔白如玉的身軀上,泛起了一粒一粒的細小顆粒。

  咬著唇,她的雙瞳顫抖著。

  顫抖得更加厲害的是她的右手,那隻手正拿著一台手機,打開了照相界面。手機屏幕中是不著半縷的她自己,那張臉上的神情無比掙扎。

  「真的要這麼做嗎?」

  「要不然,就算了吧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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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如果那人是騙子該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實在是太不保險了,我——」

  砰!

  ——驟然炸響在門外的關門聲宛如驚雷,讓張菱渾身一顫,面上不自覺地流露出懼色。

  緊接著就是那熟悉的咆哮聲——

  「張菱!你是不是又犯了什麼事情,為什麼學校那邊打電話給我問你的情況?」

  「你給我開門!」

  「不要裝作不在,我都看到你的鞋子了!」

  「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?你……」

  男人的怒吼聲音量越來越大,敲門聲越來越暴躁。漸漸地,與那天夜裡,她被那三個高大成年男性捆綁住時的情形,慢慢重合。

  她感覺到,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裡,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,那條逼仄昏暗的小巷。絕望地掙扎著,卻被對方在腹部狠狠給了一拳,癱軟倒在地上,無力地乾嘔著,裙擺和衣服的下擺被掀起,粗糙的繩子在身上野蠻地纏繞著,伴隨著令人作嘔的粗重呼吸聲與獰笑聲。

  過去與現在的畫面交織著,宛如一把把利刃切割著她的身體。

  房間裡,張菱已經聽不見門外那聲音了,只感覺到整個腦袋都在嗡嗡作響,仿佛有直升機正在腦中盤旋,令她口乾舌燥、頭暈目眩、腸胃翻滾,一股強烈的作嘔感令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。

  就在這時候,一聲「叮咚」響起,那是手機提示聊天軟體有新的信息。

  這清脆悅耳的聲音將她從那一片轟鳴中拯救了出來。

  她猛地抬頭,仿佛險些溺死在水中的幼獸,渾身是汗地大口呼吸著,瞳孔移動著,下意識看向屏幕,目光瞬間定格了。

  黑暗中,那是唯一的光亮。

  上面寫的是——

  【葉菲發來消息:你確定要參加遊戲嗎?一旦參與了可不能退出。】

  這句話如同一點星火,霎時間點燃了她此刻內心的鬱結與狂躁。

  「你不是後悔生了我嗎?那就讓我去死吧!」

  憤怒與痛苦,裹挾著報復的快感,令她不再猶豫。

  抬起相機,對準鏡面,按動快門。

  定格在畫面中的是赤條條的胴體,面上帶著暢快的冷笑。

  點擊,發送。

  發送人——

  葉菲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翌日。

  窗外蟬鳴陣陣,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窗,紋理分明地落在餐桌上。

  葉洛一邊喝著甜牛奶,一邊打開一旁的筆記本電腦。

  從休眠狀態喚醒後,聊天軟體迫不及待地跳出了一則提醒——

  【「桃鳶」昨晚發來了一張圖片。】

  桃鳶,正是張菱在聊天軟體中的暱稱。

  「果然還是發來了。」

  葉洛並未點開聊天對話框,而是喚來了正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屏幕的幽靈少女。

  他將電腦屏幕轉向她,說道,「心愿,幫我把那張照片刪了吧。」

  「嗯?哪一張?」心愿輕輕移動著滑鼠,隨著清脆的左鍵聲音響起,她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,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,「哥哥,你——這不是張菱嗎?為什麼她會給你發來這種照片?」

  「當然是我跟她要的。」

  葉洛放下空空如也的牛奶盒,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里。

  「啥?」心愿頓時流露出愕然的眼神。雖然她百分百信任葉洛,但還是被這一事實所衝擊到了。因為那赫然是一張張菱的自拍果照。

  她正準備詢問,就看見葉洛驀然站起身來,眼中流露出一抹波動,但聚焦點不是她,而是在她的身後。

  她轉過身去,就看見了披頭散髮的沈沫,正倚靠在門框,一臉迷惑和震驚地看著葉洛以及……她。

  「哥哥,她……看得見我嗎?」正飄飛在半空中的幽靈少女,茫然地看向葉洛。

  話音剛落,就聽見「撲通」一聲,沈沫已經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。

  葉洛連忙趕上前去,將她扶了起來,正轉身向屋裡走,腳步卻驟然一頓,同時臉色一沉,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怪異的一幕。

  留意到他面上的怪異表情,心愿趕忙飄了過來,「哥哥,是沈沫姐姐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嗎?她——」

  當心愿的視線投向屋內的時候,她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  這時候,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葉洛會露出那種奇特的眼神。

  房間裡的床上,赫然躺著另一個沈沫。

  「那這又是誰?」

  心愿低頭看了一眼正躺在葉洛懷中的女性,又望了望那正安睡在床上的女性,這兩人長得一模一樣,赫然都是沈沫。

  只是躺在葉洛懷中的這位沈沫,身體呈現出隱隱的透明感,並且隨著時間的流逝,而愈發明顯。

  「靈魂出竅!」聯想到自己的情況,心愿脫口而出。

  葉洛沉重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眼看懷中這位沈沫的透明度越來越高,大有消失的趨勢,葉洛立刻其抱到了床邊,對準床上沈沫的軀殼,輕輕地放了下去。

  在靈魂與肉體完美交疊的一瞬間——

  沈沫嚶嚀一聲,緩緩地睜開了雙眼。

  「我這是在哪裡?」沈沫的瞳孔游移著,迷茫地看著他,「葉洛師兄,你怎麼在這裡?」

  當她的視線掃過心愿的時候,就像是掃過了一片空氣。這時候的她,似乎又看不見這位幽靈少女了。

  葉洛正要開口,卻陡然細不可查地停滯。

  他面上露出笑容,柔聲道,「沈沫,你醒了。這裡是我家。」

  「師兄的家裡?」沈沫緊皺著眉頭,「為什麼我會在師兄的家裡?我的頭好疼……難道我是喝醉了嗎?」

  「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?」葉洛眼神奇異地看著她。

  沈沫一臉迷茫,「記得什麼?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微微沉默,葉洛展顏一笑,「先吃點東西吧,睡了這麼多天,你一定餓壞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坐在床頭,葉洛看著頗有些狼吞虎咽的沈沫,不禁露出笑容,「家裡只有一些麵包。我剛剛在鍋里熬了粥,不過要等一會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坐在床上的沈沫有些羞澀地笑了笑。

  「喝點水吧。」葉洛將玻璃杯遞給沈沫,她迫不及待地一口飲盡。

  「還有嗎,師兄……我感覺特別渴。」

  「味道還不錯吧?我加了些葡萄糖,所以有些甜。」葉洛又倒了一杯水給她。

  看著她一口飲盡,葉洛站起身來,走到窗旁,將窗簾拉開來。

  燦爛的陽光便傾泄進這房間之中。

  葉洛坐在窗台邊,仔細地打量著沐浴在陽光下的沈沫。

  拿著東西墊了肚子後,沈沫的精氣神明顯更好了。紅潤有光澤的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濕潤而又清澈的雙瞳宛如秋水,散亂的長髮披在身後,又平添了一份柔弱的氣質。

  沉吟片刻後,他說道,「沈沫你現在應該很好奇,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。但在具體解釋之前,我想要先聽聽你的回憶——你可以複述你最後的記憶畫面嗎?」

  「我想一想。我感覺現在腦子裡面一片漿糊。」沈沫皺起了眉頭,「最後的畫面……」

  「應該是在學校裡面。」葉洛提醒道。

  「學校裡面?」她眼前一亮,「是了。當時,我收拾好了東西,正準備下班回家,剛走到了樓梯口,之後的情況就——」

  「就是一片漆黑了。」葉洛幫忙接話。

  沈沫點頭道,「是的……再恢復意識,就躺在這張床上了。」

  葉洛沉吟半晌,「也就是說,你的記憶中並沒有與我通話的過程?」

  「通話?是指在下班的時候嗎?」沈沫搖搖頭,「我記得很清楚,我沒有和師兄打過電話。」

  得到了確切答案的葉洛臉上不動聲色,而是繼續問道:「那你還記得《灰鯤事件》嗎?」

  「那是什麼?」沈沫一臉疑惑,「最新的八卦新聞嗎?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正在一旁安靜聽著的幽靈少女,頓時發出失落的聲音。

  沈沫竟然也被消除了關於《灰鯤事件》的所有記憶。

  心愿知道,沈沫這條線索對於《灰鯤事件》而言十分重要。本來,沈沫的醒來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,但此刻沈沫卻忘記了關鍵信息,也就意味著這條線索直接斷掉了。

  葉洛卻並未表現出什麼失落的神情。實際上,在他看見沈沫露出記憶混亂的神情後,就猜測到了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。

  沈沫腦海中關於「灰鯤事件」的所有記憶都被清除了,自然也就不記得她當初想要告訴葉洛的「重要信息」到底是什麼。

  「這做得也太徹底了……」心愿忍不住說道,「一點線索都沒有留下來。」

  葉洛長時間的沉默,像是讓沈沫也意識到了什麼。她主動問道,「師兄,是我忘記了什麼事情嗎?」

  葉洛搖搖頭,表示沒什麼。

  「不對。一定是發生了什麼。」她的臉上忽然閃過一抹痛苦,雙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,「在我昏過去的這段時間裡,我總感覺做了一個漫長的夢。夢裡面,我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。」

  「另一個世界,那是怎樣的世界?」葉洛神情嚴肅地坐直了身子。心愿也下意識擯住了呼吸。

  「一個全都是水的空間,我記得我一直在水裡面飄蕩著……前後都看不見盡頭,兩岸全是一片迷霧。然後,突然之間,我眼前一黑,就出現在了一個樓梯間裡。就在我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,我忽然感覺到有誰在盯著我,於是我就向樓梯間的窗外望去。在那裡……」

  一邊說著,沈沫緩緩地望向窗外,此刻她似乎重新看見了當時的那一幕,瞳底閃過一抹明顯的懼色,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,輕聲說道,「是一頭灰色的巨獸。」

  「灰色的巨獸?」葉洛忍不住確認,「是什麼樣子的?」

  「是的……」她像是終於想了起來,視線游離著,喃喃道,「龐大的身軀,剪刀狀的尾巴,在那灰色的迷霧中遊蕩著……那是一頭大魚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心愿忍不住看了葉洛一眼。根據葉洛之前的分析,那頭試圖將教學樓異化為第二個「花鳥市場」的【怪異】,應當不是灰鯤,而是另一頭怪異才對。可沈沫所描述的外形,分明就是天上那頭灰鯤。

  「灰鯤……」說到這裡,沈沫像是也意識到了什麼,立刻收回視線,定格在葉洛身上,問道,「師兄,你剛才說的灰鯤……難不成就是指這個?灰鯤事件,這一切……到底是什麼?我到底為什麼會昏迷?」

  葉洛與沈沫對視著,看著她清澈而沒有一絲雜質的雙瞳,在陽光下發出瑰麗如鑽石般的光澤。

  他輕聲說道,「那確實只是你的一個夢。」

  「不對。師兄,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麼?從一開始我就很奇怪了,為什麼警視廳會找你幫忙?即使是找你幫忙,這一切未免也太神秘了,發生的事情也太詭異了。師兄,告訴我,究竟發生了什麼。」沈沫的上半身微微前傾,追問道。

  怎麼可能告訴你?

  葉洛正要搪塞過去,就看見沈沫的臉色突然變得十分嚴肅。她盯著他,有力而堅定地說道:「師兄,難道你又要用『你還是小孩子』這種毫無道理的話來搪塞我嗎?還是說,你覺得『在幫警視廳做事情』可以解釋我那個怪異的夢和我的昏迷?沒可能的。另外,我要說明的是——這一次,即使你不說,我也會跟在你身後。你遲早會被我發覺不對勁的地方,到時候,事情只會更加麻煩。你認為呢?」

  沈沫一口氣說出一大段話,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緊緊盯著葉洛,其中流露出來的是清晰可見的決心。

  葉洛一時無言,半晌,他才搖了搖頭,說道:「我明白了,我會將事情告訴你的。但礙於某些原因,我不會將事情全盤托出。」

  還不待沈沫臉上露出笑容,葉洛又淡淡地補充了一句,令她的笑容戛然而止——

  「另外,你下次不要再模仿秋青橙說話了——那字字帶刺的措辭和態度,很容易挨打,而且並不適合你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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