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子時出宗
七陰殿散後,陳平安沒有立刻回洞府。
他站在殿外陰火之下,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親傳令。
令牌入手冰涼。
上面「親傳」二字已經開印,背後三道陰紋中,第三道陰紋幽幽發亮。
這一道紋,就是他的名分。
可陳平安心裡很清楚,名分只是入場。
今晚子時,才是他真正坐上親傳第三席之後的第一場考驗。
陰柳嶺。
司馬藏脈別院。
想知道後續發展,請訪問sᴛ𝐨➎ ➎.ᴄ𝑜𝗆
烏家餘孽。
赤霞接應修士。
還有內門甲冊弟子盡數隨行。
這不是普通任務。
這是宗門清算,也是三位親傳第一次同出。
陳平安抬眼望向七陰殿前那七盞陰火屍燈,心中那點剛得賞賜的火熱,已經散得差不多了。
「活著回來再取洞府機緣。」
申屠宗主這句話,還壓在他心頭。
親傳好處極大。
可煉屍宗從不會白給人好處。
給了你資源,就要你去爭,去殺,去把更多東西帶回來。
陳平安收起親傳令,轉身往自己的臨時靜室走去。
子時出宗。
還有幾個時辰。
他得準備。
………………
靜室里。
陰火燈靜靜燃著。
陳平安把屍袋放在石案上,先檢查了一遍獨目女屍的狀態。
屍袋打開後,獨目女屍立在石室中央。
她空眼裡的灰白束紋已經穩了不少,肩頭裂開的屍骨,也被這幾日的陰氣養回了一點。
只是腎宮深處,那枚水胎屍種仍舊被陳平安用封屍符和黑水寒泥層層壓著。
不能露。
至少現在絕不能露。
黑水沉胎母胎才剛毀,太上長老又命人封走了母胎殘膜。
這個時候,若有人察覺獨目女屍腎宮裡藏著一枚水胎屍種,那他這個新晉親傳,恐怕還沒坐熱位置,就要被拖去七陰殿重新剝一遍。
陳平安取出兩張封屍符,重新貼在女屍腹下屍脈節點,又以肺金屍煞壓了一遍。
水胎屍種輕輕一沉。
這才安分下去。
隨後,他又檢查了身上的東西。
封屍釘六枚。
陰絲符兩張。
療傷丹一瓶。
下品靈石二十三塊。
黑玉續脈丹已經給了李倩,手裡沒有這種真正保命的東西了。
至於宗門賞賜的九百宗功、二階屍材、功庫二層秘術,現在都還只是名冊上的數,得回宗後才能真正領取。
今晚能用的,還是自己手裡這些東西。
陳平安把靈石一枚枚收好。
黑水屍坊那一戰,他已經嘗過強行捏碎靈石補法的滋味。
很痛。
也很傷經脈。
但真到了拼命的時候,這東西能換命。
陳平安最後又看了一眼獨目女屍。
肺金。
金火。
腎水。
三行屍路已經成了雛形。
可今晚,他不能一上來就動三色屍光。
那是壓箱底的東西。
能不用,便不用。
陰柳嶺不是黑水屍坊。
那邊沒有築基劍念壓著他非拼命不可。
今晚真正要做的,是活下來,殺夠數,拿夠好處,同時不暴露不該暴露的東西。
陳平安低聲道:「今晚聽話點。」
獨目女屍自然不會回答。
只是她那隻僅剩的獨眼,似乎輕輕翻了一下。
陳平安眼角跳了跳。
「別給我犯病。」
他重新將獨目女屍收入屍袋,貼身收好。
………………
子時未至,煉屍宗內門深處的屍舟台上,已經聚了不少人。
夜色壓在山頭。
陰風從屍林里吹來,卷著一股陳年腐氣。
屍舟台正中,停著一艘黑棺舟。
舟身狹長,如一口橫在地上的巨棺,兩側刻滿陰紋,舟首垂著三盞慘白屍燈。
刑堂弟子三十人,皆穿黑刑法袍,腰掛封屍釘與刑鏈。
執法堂弟子六十人,則列在另一側,個個身旁都站著陰屍,氣息森冷。
人雖不少,可屍舟台上卻極靜。
沒人敢在這種時候亂說話。
白骨長老還沒到。
三位親傳也還沒到。
此行的內門甲冊弟子,卻已經先來了。
石魁、陸聞骨、裴玉樓、沈照雪。
四人站在執法堂弟子前方,隱隱單獨列成一排。
石魁身材高大,肩背寬厚,脖頸處那幾道屍紋在夜風裡輕輕浮動,像有活物藏在皮下。
陸聞骨依舊背著那口窄黑木匣,整個人瘦削沉默,木匣里偶爾傳出一聲極輕的「叩」響。
裴玉樓穿著錦袍,臉色有些陰沉,眼底帶著幾分壓不住的不甘。
沈照雪則抱著灰白骨罐,面色冷淡,站在那裡一言不發。
這四人,曾經和陳平安同列甲冊。
那時候,陳平安只是甲冊之中一個新冒出來的人。
論境界,論出身,論積累,他都不算最強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忽然,屍舟台外傳來腳步聲。
眾人抬眼望去。
陳平安穿著玄黑親傳法衣,腰懸親傳令,獨自從陰影里走來。
法衣袖口三道暗銀屍紋,在屍燈下泛著冷光。
他臉色還有些蒼白,氣息也只是鍊氣四層後期頂峰。
可那枚親傳令,足夠壓過他的境界。
屍舟台上一靜。
幾名執法堂弟子最先反應過來,立刻低頭抱拳。
「見過陳師兄。」
刑堂弟子也跟著低頭。
「見過陳師兄。」
聲音不大,卻齊整得很。
陳平安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那四名甲冊弟子身上。
石魁先是一怔,隨後脖頸處屍紋輕輕一浮。
他看著陳平安,神色有些複雜,可還是第一個抱拳低頭,聲音沉重。
「見過陳師兄。」
陸聞骨背後的窄黑木匣里,傳出一聲極輕的「叩」響。
他抬手按住木匣,眼神落在陳平安身上。
當初白肺溝里,他曾與陳平安爭過白肺眼核。
那一次,他匣中女屍的烏黑屍發已經捲住眼核,卻被陳平安的獨目女屍一線金火屍光硬生生燒斷。
那時兩人同列甲冊,各憑本事爭屍材。
誰也不必向誰低頭。
可現在,陳平安已經不是那個同列甲冊的陳平安。
他是親傳第三席。
陸聞骨沉默一息,終究低頭。
「見過陳師兄。」
裴玉樓臉色最難看。
他當初見過陳平安的獨目女屍,也親眼看過那具女屍從殘缺廢屍,一步步變成如今這般邪門。
那時他心裡還有幾分不服,覺得陳平安只是撿了機緣。
可現在,機緣也好,運氣也罷,陳平安已經站到了他頭頂。
裴玉樓攥了攥袖口,最後還是拱手。
「見過陳師兄。」
沈照雪抬眼看了陳平安一瞬,片刻後,她抱著灰白骨罐,輕輕低頭。
「見過陳師兄。」
四名甲冊弟子盡數低頭。
陳平安心頭還是動了一下。
不久前,他還要和這些人同列甲冊,爭一份資源,搶一個名次,甚至要防著誰背後捅刀。
可現在,這四人見到他,都要稱一聲陳師兄。
這就是親傳。
這就是名分。
陳平安忽然明白,為什麼那麼多人寧願冒死也要往上爬。
因為站高一層,下面的人就要低一頭。
可這股心潮只起了一瞬,便被他壓了下去。
四人低頭,是因為他的親傳令。
不是因為他已經真正強到能壓服四人。
若今晚陰柳嶺一行,他這個親傳第三席露怯,或者被人殺了,那現在這些低頭的人,轉眼就會當他從沒存在過。
甚至還會踩上一腳。
陳平安看著四人,只淡淡道:「今晚還要諸位師弟師妹出力。」
石魁沉聲道:「聽陳師兄吩咐。」
陸聞骨沒說話,只點了點頭。
裴玉樓勉強笑了一下:「陳師兄客氣。」
沈照雪則只回了兩個字:「應當。」
就在這時,遠處陰氣忽然一沉。
一道高瘦身影踏著屍霧而來。
楚九陰到了。
他背著那口狹長屍棺,黑底銀紋親傳法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。
所有弟子再度低頭。
「見過楚師兄。」
楚九陰沒有回應,只掃了眾人一眼,目光在陳平安身上停了一瞬,便站到最前方。
不多時,宋沉霜也到了。
她仍舊穿著墨青法衣,袖口陣紋細密,腳下陰影里,有淡淡陣紋隨步而動。
「見過宋師姐。」
宋沉霜點了點頭,目光掃過陳平安,又看了一眼那四名甲冊弟子,眼底似乎閃過一點笑意。
她當然看得出剛才發生了什麼。
甲冊低頭。
名分壓人。
這對新晉親傳而言,是最直白的滋味。
不過她沒有開口。
因為下一刻,屍舟台上的陰氣忽然往兩側分開。
一名身披白骨法袍的長老從夜色中走出。
此人面容枯白,眉骨極高,法袍上綴著一節節細小骨片,走動時沒有半點聲響。
他的身後,還跟著一具白骨屍。
那屍通體如玉,眼窩裡燃著兩點幽火,手中拖著一柄骨刃。
白骨長老。
此行帶隊之人。
所有弟子齊齊低頭。
「拜見白骨長老。」
白骨長老走到黑棺舟前,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像骨片摩擦,冷而干。
「今夜清剿陰柳嶺。」
「不是試煉。」
「不是鬥法切磋。」
「是殺人。」
他語氣沒有半點起伏。
「司馬黑水一脈,凡在冊者,格殺勿論。」
「烏家餘孽,一個不留。」
「赤霞接應修士,能擒則擒,不能擒,便煉屍。」
屍舟台上沒人出聲。
白骨長老繼續道:「大件歸庫,帳冊、族譜、傳訊符、接應名冊,不得私藏。」
「誰敢吞下會誤宗門清查的東西,回宗後,自己去刑堂剝皮。」
說到這裡,他那雙空冷的眼睛掃過眾人。
「其餘繳獲,按功記賞。」
這句話一出,許多弟子眼神都動了一下。
按功記賞。
這四個字已經夠了。
誰都知道,清剿一個藏脈別院,絕不會只有屍體和人頭。
司馬家的庫房、烏家的殘資、赤霞宗接應修士身上的符籙丹藥,都可能是收穫。
宗門吃大頭。
長老盯大件。
剩下能落到誰手裡,就看誰的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