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圍獵
屍舟上,白骨長老轉頭看向三位親傳,道:「楚九陰。」
楚九陰上前一步:「弟子在。」
「你帶刑堂弟子二十,從正門入。」
楚九陰點頭:「是。」
白骨長老又道:「宋沉霜。」
宋沉霜低頭:「弟子在。」
「你帶執法堂弟子三十,封陰柳嶺西北兩處山口,布寒屍鎖魂陣,不許一人走脫。」
宋沉霜道:「是。」
ṡẗö55.ċöṁ更新最快,精彩不停
最後,白骨長老目光落在陳平安身上。
「陳平安。」
陳平安上前一步:「弟子在。」
「你帶甲冊四人,執法堂弟子十人,守東側陰水溝。」
「那是司馬藏脈別院留下的暗路。」
「若有人從那裡逃出來,殺。」
陳平安心頭一凜。
東側陰水溝。
暗路。
這不是最輕鬆的位置。
甚至有可能是最麻煩的位置之一。
正門有楚九陰。
西北山口有宋沉霜布陣。
真正想逃命的人,很可能會從最隱秘的暗路走。
而白骨長老把這條路交給他。
既是給他機會,也是看他能不能壓住這幾個甲冊弟子。
不過,這最為危險的地方,反而是能拿到東西最多的地方,因為那些想要逃命的人,必定會把最重要的東西帶在身上。
如果能截胡到的話,那自然是大把大把的機緣。
但如果實力不夠,那便是死路一條了。
想到這裡,陳平安沒有遲疑,低頭道:「弟子領命。」
白骨長老淡淡道:「你是親傳第三席,若連這條陰水溝都守不住,便不用去爭後面的親傳資源了。」
這話很直接,也很冷。
屍舟台上不少人看向陳平安。
石魁、陸聞骨、裴玉樓、沈照雪也都看了過來。
陳平安心裡沒有動怒。
白骨長老說的是實話。
親傳位置不是坐著好看的。
他若守不住暗路,讓司馬家火種逃了出去,那今晚之後,宗門內不知會有多少人說他這個第三席只是個笑話。
陳平安抬頭道:「守得住。」
白骨長老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說。
「上舟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
黑棺舟升空時,煉屍宗山門在下方一點點遠去。
夜風拍在舟壁上,發出沉悶聲響。
舟內沒有多少人說話。
刑堂弟子在擦封屍釘。
執法堂弟子在檢查符籙。
甲冊四人則被分到了陳平安這邊。
石魁靠在舟壁旁,雙臂環胸,脖頸屍紋時不時浮動。
裴玉樓拿著一枚玉符,不知在反覆摩挲什麼。
沈照雪抱著灰白骨罐,閉目養神。
陸聞骨坐在最角落,那口窄黑木匣橫在膝前。
木匣里,不時傳出一聲輕叩。
陳平安坐在幾人對面,神色平靜。
從表面看,他像是在閉目調息。
可實際上,他一直在觀察這四人。
石魁氣息厚重,適合正面壓人。
沈照雪手中骨罐陰寒極重,恐怕能鎮魂凍骨。
裴玉樓出身不差,手裡定有符器。
陸聞骨最麻煩。
那口木匣里的東西,他見過。
烏黑屍發詭異,最適合暗中奪物、纏人、斷路。
今晚若這四人聽令,東側陰水溝便能守得穩。
若有人心裡不服,臨場各做各的,那才是真麻煩。
陳平安睜開眼,道:「東側陰水溝是暗路,真有人逃出來,多半不是普通族人。」
四人都看向他。
陳平安繼續道:「司馬家若想留火種,最可能帶走的,不是空手逃命的人,而是帳冊、族譜、傳訊符、儲物袋,甚至是族中挑出來的幾個種子。」
「所以,遇見逃出來的人,不要先搶東西。」
「先斷傳訊。」
「再斷腿。」
「最後看有沒有活口價值。」
裴玉樓眉頭動了一下:「若是赤霞接應修士呢?」
陳平安看了他一眼:「能殺就殺,殺不了就拖住。」
「白骨長老壓陣,拖住十息,便有人來收。」
石魁點頭:「這個穩。」
沈照雪道:「若對方分散逃?」
陳平安道:「石魁守溝口正面,沈師妹封左側骨坡,陸師弟的屍發適合纏路,守右側陰樹帶。裴師弟帶兩名執法堂弟子居中接應。」
裴玉樓臉色稍稍一僵。
他聽出來了。
陳平安把他放在居中接應的位置,不是最前,也不是最自由。
這是防他臨場亂動。
裴玉樓心裡不舒服,可看了一眼陳平安腰間親傳令,終究沒反駁,只道:「聽陳師兄安排。」
陸聞骨忽然開口:「那陳師兄你呢?」
陳平安看向他。
陸聞骨神色平靜,語氣也沒什麼冒犯,卻讓氣氛冷了一分。
陳平安道:「我守最後一道口。」
陸聞骨道:「若前面漏了人?」
陳平安平靜道:「那便從我這裡死。」
黑棺舟內安靜了一瞬。
石魁看了陳平安一眼,咧了咧嘴,沒有笑出聲。
沈照雪也睜開眼,看向陳平安的目光多了些審視。
裴玉樓壓下心中那點不服。
陸聞骨背後木匣輕輕一響,他沒有再問。
陳平安重新閉目。
他說得平靜,心裡卻沒有半點大意。
他境界最低。
所以他不能把自己擺在最前面逞威風。
親傳不是莽夫。
真要逞一時氣勢,沖在前頭被司馬家鍊氣九層一刀斬了,那才叫笑話。
他要的是守住路。
活下來。
殺該殺的人。
拿該拿的東西。
這才是正事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丑時將近。
黑棺舟終於壓低。
下方群山起伏,陰霧橫流。
遠處一片山嶺藏在黑夜裡,像一頭伏地的巨大陰獸。
陰柳嶺到了。
黑棺舟沒有直接落入嶺中,而是在外圍一處荒坡上停下。
所有弟子悄然下舟。
白骨長老站在坡頂,抬手一點,半空浮出一片陰氣凝成的地圖。
地圖之上,陰柳嶺被標出三處紅點。
正中,是司馬藏脈別院。
西北兩處,是山口。
東側一條細黑水線,則是陰水溝。
那條水線彎彎曲曲,藏在山背後,幾乎和周圍陰氣融在一起。
若非宗門早就盯上這裡,尋常人根本發現不了。
白骨長老道:「一炷香內,各歸其位。」
「宋沉霜,封山。」
宋沉霜低頭:「是。」
她袖中飛出三十六枚鎮屍釘。
每一枚鎮屍釘都帶著一縷寒白屍氣,落入夜色後,像是沒入了山骨之中。
隨後,她又取出一面墨青陣旗,往地上一插。
嗡!
整座陰柳嶺四周,忽然有淡淡寒霧升起。
那霧不高,卻貼著山勢往上爬。
山口、林地、溝壑、陰水邊,都有細密陣紋一閃而逝。
陳平安看著這一幕,心裡暗暗一凜。
難怪宋沉霜能以鍊氣八層困殺半步築基。
這陣布得太快。
也太無聲。
若是自己誤入其中,只怕還沒反應過來,就已經被陣紋鎖住退路。
遠處,陰柳嶺深處的藏脈別院燈火還亮著。
那裡的人顯然還不知道,外面的山已經被封住了。
白骨長老看向楚九陰。
楚九陰沒有說話,只抬手按在背後屍棺上。
咔。
棺蓋裂開一道縫。
一股極冷的屍氣從縫中湧出,連旁邊幾名刑堂弟子都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白骨長老道:「動手。」
楚九陰背著屍棺,帶著二十名刑堂弟子,徑直朝藏脈別院正門而去。
宋沉霜則帶人轉向西北山口。
陳平安也不再停留,轉頭看向石魁、陸聞骨、裴玉樓、沈照雪。
「走。」
十名執法堂弟子隨即跟上。
一行人沿著山背陰影,往東側陰水溝摸去。
越往東走,水氣越重。
地面也開始發軟,腳下全是黑泥和枯黃陰柳根。
遠處溝水無聲流動,水面浮著一層淡淡白氣,偶爾還能看見幾片破碎符紙順著水流打旋。
這裡確實是條暗路。
很窄。
也很陰。
陳平安站在溝口邊緣,抬手一揮。
「石魁,正面。」
石魁沒有廢話,直接站到溝口最窄處,脖頸屍紋亮起,身後浮出一具皮肉青黑的高大陰屍。
「沈照雪,左坡。」
沈照雪抱著灰白骨罐,走向左側骨坡。
骨罐蓋口開了一線,一股寒白氣息從裡面滲了出來。
「陸聞骨,右側陰樹帶。」
陸聞骨背後的窄黑木匣輕輕一響。
他抬手解下木匣,放在地上。
匣縫中,幾縷烏黑屍發無聲垂落,鑽入陰樹根部。
「裴玉樓,居中。」
裴玉樓深吸一口氣,帶著兩名執法堂弟子站在後方。
陳平安自己則退到最後一道石坎旁。
獨目女屍從屍袋中走出,靜靜立在他身側。
空眼漆黑。
獨眼森白。
陰水溝里,只有水聲。
遠處藏脈別院方向,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響。
隨後是第二聲。
第三聲。
緊接著,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從山嶺深處炸開:
「誰封了山?!」
下一刻。
藏脈別院正門方向,屍氣轟然沖天。
楚九陰背後的狹長屍棺徹底打開。
一道如刀般的黑影,從棺中踏出。
白骨長老站在陰柳嶺外,聲音冷淡,傳遍整座山嶺。
「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