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胎葉


  陳平安放下酒杯,沒有貿然探過去。

  醉春坊不是尋常地方。

  這裡背後站著靖國花陰夫人,樓中又開在陰槐鬼市這種三不管之地,若說沒有隔音陣、禁窺陣、鎖魂陣,那才是笑話。

  真要用屍線硬探二樓雅間,恐怕還沒聽見半句話,就先觸動了醉春坊的陣紋。

  到時候,不僅槐無咎會知道有人盯著他,醉春坊也會知道。

  陳平安現在最不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擺到明面上。

  青陰木胎重要,可命更重要。

  想到這裡,陳平安反而鬆開了袖中屍線,端起酒杯,仍舊只用唇碰了一下杯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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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身旁的胡姬兒似乎察覺到他心思不在酒上,嬌笑著湊近了一些,豐滿胸脯輕輕貼著他的手臂,聲音軟甜道:「趙公子,怎麼突然不說話了?」

  陳平安淡淡道:「酒不錯。」

  胡姬兒眸子彎起:「趙公子喜歡便好。」

  她說著,又替陳平安斟了一杯,腕間鈴鐺輕輕一響。

  只是她那雙水潤眸子,卻順著陳平安方才目光落過的方向,往二樓深處掃了一眼。

  很快,她便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一樣,重新靠回陳平安懷裡。

  「趙公子是在看槐少主那間雅間?」

  陳平安搭在她腰間的手,沒有動。

  胡姬兒笑得更媚,輕輕咬了一下唇,道:「趙公子別緊張。來醉春坊的客人,有幾個心思真在姑娘身上?」

  「有人來買消息。」

  「有人來等人。」

  「有人來談買賣。」

  「當然,也有人真是來找樂子的。」

  說到最後一句時,她眸光水潤,尾音拖得軟軟的,像是能勾人心火。

  陳平安看了她一眼,道:「你知道?」

  胡姬兒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伸出一根纖細手指,在陳平安胸前輕輕點了點,道:「趙公子剛才眼神往那邊落了三次。」第一次,是槐少主進去的時候。第二次,是那戴烏木骨面的老先生進去的時候。第三次,是灰衣僕從關門的時候。」

  她笑吟吟地看著陳平安:「趙公子不像是看熱鬧的人。」

  陳平安心中微動。

  這狐女果然心細。

  醉春坊能把她放在門前迎客,不只是因為她生得嫵媚。

  這種人,最會看人。

  陳平安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,只淡淡道:「醉春坊賣消息?」

  胡姬兒咯咯一笑,狐耳輕輕顫了一下。

  「醉春坊開門做生意,什麼都賣。」

  「酒賣。」

  「姑娘賣。」

  「消息自然也賣。」

  她身子靠得更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:「不過趙公子放心,醉春坊有規矩。樓里不搶客人東西,不替客人殺人,也不替客人明著做局。」

  「可誰來過,誰走了,誰訂了哪間雅間,誰請了哪位鑒寶先生,這些嘛……」

  胡姬兒眨了眨眼:「只是閒話,關我們醉春坊何事?」

  陳平安聽懂了。

  醉春坊不會親自出手,但可以賣消息,甚至可以提供一點便利。

  只要事情不是醉春坊做的,那出了樓之後,是死是活,是搶是殺,就與醉春坊無關。

  陳平安道:「那位烏木骨面的老者是誰?」

  胡姬兒沒有立刻開口,只是笑盈盈地看著他。

  陳平安取出兩塊下品靈石,放在桌上。

  胡姬兒眸子亮了一下,卻沒有收,只是嬌聲道:「趙公子,這可是槐少主雅間的消息呢。」

  陳平安又取出三塊下品靈石。

  一共五塊。

  放在桌上時,他心裡也有些肉痛。

  這可是下品靈石。

  不是妖獸肉。

  他如今雖然比以前寬裕,可為了鬼市這一趟,身上的靈石和可交易之物,本來就要留著換青陰木胎。

  現在為了一個消息,便先出去五塊,但這錢不能省。

  若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,他接下來根本無從下手。

  胡姬兒看見五塊下品靈石,笑意頓時更甜。

  她沒有立刻收走,而是用袖子一攏,輕輕壓在自己身前。

  「趙公子果然爽快。」

  她湊到陳平安耳邊,吐氣如蘭,道:「那位烏木骨面的老先生,姓木,人稱木老。不是醉春坊的人,卻是槐少主常請的鑒寶人。」

  「尤其擅長看陰木、骨器和魂材。」

  「槐少主手裡那枚尋陰骨珠不准,常常掃出一堆破爛,所以每次撿了東西,都會讓木老來掌眼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眉頭一皺。

  擅長陰木和骨器?

  那張枯骨面最怕遇上的,就是這種人。

  如果只是普通鑑寶人,未必看得出青陰木胎藏在骨面里。

  可這木老,明顯正對路子。

  胡姬兒見他沉默,輕輕笑了笑,道:「趙公子想知道裡面說了什麼?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你能知道?」

  胡姬兒搖頭:「二樓雅間有陣,姬兒可不敢偷聽。」

  陳平安沒有意外。

  胡姬兒又道:「不過雅間裡的酒水點心,是醉春坊送進去的。人說話,總有動作,總有臉色。槐少主那種人,若真撿到好東西,藏不住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她輕輕拍了拍陳平安手背。

  「趙公子稍等。」

  「不急這一時半刻。」

  說完,她起身,腰肢輕擺,端起一隻空酒壺,往樓下去了。

  陳平安沒有攔她。

  他坐在半敞雅間裡,仍舊像一個等姑娘回來的尋歡客。

  只是心頭已經有點鬱悶了。

  木老。

  擅陰木,擅骨器。

  那張枯骨面,恐怕藏不了太久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二樓深處。

  槐無咎所在雅間內。

  烏木骨面的老者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堆剛從黑布袋裡倒出來的舊物。

  破骨鈴。

  裂骨牌。

  哭臉骨面。

  笑臉骨面。

  還有那張邊緣殘缺的枯骨面。

  槐無咎坐在主位上,手裡轉著一枚灰黑色骨珠,臉色仍舊有些陰沉。

  今日在枯槐巷尾,被一個鍊氣三層散修當眾逼退半步,這讓他心裡極不舒服。

  可他不願承認自己只是為了面子才買下這一攤破爛。

  所以,他更希望這堆破爛里真有東西。

  否則那十五塊靈石不算什麼,丟的臉卻是真丟了。

  木老翻了幾件東西,聲音沙啞道:「破骨鈴,靈性散得差不多了,拿去鎮低階陰魂都嫌不穩。這塊白骨牌,原本應是陣牌的一角,可陣紋斷了三處,除非找煉器師重新接紋,否則沒什麼用。哭面、笑面,都是舊貨。」

  槐無咎臉色越發難看,道:「木老,你的意思是,本少主買了一袋廢物?」

  木老不慌不忙,道:「尋陰骨珠既有反應,裡面總該有些東西。」

  他說著,目光落到最後那張殘缺枯骨面上。

  這張骨面很舊。

  邊緣缺了一塊。

  灰白骨質里,嵌著一片極小的枯黃木紋。

  木老原本只是隨手拿起,看了一眼後,便要放下。

  可下一刻,他忽然「咦」了一聲。

  槐無咎立刻抬頭,道:「怎麼?」

  木老沒有回答,而是將那張枯骨面放在掌心,指尖在邊緣那片枯黃木紋上輕輕一抹。

  沒有反應。

  他眉頭微皺,又從袖中取出一盞小小烏木燈。

  燈不過半寸高,燈芯是一截細細的黑色木須。

  木老往燈芯上一點。

  噗。

  一縷灰白陰火亮起。

  陰火不熱,反而透著一股腐木般的冷意。

  火光落在枯骨面邊緣。

  那片枯黃木紋起初毫無變化。

  槐無咎臉上剛露出一點不耐煩。

  可就在此時,那片木紋忽然像死葉一樣,微微舒展了一絲。

  雖然只是極輕的一絲,可木老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下一刻,他猛地站起。

  「死葉藏生!」

  槐無咎也跟著站起: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木老死死盯著枯骨面邊緣那一片枯黃木紋,聲音里竟多了幾分激動,哈哈大笑道:

  「槐少主,這不是舊骨面。」

  「這裡面藏著一片青陰木胎胎葉!!」

  槐無咎一怔。

  隨後,他猛地大笑起來。

  「青陰木胎?」

  「當真是青陰木胎?!!」

  木老聲音發顫:「不是本體,但絕對是胎葉。青陰木胎百年成胎,胎成之前,會有三片胎葉先枯後生,葉色如死,生機內藏。這片胎葉被人封進骨面里,外面以死骨遮氣,所以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。」

  槐無咎眼中精光暴漲,道:「值多少?」

  木老沉聲道:「完整青陰木胎,若入煉屍宗屍材庫,至少五千宗功起步。這片胎葉雖不是本體,可憑它能感應青陰木胎本體方位,也能煉出一縷木胎陰氣。對煉屍宗修士來說,可開屍身肝木一脈。對赤霞宗修士來說,更是極好的木火轉生之物。」

  槐無咎呼吸都粗重。

  十五塊靈石,買到一片青陰木胎胎葉!

  這和白撿有什麼區別?

  不,比白撿還爽。

  他想到剛才那個鍊氣三層散修,臉上的笑意更濃。

  那個蠢貨,怕是到現在還不知道,自己錯過了什麼。

  槐無咎大笑道:「好,好,好!」

  「本少主就知道,尋陰骨珠今日不會無緣無故亂動。」

  木老把枯骨面放回桌上,眼神仍有些火熱,道:「槐少主,這東西最好不要在鬼市明賣。」

  槐無咎笑聲一收:「為何?」

  木老道:「青陰木胎胎葉牽扯本體,一旦消息傳開,煉屍宗、赤霞宗、鬼修散修,都會有人動心。槐家雖然不怕,可沒必要引來麻煩。此物要賣,就賣給最需要的人。」

  槐無咎看著那張枯骨面,道:「你是說赤霞宗?」

  木老點頭:「木生火。尋常木行靈物,落入赤霞宗手裡,能作燃火之薪。而青陰木胎不同。此物乃陰木之胎,陰極之中藏一線生機,若以赤霞真火煉化,不但不會克火,反而能讓火脈多一分生生不息之意。修火法者,最怕火過剛而傷經脈。若有青陰木胎調和,木火相生,既能養火,又能穩住根基。尤其是陣修。木為陣骨,火為陣鋒。木火轉生,陣勢才能綿長不絕。」

  槐無咎眼神一動:「赤霞宗最近那位新晉真傳?」

  木老道:「沈青蓮。甲上靈根,又擅陣法。她若要立木火陣基,這片青陰木胎胎葉,對她極有用。還有赤霞顧家的顧炎離。他是火脈真傳,修的是赤霞焚骨經。顧炎生死在黑水屍坊後,顧家年輕一輩里,就屬他最有聲勢。此物的消息若送到他們面前,兩人都會心動。」

  槐無咎眼中笑意越來越濃,道:「那就讓他們來買。」

  木老低聲道:「後日,醉春坊二樓設暗局。請沈青蓮和顧炎離都來。兩位赤霞真傳競價,價格才能抬起來。」

  槐無咎撫掌而笑:「好!就後日。本少主倒要看看,這十五塊靈石買來的破骨面,能換回多少東西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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