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勾欄聽曲
一炷香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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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姬兒回來了。
她手裡端著一盤新切的靈果,腰肢輕扭,腳步輕盈,像是真的只是下樓替陳平安添了些吃食。
進了半敞雅間後,她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先坐回陳平安身旁,將靈果一顆顆擺好,又替他重新斟了一杯桃魂酒。
「趙公子,你方才想知道的事,姬兒打聽到了。」
陳平安看向她。
胡姬兒笑盈盈地抬眸。
陳平安沒有廢話,又取出兩塊下品靈石,放在桌上。
胡姬兒卻輕輕按住他的手,嬌聲道:「趙公子方才已經給過了。不過這消息,比姬兒想的更值錢。」
陳平安看了她一眼。
胡姬兒笑得柔媚,卻沒有退讓。
陳平安沉默一息,又取出一枚低階妖核。
胡姬兒這才滿意地收下,身子湊到他耳邊,吹著暖氣道:「公子啊,那袋破骨面里,真有寶貝。」
陳平安心頭一屏。
胡姬兒繼續道:「木老認出來了。那張殘缺枯骨面里,藏著一片青陰木胎胎葉。」
青陰木胎胎葉!
陳平安搭在胡姬兒腰間的手,微微一緊。
糟了。
竟然真被認出來了。
他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。
或許那木老看不出胎葉。
或許槐無咎只是暫時把那堆破爛收著。
可現在,最壞的情況已經出現了。
青陰木胎胎葉被認出,接下來槐無咎必然會把它當成重寶。
想從他手裡悄無聲息拿回來,難了。
胡姬兒感受到腰間那隻手的力道變化,眸子微微一動,卻沒有喊疼,反而貼得更近,聲音又輕又軟。
「趙公子,看來你要找的東西,很不簡單吶。」
陳平安沒有接這句話,只道:「他們打算怎麼處理?」
胡姬兒見他不答,也不追問。
聰明人做生意,知道什麼時候該問,什麼時候不該問。
她低聲道:「槐少主準備後日,在醉春坊二樓設一場暗局。」
「請赤霞宗兩位真傳來。」
「沈青蓮。」
「顧炎離。」
陳平安眼神微動。
沈青蓮?
還有顧炎離?
胡姬兒繼續道:「木老說,青陰木胎胎葉,對煉屍宗修士能開屍身肝木一脈,對赤霞宗修士則能木火相生。尤其是沈青蓮這種陣修,若用胎葉立木火陣基,日後布陣,陣勢會綿長許多。顧炎離修火脈真法,也會心動。」
陳平安聽到這裡,終於明白為什麼槐無咎不急著賣了。
青陰木胎胎葉,不是尋常木行陰物。
對他來說,這是五臟煉屍經肝木一脈的鑰匙。
可對赤霞宗來說,同樣是重寶。
木生火。
但尋常木行靈物,往往只是燃料。
燒完便沒了。
青陰木胎卻不同。
陰木藏生,死中有活。
若以赤霞火煉之,木氣不會瞬間耗盡,反而能讓火脈多一分生生不息的韌性。
火太烈,容易傷身。
木入火,便能養火。
陣法之中,木為骨,火為鋒。
木火相生,陣勢才不易斷。
沈青蓮是陣道真傳。
顧炎離是火脈真傳。
這片胎葉擺在他們面前,兩人不可能不動心。
槐無咎要的,就是讓他們爭。
兩位赤霞真傳一爭,價格自然會被抬起來。
陳平安心裡越發冷靜。
這不是壞事。
至少胎葉沒有立刻被送走。
後日才交易。
這就給了他時間。
只要東西還在醉春坊,還要經過交易、驗貨、出價、換手這些環節,就一定會有縫隙。
而縫隙,就是機會!
胡姬兒看著陳平安,聲音輕輕道:「趙公子,要不要姬兒再幫你留意?」
陳平安看向她。
胡姬兒笑得很甜,狐尾輕輕搖了一下,繼續道:「醉春坊不出手搶東西,也不替客人殺人。不過,後日誰來,幾時來,走哪條門,坐哪間雅座,帶多少人,喝什麼酒……」
她眨了眨眼:「這些都是消息。」
陳平安道:「價錢?」
胡姬兒伸出五根手指,道:「五塊下品靈石。」
陳平安眉頭微皺。
胡姬兒立刻柔聲道:「趙公子,這可牽扯赤霞宗兩位真傳,還有槐少主。姬兒要打聽這些,也要擔風險的。」
陳平安沉默片刻,取出五塊下品靈石,放在桌上。
胡姬兒喜笑顏開,立刻收好,甜甜道:「趙公子放心,姬兒一定把消息給你打聽得清清楚楚。」
陳平安淡淡道:「別讓人知道是我問的。」
胡姬兒輕輕一笑:「趙公子放心,醉春坊的姑娘,最懂替客人藏秘密。」
陳平安沒有再說話,端起那杯桃魂酒,這一次終於輕輕抿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,溫熱,香甜。
陳平安的心思也活絡起來。
………………
接下來兩日,陳平安沒有離開醉春坊。
這地方看似尋歡作樂,實則最適合藏身。
來這裡的修士,十個里有九個都戴著骨面,身份來歷混雜,樓中又有靖國花陰夫人的名頭壓著,尋常人不敢亂查。
更重要的是,醉春坊本就有隔音陣和遮息陣。
客人進了雅間,關上門,外人只會以為裡面是在飲酒作樂。
至於到底是在做什麼,沒人會去多問。
陳平安正好借著這個遮掩,靜心修煉五臟煉屍經。
半敞雅間換成了內間。
門外有胡姬兒安排的人守著。
屋內則點著醉春坊特有的桃魂香,香氣柔膩,能遮住大部分陰屍氣息。
陳平安盤膝坐在榻上,獨目女屍立在身前。
她身上的舊屍袍已經褪去,空眼被黑水屍泥遮著,獨眼半闔,屍氣沉在體內,不再外散。
陳平安以屍線牽住她五臟屍脈。
肺金。
金火。
腎水。
三行屍路在體內流轉。
自從突破鍊氣五層後,他原本略有些浮的氣息,在這兩日調息中,已經徹底沉了下來。
法力沿著經脈運轉時,不再像剛破境時那般有些虛浮,而是陰冷厚重,層層疊疊,像一口沉在地底的黑井。
鍊氣五層。
看似只是剛入中期,可陳平安自己很清楚,他如今體內的法力,根本不像尋常鍊氣五層。
獨目女屍每一次吐納,都會有屍脈反饋回來。
肺金鋒銳。
金火熾烈。
腎水深沉。
三者反哺之下,他的法力厚度甚至不輸一些鍊氣六層修士!
若真讓尋常鍊氣六層和他硬拼消耗,誰先撐不住,還真不好說。
更重要的是獨目女屍。
三件五行奇物入身後,這具女屍已經和最初那具殘破廢屍完全不同。
肺金入屍,使她骨爪鋒銳,屍煞如刃。
金火入眼,使她獨眼之中能噴吐金火屍光,克制陰邪,也能焚斷許多屍發、鬼氣、邪藤之類的纏繞之物。
而腎水一脈,則不是單純殺伐。
水主藏,也主化。
那枚水胎屍種被陳平安層層壓在女屍腎宮深處後,雖然不能完全放開,卻已經開始一點點改造她的屍脈。
如今獨目女屍出手時,屍身不再只有金煞的硬和火光的烈。
她的關節、屍脈、筋骨之間,多了一種暗流般的韌性。
外力轟在她身上,不再是硬碰硬地承受,而會被那股腎水屍氣一點點卸入屍脈深處。
尤其在陰水、黑泥、潮濕屍氣濃重之地,她的氣息會藏得更深,動作也會更詭。
就像陰水溝那一戰。
若不是借著水胎屍種牽動陰水,陳平安未必能那麼快引起黑水令和地脈屍氣。
這便是水行的妙處。
不是鋒芒外露,而是藏、潤、化、引。
能藏氣,能潤脈,能化衝擊,也能引動陰水屍氣。
若說肺金讓女屍的殺伐之力大增。
那腎水,便是讓女屍更難被殺死,也更難被看穿。
想到這裡,陳平安心頭越發火熱。
三行已成,女屍便已有這般變化!
若再拿到青陰木胎胎葉,開出肝木一脈呢?!
木主生發。
到那時,女屍的屍身恢復、屍脈滋長、傷口癒合,恐怕都會再上一個層次?
若五行齊聚,又會如何?
肺金、肝木、腎水、心火、脾土。
五臟俱全。
五行輪轉。
若以這五行之物鑄就築基根基,那他的道基,會強到什麼地步?!
陳平安想到這裡,心中都忍不住一陣澎湃。
築基,對尋常鍊氣修士而言,是一道天塹。
可對他來說,這條路好像已經隱隱有了輪廓。
這五臟煉屍經,果然非同凡響。
只是越練,他心中疑惑也越深。
這門功法到底是誰創出來的?
為什麼會藏在獨目女屍身上?
又為什麼自己修煉之後,會和這具女屍契合到這種地步?
陳平安想不透。
想不透,便暫時不想。
眼下最重要的,仍舊是青陰木胎胎葉。
………………
這兩日裡,胡姬兒時常過來。
她每次來時,都會換一身衣裙。
有時是淺粉薄紗,狐尾半遮半露,走動間香風陣陣,有時是月白短裙,腰間繫著細鈴,跳舞時鈴聲清脆,腰肢柔軟得像沒有骨頭。
平日裡,她除了跳舞,就會抱著一張小琵琶,坐在陳平安身側,輕輕唱些醉春坊里的小曲。
她聲音本就軟媚,唱起曲來更像帶著鉤子,若是尋常修士聽了,少不得心猿意馬。
陳平安勾欄聽曲,偶爾看她一眼。
胡姬兒便會臉頰微紅,狐耳輕輕一顫,隨後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,笑盈盈地湊過來替他斟酒。
她比很多人都聰明。
什麼該問,什麼不該問,她心裡門清。
這兩日,她已經隱隱知道眼前這位「趙公子」絕不是尋常鍊氣三層散修。
但她沒有追問,只要靈石和妖核給夠,她便只做自己該做的事。
陳平安也漸漸看明白了。
胡姬兒這種人,不一定可靠,可只要價錢合適,她很會做生意,甚至比許多所謂同門還要好用。
只是這醉春坊也真是銷金窟。
短短兩日,酒錢、雅間錢、打賞、情報費,一項項加起來,陳平安身上的靈石已經少了一小半。
其中大頭,幾乎都落在胡姬兒這裡。
好在花出去的錢,也確實換來了東西。
……………
第三日傍晚。
胡姬兒又來了。
這一次,她換了一身淡青色薄裙,裙擺開得不高,卻極貼身,將腰臀曲線襯得格外明顯,發間插著一枚小小銀鈴,走動時幾乎不響,只有靠近時,才會聽見一聲極輕的脆音。
進門後,胡姬兒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唱曲,也沒有先斟酒。
她走到陳平安身旁,柔柔坐下,湊近低聲道:「趙公子,交易快開始了。」
陳平安睜開眼。
胡姬兒眸光微亮,柔聲道:「今晚子時。醉春坊二樓,春水閣。槐無咎會帶著青陰木胎胎葉過去。沈青蓮和顧炎離,也都會來。」
說到這裡,她輕輕攤開手心,掌中放著一枚粉色小玉牌,繼續道:
「想進春水閣附近的聽曲席,還得另付靈石呢。」
「趙公子,要去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