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點心
黑骨面屍修這事件,最近在煉屍宗外門傳得很兇。
起初,還只是幾個從外面回來的弟子在私下議論,說陰槐鬼市出了大事,秦無焰被人攪了局,顧家護道人空手而歸,槐無咎也吃了虧。
可傳著傳著,味道就不對了。
更離譜的,是有人說黑骨面屍修背後還有一整個黑骨面組織,裡面全是屍修,人人都戴黑骨面,人人都擅長敲黑棍。
到最後,連沈青蓮被敲暈這件事,都被傳出了七八個版本。
石魁說到這裡時,臉上的神情很是精彩,道:「陳師兄,你是沒聽外面那些人怎麼說。有人說那黑骨面屍修一手拖著三具築基屍傀,一手按著秦無焰打,打完秦無焰,又轉頭把沈青蓮給擄走了,還有人說,他本來是要把沈青蓮煉成爐鼎,後來嫌赤霞宗麻煩,才把人丟在鬼市外頭。」
說到這裡,石魁自己都忍不住笑了。
「這不是胡扯麼?」
「沈青蓮那可是赤霞真傳,哪有那麼容易被人擄走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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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平安坐在桌邊,手裡端著茶盞,神色平靜,只是聽到「煉成爐鼎」這幾個字時,眼角一抽。
這傳聞,已經不是離譜。
是離大譜。
不過離譜有離譜的好處。
傳得越不像真的,反倒越安全。
畢竟在旁人眼裡,他雖然已經是親傳三席,可終究入門時日尚短。
鍊氣中期,獨目女屍,親傳弟子。
這些東西,和外面那個攪動鬼市、敲暈赤霞真傳、從幾方勢力手裡奪寶而走的黑骨面屍修,怎麼也搭不到一起。
石魁說得正興起,又壓低聲音道:「不過這事還真沒完。」
陳平安問:「怎麼說?」
石魁看了看左右。
屋裡除了陳平安外,還有陸聞骨。
陸聞骨抱著那隻黑木匣,坐在角落,面前放著一杯茶,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。
石魁見沒有旁人,這才道:「聽說顧家和赤霞宗那邊都動手了,赤霞宗倒還好,說是查黑骨面屍修的來歷。顧家那邊就不一樣了。他們說青陰木胎胎葉落在了黑骨面屍修手裡,凡是能提供線索的,都有重賞。陰槐鬼市那邊也掛了黑榜。買一隻手。」
陳平安心裡微微一動,問道:「誰的手?」
石魁咧了咧嘴:「還能是誰的?黑骨面屍修的。」
陳平安低頭喝了一口茶。
茶水有些涼。
他心裡卻沒什麼波動。
一隻手?
槐無咎也真捨得。
可問題是,他連黑骨面屍修是誰都不知道,買誰的手去?
倒是顧家、赤霞宗、槐無咎三邊同時放出消息,說明鬼市那邊的餘波還在往外擴。
而且擴得不慢。
黑骨面這個身份,以後怕是不能輕易再用了。
陳平安念頭轉過,臉上卻沒露半點異色。
就在這時,陸聞骨忽然開口,道:「陳師兄覺得,那黑骨面屍修會是什麼人?」
屋裡一靜。
石魁也轉頭看了過來。
陳平安只是淡淡道:「不知道。」
陸聞骨道:「我以為陳師兄會有些看法。」
陳平安看向他,「我為什麼會有看法?」
「因為都是屍修。」陸聞骨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陳平安笑了笑:「都是屍修,所以我就該知道?」
「那赤霞宗人人修火,秦無焰出事,沈青蓮豈不是更該知道?」石魁聽得一愣,隨即嘿嘿笑了起來。
「這話倒也是。」陸聞骨沒有笑,只是看著杯中浮著的一點茶沫。
過了片刻,他才道:「我只是覺得,那人不像築基。」
「哦?」陳平安心裡一動,面上卻仍舊平靜。
陸聞骨道:「真是築基,沒必要敲黑棍。更沒必要留沈青蓮一命。能在鬼市里取走青陰木胎胎葉,還能全身而退,此人不一定有多強,但一定極會看局。該動的時候動。該走的時候走。這種人若還活著,現在最該做的,就是閉嘴。」
這話一出。
石魁只覺得陸聞骨說得有點道理,卻沒聽出別的東西。
陳平安卻聽懂了。
陸聞骨這話,既是在評價黑骨面屍修,也是在試探,更是在看他反應。
陳平安放下茶盞,淡淡道:「你說得不錯。」
陸聞骨抬頭。
陳平安繼續道:「所以這種人若真在煉屍宗里,那最好也沒人去問,不然問的人,未必比被問的人安全。」
陸聞骨眼神微動。
石魁臉上的笑也一下僵了僵。
這話聽著不重。
可細品之下,卻有股試探的味道。
陸聞骨看著陳平安。
陳平安也看著他。
兩人誰都沒有再說。
片刻後,陸聞骨忽然低低一笑:「陳師兄說得有理,是我多嘴了。」
陳平安沒有接話。
也就在這時,外頭傳來敲門聲。
石魁回頭喊了一句:「誰啊?」
門外傳來一道女子聲音。
「是我,李倩。」
陳平安聽到這聲音,眼神一動。
石魁臉上立刻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趕緊起身去開門。
門一開,李倩便站在外面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衣裙,衣裙不算華貴,卻很合身,腰身收得很細,袖口乾淨,髮髻也比平日更仔細些。手裡還提著一個小食盒。
看見屋裡還有石魁和陸聞骨,李倩神色只是微微一頓,隨即便恢復如常,笑道:「我來得不是時候?」
石魁立刻笑道:「哪裡哪裡,李師妹來得正是時候。」
說著,他眼睛便往食盒上瞟。
「這是?」
李倩淡淡道:「做了些點心,給陳師兄送來。」
石魁眼睛一亮:「點心啊,李師妹還有這手藝?」
李倩把食盒放到桌上,打開後,裡面果然放著幾塊小巧點心。
點心不多。
擺得卻很整齊。
石魁剛要伸手,李倩卻先一步把食盒往陳平安面前推了推。
「不多。」
她看了石魁一眼,聲音平靜,「石師兄若想吃,改日我再做。」
石魁伸到半路的手頓時僵住。
他乾笑兩聲,默默把手收了回來。
「懂,懂。」
「這點心,是給陳師兄的。」
陳平安看了石魁一眼。
石魁立刻端起茶盞,裝作什麼都沒說。
李倩在陳平安身側坐下,距離不遠不近。
她沒有問屋裡剛才在聊什麼,只是輕聲道:「聽說陳師兄這幾日閉關辛苦,我便做了些東西。」
陳平安拿起一塊點心。
入口微甜。
不膩。
裡面似乎還加了一點清心用的草葉,甜味散開之後,舌尖隱隱有一點涼意。
「味道不錯。」
陳平安道。
李倩看著他,乖巧點頭道:「陳師兄喜歡就好。」
話音落下,桌案下,她裙擺微微一動。
陳平安正要端茶,小腿忽然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。
下一刻,李倩神識道:「陳師兄若是晚上修煉累了,可以來我那裡坐坐,點心放久了,味道就不好了。」
陳平安自然聽懂了。
點心是點心。
但誰是點心,陳平安心中自然明白。
想到這,看了李倩一眼,李倩沒有躲他的視線,只是耳根處,似乎比方才紅了一點。
這女人很聰明。
主動,卻不顯得輕浮。
試探,卻又給足了餘地。
若換作平時,陳平安未必不會去,。
畢竟兩人之間,有些事早就不是第一次。
可現在不行。
青陰木胎胎葉剛剛入令,獨目女屍肝木屍紋尚未徹底穩住。
這時候若真去了李倩那裡,心神一亂,氣息一亂,萬一出了岔子,後悔都來不及。
陳平安放下茶盞,神識傳音:「今晚未必有空。」
李倩輕輕點頭。
感覺到氛圍不對勁,石魁終於忍不住咳嗽了一聲,道:「那個……陳師兄,李師妹,我忽然想起來還有點事。」
「陸師弟,你不是也有事嗎?」石魁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對對對,有事。」陸聞骨輕咳一聲,也準備離開。
李倩卻像沒聽見,只是淡淡道:「無妨,我也不是來久坐的。」
她說完,便把食盒重新合上,只把其中幾塊點心留在陳平安面前。
離開前,她像是想起什麼,又道:「對了,我方才過來時,聽見有人說,陰骨堂那邊似乎在登記最近出宗的弟子。」
石魁眉頭一皺:「登記出宗弟子?為什麼?」
李倩道:「大概是外面的傳聞鬧得太兇。赤霞宗、顧家、陰槐鬼市都在找黑骨面屍修。宗門這邊也不想被人平白扣上一口鍋。」
說到這裡,她看向陳平安,聲音自然得很。
「不過陳師兄這幾日一直在閉關,應當和這些事扯不上關係。」
「我前幾次來送東西,靜室陣法都是封著的。」
陳平安眼神一動。
石魁沒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對。
陸聞骨卻抬頭看了李倩一眼。
李倩神色平靜,像是只是隨口一提。
可陳平安心裡清楚。
李倩這話不是隨口,她是在替自己補一層閉關的說法,她未必知道黑骨面屍修就是他。
但她知道,這種時候,什麼話能說,什麼話不能問。
陳平安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女人比自己原先想得還要懂事些。
李倩說完,也沒再多,起身時,裙擺從陳平安面前輕輕擦過。
像是無意。
陳平安卻知道她是故意的。
臨出門前,李倩回頭看了他一眼,道:「陳師兄若來我石室,記得先敲門。」
說完,她便提著食盒走了。
門關上後,屋裡安靜了一息。
石魁終於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,道:「陳師兄,好福氣啊。」
陳平安看了他一眼。
石魁立刻閉嘴。
陸聞骨站起身,抱著黑木匣,道:「我也告辭了。」
石魁又閒聊了幾句,也離開了。
…………
很快,屋裡只剩下陳平安一人,桌上還放著幾塊點心。
陳平安低頭看著那幾塊點心,沉默了一會兒。
李倩的意思,他自然懂。
若說沒有半點心思,那是假的。
修仙修到最後,未必就真能把七情六慾全都修沒。
只是在這種地方,什麼都可以有,唯獨不能被什麼東西牽著走。
女人可以晚些見。
命不能晚些保。
陳平安拿起一塊點心,慢慢吃完。
隨後起身,走入靜室。
獨目女屍立在靜室深處,青白皮肉在屍香燈下泛著冷意,那隻僅剩的獨眼半垂著,眼底隱隱有一絲青黑色光澤流轉。
是肝木屍紋。
自青陰木胎胎葉入令之後,這道屍紋便一直沒有徹底安穩,時隱時現,纏在獨目女屍的肋下,透著一種死里生機的邪異味道。
陳平安取出青陰木胎令。
令牌表面的葉痕,比之前更清晰了,仿佛藏著一滴青黑色的汁液。
陳平安只是握在手裡,便感覺體內陰氣被輕輕牽動。
尤其是肝位。
隱隱發涼,又隱隱發脹。
他深吸一口氣,先把靜室陣法一重重封上,又把黑骨面、桃花面,以及鬼市里用過的一切雜物,全部收進骨匣最深處。
隨後,陳平安伸手按在陰鐲上,獻界兩塊妖獸肉,問道:「今晚閉關,可有兇險?」
陰鐲微涼。
一行小字浮現。
【後期可爭】
看到「後期可爭」四個字,陳平安眼神頓時一凝。
後期。
鍊氣後期!
他原本只是想穩住肝木屍紋,順勢沖一衝鍊氣六層。
沒想到,這一卦卻給出了「後期可爭」?!
若是借獨目女屍肝木反哺,再以洗陰之法沖關,今晚未必不能直接踏入鍊氣七層。
若踏入鍊氣後期,哪怕仍舊不能和築基硬碰,至少在鍊氣層面,便有了更多周旋餘地。
陳平安收起陰鐲浮字,盤膝坐下,剛閉上眼,心中最後閃過的,卻是李倩的話。
陳平安心中無聲一笑。
那便先等一晚再找你吧。
先閉關突破!
沒東西,陳平安雙手掐訣,體內陰氣運轉。
青陰木胎令上,那道葉痕驟然一亮。
下一刻,一縷青黑色氣機從令中鑽出,像一條細蛇般沒入獨目女屍的肝位,獨目女屍身子一顫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