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洗陰
夜色漸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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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倩的石室里,燈還亮著,桌上放著一碟點心和一壺溫過的花酒。
門外始終沒有腳步聲。
起初,李倩還會時不時抬眼看一眼。
後來,花酒的熱氣一點點散了,點心也涼了,她便收回目光,只看著那盞燈。
「修煉倒是比什麼都要緊。」
李倩輕輕哼了一聲。
話雖這麼說,她臉上卻沒有多少惱意。
她知道陳平安是什麼人。
若陳平安真是那種被她一句話就勾得亂了方寸的人,李倩反而不會把自己押到他這邊。
想到這裡,李倩既有些失落,又有些安心。
這樣的人,才活得久。
活得久,才有以後。
她把花酒倒了一杯,卻沒有喝。
只是看著那杯酒,過了許久,才低聲道:「那就再等等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
與此同時。
陳平安的靜室里,已經徹底被一層青黑色陰氣籠住。
獨目女屍立在陣中,身上的肝木屍紋比之前清晰了數倍,慘白眼白中,瞳仁深處浮著一縷極淡的青光。
陳平安盤坐在她身前三尺之外。
青陰木胎令懸在兩者中間,令牌表面的葉痕已經徹底亮起。
一縷縷青黑木氣從令中散出,先入獨目女屍肝位,再經由血印和屍契,反哺陳平安體內。
肝木主生發。
可這是屍木,生出來的不是陽春草木,而是死地里長出來的陰藤。
那股氣機入體之後,陳平安最先感覺到的不是暖意,而是一股說不出的冷癢,像是有無數細小根須,從他的骨縫、血肉、經絡里鑽過。
根須所過之處,舊日積攢在體內的陰池屍氣、黑水寒濁、火煞焦氣、白骨肺晶殘餘,竟然都被一點點牽了出來。
陳平安額頭很快冒出冷汗。
汗水剛一浮出毛孔,便變成了灰黑色的黏液,腥臭陰冷,倒像是在陰池底部泡了許多年的屍泥。
陳平安臉色一白。
這青陰木胎胎葉的餘韻,比他想得還要猛,他原本只是想穩住肝木屍紋,順勢把修為往前推一推。
可現在看來,這一推,遠比他想的要衝。
黑水子胎留下的寒力。
白骨肺晶沉下的肺金屍煞。
金火屍光殘存在心竅里的火意。
再加上如今青陰木胎胎葉補上的肝木之氣。
這些東西以前修為太低,壓不住,也化不盡。
如今肝木一生,像是一根陰藤,硬生生把這些積攢在體內深處的舊帳全翻了出來。
肺金。
心火。
腎水。
肝木。
四道氣機在他體內接連亮起。
獨目女屍身上,也同時浮現出四色屍光。
四色屍光交替閃爍,映得靜室里忽明忽暗。
陳平安原本以為,四行齊動,只是助他穩住肝木屍紋。
可很快,他就發現不對。
這股沖勢太特麼猛了。
沃日啊!
鍊氣五層的壁障,幾乎只是剛剛攔了一下,便被四行氣機硬生生沖開。
轟!
陳平安丹田深處猛地一震。
原本堆積許久的陰氣,像是衝破了一道狹窄河口,瞬間往更深處涌去。
鍊氣六層,被順勢沖開!
這一層,來得比陳平安想像中更順,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沖關,更像是厚積之後,水到渠成。
可陳平安臉上沒有半點喜色,因為那股氣勢沒有停啊。
若是尋常突破,到了這一步便該收束氣機,穩住鍊氣六層境界。
可青陰木胎胎葉的餘韻還在。
獨目女屍的肝木屍紋還在繼續生長。
黑水、肺金、心火三道舊氣也被徹底卷了起來。
它們像是剛剛沖開一道堤口的黑潮,尚未落下,便又裹著肝木屍氣,順勢撞向下一道更高的關口。
鍊氣七層!
也就是煉屍宗所謂的洗陰關。
陳平安眉頭一皺。
這才是真正的麻煩。
鍊氣前六層,都是引陰入體,說到底是陰氣積累,是根基厚薄,把外來的陰氣一點點化入自身。
可六層入七層,就不只是陰氣多寡了。
到了這一關,要把體內那些雜亂外陰,真正洗成屬於自己的本命陰氣。
這一關,煉屍宗稱作洗陰。
洗去舊陰。
洗去雜煞。
洗去活人身上那點和屍道相衝的陽濁。
洗陰一過,才算踏入鍊氣後期。
洗不過去,輕則修為倒退,重則屍氣反噬,整個人直接壞成一具半活半死的廢屍。
陳平安以前只在陰骨堂一些雜書里見過這說法。
那時他還覺得,這關距離自己尚遠。
畢竟他那時只是鍊氣前期。
他原本想著,青陰木胎胎葉能把他推到鍊氣六層,便已經算是大收穫。
誰知道今夜五層到六層只是開頭。
真正要命的,是這股余勢已經撞到了洗陰關前,而且收不住!
如果強行收束,反而會被四行屍氣反衝五臟,到時候別說沖七層,就連剛剛到手的鍊氣六層,都可能被打回去,甚至是重傷。
「他娘的,既然收不住,那就衝過去。」
陳平安眼神一狠,繼續催動陰氣。
可四行氣機一撞上洗陰關,問題立刻出來了。
四行不穩!
肺金太銳,肝木一生,便被肺金所傷。
腎水太寒,心火一燃,又被黑水壓得搖搖欲滅。
心火不服,反燒肺金。
肝木又借水勢瘋長。
四道氣機在陳平安體內短暫相連,可中間卻始終空了一塊。
土不在。
中宮無鎮。
五行不合。
那股沖關之勢剛剛抬起,便開始四處亂撞。
陳平安悶哼一聲,嘴角溢出一絲黑血。
獨目女屍身上屍紋也劇烈閃動起來,原本垂著的手指,忽然一點點抬起。
不是陳平安在控,是她自己在動,快失控了!
下一刻,獨目女屍的獨眼猛地睜開,慘白眼白中,那一縷青光驟然大盛。
陳平安心頭一寒。
不好!
洗陰還沒成,反倒牽動了獨目女屍體內四行屍氣,再這樣下去,別說踏入鍊氣後期,他今晚能不能保住剛剛到手的鍊氣六層都難說。
陳平安強壓住體內亂沖的四行氣機,腦中飛快回想《五臟煉屍經》里關於洗陰關的幾句殘語。
洗陰者,洗舊陰,去雜煞,化濁歸屍。
「化濁歸屍?」
這四個字,忽然在陳平安心頭一亮。
對!
他以獨目女屍為本命屍,走的屍五臟煉屍路。
普通屍修洗陰,靠的是自身硬熬,把舊陰雜煞一點點逼出去。
可自己不同,自己和獨目女屍之間,本就有血印和屍契相連。
既然這些雜亂濁氣,是由四行屍氣牽出來的,那就不該硬壓回體內。
壓回去,是留禍。
逼出去,又無處可去。
那就讓屍來吞。
以屍吞濁,以濁養屍,再由屍契反洗己身!
這法子很險,一個不慎,獨目女屍吞的就不是濁氣,而是他的生氣。
「想借我洗陰反客為主?」
「我一日是你的主子,便生生世世是你的主子。」
陳平安盯著獨目女屍那隻慘白獨眼,冷哼一聲,猛地一咬舌尖。
一口精血混著黑氣,被他強行噴出。
那口血沒有落地。
剛出口,便被獨目女屍張口吸住。。
陳平安身上的灰黑濁氣,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,開始瘋狂往獨目女屍口中涌去。
一開始,只是毛孔里冒出的屍泥。
後來,是血肉里的黑水寒濁。
再後來,是骨縫裡的白色粉氣。
最後,連心口處那點火煞焦意,也被硬生生拖了出來。
靜室里腥臭大作。
屍香燈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。
牆壁上的陣紋,也被沖得微微發黑。
陳平安渾身巨抖,臉色慘白得幾乎沒有半點血色,感到很難受。
這種感覺很難形,像是有人把他這具身體拆開,從裡到外颳了一遍。
痛得他幾乎想直接昏過去。
可他不能昏,洗陰之時,一旦心神失守,獨目女屍就會反客為主。
到時候,誰是人,誰是屍,便說不清了。
陳平安死死守住心神,盯著獨目女屍的獨眼。
獨目女屍也盯著他。
那隻眼裡,白金、黑水、暗火、青木四色光華交替浮現。
有那麼一瞬間,陳平安甚至覺得,這具屍好像在等他撐不住。
等他撐不住,她便會把他剩下那口活氣也吞了。
「想吃我?」
「還早。」
陳平安抬手一拍青陰木胎令。
令牌轟然一震。
那道葉痕里的青黑光華,被徹底逼了出來,直接打入獨目女屍肝位!
獨目女屍身子猛地一僵,肝木屍紋瞬間暴漲。
青黑色紋路如藤蔓般蔓延全身,隨後又被肺金屍紋硬生生切住,被腎水屍紋壓下,被心火屍紋焚了一圈。
四行屍氣在女屍體內劇烈衝撞。
女屍口中吸力更強,陳平安身上的最後一層灰黑濁氣,也在這一刻被徹底拖出。
那是一團近乎人形的黑霧。
黑霧剛離體,竟然隱隱扭動了一下,像是還想鑽回陳平安體內。
陳平安眼神一寒。
「吞!」
獨目女屍猛地張口。
一口將那團黑霧吸入腹中。
轟!
靜室里,陰氣炸開。
陳平安只覺得體內那道剛剛被撞開的六層氣機,在這一刻徹底沉穩下來。
隨後,洗過一遍的四道氣機,再次往上一衝。
肺金不再那麼銳。
心火不再那麼躁。
腎水不再那麼寒。
肝木不再那麼邪。
雖然仍舊缺土,無法真正閉合五行,但四道氣機之間,終於不再互相撕咬,而是沿著五臟之間那條尚未完整的路,勉強周轉了一圈。
這一圈剛成。
陳平安丹田深處,陰氣猛地一沉,隨即轟然上涌。
剛剛成就的鍊氣六層,像是一塊被推到極限的石門,終於再也攔不住後方積壓的潮水。
轟!
第二道關口,破了!
洗陰已成!
不知過了多久。
陳平安體內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響動,像是骨節舒展,又像是某道無形門檻,被一腳踏過。
鍊氣七層!
鍊氣後期!
成了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