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入墳
北墳位於陰骨堂以北十餘里外。
越是靠近北墳,四周越顯荒涼,起初,石道兩側還能看見一些灰白色陰草,可走到後來,陰草便徹底消失,只剩下一片片泛著黑斑的泥地,以及半埋在泥里的零碎腐骨。
趙壬背後那具覆著白布的矮小屍傀,已經開始抽動,顯然是受了四周屍氣影響。
許成走在隊伍中間,臉色同樣不太好看,右手一直藏在袖中。
那枚徐七骨交給他的引煞骨釘,正被他攥在掌心。
骨釘冰冷越靠近北墳,便越冷。仿佛已經開始感應到四周濃郁屍煞,隨時都可能從他掌心掙出去,扎入泥中。
陳平安走在最前方,神色始終平靜。
獨目女屍跟在他身後,低垂著頭,慘白屍身之上沒有半點異色顯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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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只有陳平安自己知道,自從靠近北墳之後,獨目女屍體內那幾道被他壓下去的屍氣,便隱隱有些躁動,像是受到了什麼牽引。
陳平安心中微動,卻沒有停下腳步。
北墳任務是徐七骨送到他手裡的。
許成、韓枯、趙壬三人,也多半都不乾淨。
可他明知此地有局,仍然還是來了。
為的,便是那一絲可能存在的土行機緣。
如今還沒有真正進入北墳深處,自然不能輕舉妄動。
「陳師兄。」
就在這時,許成忽然低聲開口。
陳平安沒有回頭,道:「何事?」
許成道:「北墳外圍屍煞已經如此濃重,裡面恐怕比任務玉簡中說得更加兇險。」
「稍後進入其中,不如由我等先行探查,陳師兄居中監察,也免得被異變廢屍突然衝撞。」
陳平安腳步不停,淡淡道:「許師弟倒是有心。」
許成心頭一緊,連忙道:「弟子只是擔心陳師兄安危。」
陳平安輕輕笑了一聲:「放心,我若真在裡面出了什麼事,你們幾位怕是也很難安然回去。」
許成臉色微微一變。
這話聽著像是在說北墳兇險。
可不知為何,他總覺得陳平安似乎另有所指。
許成沒有再敢多說,只低著頭繼續跟在後面。
又走了一段路。
前方灰霧之中,終於出現了一塊殘破石碑。
那石碑只有半人高,半邊已經陷入泥中,碑面爬滿暗紅色屍斑,大半字跡都已經被陰氣侵蝕乾淨,只剩下最上方兩個斑駁大字,仍舊勉強能夠辨認。
北墳。
看到這兩個字,陸聞骨腳步頓時慢了半步,背後的黑木匣,竟也在此刻傳出一聲極輕響動。
咚。
陸聞骨眼底瞬間浮出一絲喜色,抬手輕輕碰了碰背後木匣,聲音極低,溫柔道:「到了,你果然還記得這裡。」
許成聽得嘴角一抽。
陳平安沒有理會這,越過石碑,目光落向前方。
北墳之內,是一座座高低不一的低矮墳包,墳土呈現出一種灰黃髮黑的顏色,骨粉與腐血積了許多年,才一點點沉成如今這副模樣。
陳平安看了一眼,心中沒有多少波動。
在煉屍宗。
活著的時候,才算弟子。
死了之後,若無人收屍,便不過是北墳里的一具屍材。
一陣陰風從墳間吹過。
四周泥土之下,忽然傳來一陣細碎響動。
咔。
咔咔。
仿佛有東西正在泥下輕輕磨動骨節,趙壬臉色一白,趕緊按住背後那具躁動起來的矮小屍傀。
韓枯卻已經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灰黃色舊圖。
他低頭看了片刻,道:「陳師兄,按照堂中留下的地圖,屍煞外泄最嚴重的地方,應當在東側深處。」
「從此處繞過前方三座塌墳,再穿過一片黑泥地,便能抵達。」
「那條路線最近,墳包也少,若有廢屍異動,應對起來也容易一些。」
陳平安看向他,道:「韓師弟以前來過北墳?」
韓枯搖頭道:「不曾,弟子只是出發之前,特意查了堂中舊圖。」
陳平安點了點頭,沒有立即回答。
片刻後,他轉頭看向陸聞骨,問道:「陸師弟,你怎麼看?」
韓枯眉頭微微一皺。
陸聞骨沒有立刻開口。
因為就在韓枯指出那條路線之時,他背後的黑木匣邊緣,已經無聲無息地探出了一縷烏黑長髮。
那縷黑髮在半空中輕輕一晃。
下一刻,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極為厭惡的東西一般,驟然繃直,又迅速縮回了木匣之中。
陸聞骨臉色頓時一變:「不能走那裡。」
韓枯沉聲道:「為何?」
陸聞骨神色極為認真,道:「她不喜歡那邊。」
趙壬愣了一下。
許成也忍不住看了陸聞骨一眼。
韓枯臉色頓時難看起來:「陸師弟,這裡是北墳,是宗門任務之地,不是你抱著一具女屍談情說愛的地方。」
聽到這句話,陸聞骨眼神立刻冷了幾分,怒道:「她不是普通女屍。」
韓枯冷笑道:「不是普通女屍又如何?難不成,你還真準備與她結成道侶?」
陸聞骨抱著黑木匣,竟認真點了點頭:「她若願意,自然可以。」
趙壬:「……」
許成:「……」
陳平安也被干沉默了。
這陸聞骨,果然已經沒救了。
不過,黑木匣中的女屍既然對那條路生出了反應,便值得一試。
陳平安沒有繼續讓韓枯和陸聞骨爭辯,只淡淡道:「是真是假,試一下便知道了。」
話音落下他心念一動,身後的獨目女屍抬起右手。
一縷灰黑陰氣從她掌心湧出,捲起地面上一截斷裂腐骨,朝著韓枯所指的東側方向拋去。
啪。
那截腐骨越過三座塌墳,落入一片看似平靜的黑泥地中。
一息。
兩息。
泥地沒有任何動靜。
趙壬臉上剛剛浮出一絲不以為然。
下一刻。
轟!
黑泥炸開。
一具渾身沒有半點皮肉、只剩血紅筋膜的人形屍物,猛地從泥下撲出。
那屍物四肢細長,臉上沒有眼鼻,只有一道裂到耳根的血紅大口。出現後,它一把抓住那截腐骨,便要重新鑽入泥中。
可緊接著,四周黑泥接連翻動。
一隻又一隻血紅手掌,從泥下探了出來。
泥中埋著的,顯然遠不只一具剝皮屍。
見狀,趙壬臉色頓時白了。
韓枯握著舊圖的手,也出了不少手汗。
他沒有想到,陸聞骨的黑木匣,竟真的能夠提前感應北墳中的危險,更沒有想到,陳平安如此謹慎,連堂中舊圖上的路線都要先行試探。
陳平安轉頭看向韓枯,道:「韓師弟,這就是你說的容易應對?」
韓枯神色一變,很快低頭道:「陳師兄明鑑,弟子只是按照堂中舊圖行事。北墳多年未曾徹底清理,屍煞流轉,舊圖有所錯漏,也不算奇怪。弟子絕無害陳師兄之意。」
陳平安看著他,片刻後,淡淡道:「從現在開始,陸聞骨看路。」
韓枯眼底閃過一絲陰沉,卻只能低頭應道:「是。」
陸聞骨走到前方,輕輕撫過背後的黑木匣:「我便知道,你捨不得我出事。」
黑木匣安靜無聲。
可陸聞骨嘴角,卻已經露出了一絲滿足笑意。
……………
眾人繞開那片黑泥地,沿著一條狹窄墳道繼續深入。
越往裡走,四周墳土的顏色便越深,空氣中的屍煞,也越來越沉。
突然,走在最前方的陸聞骨忽然又停了下來。
咚。
咚咚。
他背後的黑木匣,開始一聲接一聲地震動,緊接著,一縷又一縷烏黑長髮,從木匣縫隙中滑落,貼著地面朝前方爬去。
陸聞骨眼底先是浮出驚喜,隨即,又有點慌張了,溫柔問道:「你想找什麼,我都替你拿回來,可你不要離開我。不要回到這裡,便不肯再跟我走了。」
韓枯眼底浮出一絲譏諷。
陳平安卻已經沒有心思理會陸聞骨。
因為順著那些烏黑長髮探去的方向,前方出現了一片與周圍截然不同的墳地。
這裡有一大片平整灰黃泥地。
泥地顏色極深,灰黃之中隱隱透著黑意,像是曾有一座大墳塌陷下去,連同其中屍身、棺木和屍泥一起,被長年累月的陰煞壓成了一整片平地。
就在陳平安靠近那片灰黃泥地的一瞬間,儲物袋中,那隻裝著洗陰屍泥的小玉瓶,忽然猛地一沉。
與此同時。
獨目女屍體內那幾道被陳平安壓住的屍氣,也齊齊一顫。
那是一種極為明顯的渴求,像是始終缺了一處根基的氣機,終於在這裡感應到了可以補全自身的東西。
陳平安心頭猛地一跳。
土行!
這裡果然有土行陰物?!
【濁土非生】
【屍積成壤】
【外手引路】
【險中可爭】
此前陰鐲浮出的四句卦辭,在這一刻徹底串聯起來。
屍積成壤,指的是北墳。
外手引路,指的是徐七骨將這份任務親手送到了他的面前。
至於險中可爭……陳平安目光掃過身後的許成、韓枯和趙壬。
徐七骨準備的殺局,恐怕便要來了。
陳平安心中雖然喜悅,面上卻沒有顯露分毫,只低頭看著灰黃泥地,淡淡道:「這裡屍氣有異。」
韓枯眼神微微一動。
趙壬也悄然看向許成。
許成臉色頓時白了一分。
因為徐七骨交代給他的埋釘之地,便是在眼前這片灰黃泥地之中。
陳平安竟自己走到了這裡,這是最好的機會。
可不知為何,許成看著陳平安平靜的背影,心中卻只有一股越來越重的不安,就感覺自己很可能會死…
韓枯忽然開口道:「陳師兄,此處屍煞最重,那具異變廢屍說不定便藏在泥下,弟子與趙師弟先去兩側查看,以防有屍物突然衝出。」
陳平安道:「去吧。」
韓枯與趙壬分別退向左右兩側。
看似是在探查四周,可許成心裡清楚。
他們是在給自己讓開位置,也是在催自己動手。
許成手心已經儘是冷汗。
他若將引煞骨釘埋下,便再沒有回頭路!
可他若不埋……
許成餘光掃過左側,韓枯袖下,一隻灰白骨爪已經悄無聲息地對準了他的後心。
另一邊。
趙壬背後的矮小屍傀,也轉向了他。
許成心頭一寒。
原來,韓枯與趙壬不只是來殺陳平安的。
也是來盯住他的?!
今日這枚骨釘,他若不埋,第一個死的人,便會是他。
最終,許成咬緊牙關,慢慢蹲下身子,到:「陳師兄,此處屍氣確實不對,弟子查看一下泥下是否埋著廢屍。」
陳平安站在前方,仍舊沒有回頭:「許師弟有心了。」
許成手掌一抖。
下一刻,他藏在袖中的手摸向那枚灰白骨釘。
就在這時。
前方,陳平安忽然淡淡開口:「許師弟。」
許成身體猛地僵住。
陳平安聲音冷道:「你在找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