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棄子
陳平安的話音落下,許成半蹲在地,臉色微白,藏在袖中的右手正死死握住那枚引煞骨釘。
陳平安發現了?
不可能。
自己還沒有真正將骨釘拿出來。
陳平安就算再謹慎,也不可能知道徐七骨究竟交給了自己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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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成強行壓住心頭慌亂,勉強笑道:「陳師兄誤會了,弟子只是想查看泥下是否埋著廢屍。」
陳平安仍舊沒有回頭:「查探廢屍,需要將手一直藏在袖中麼?」
許成臉色瞬間更白了幾分。
這一刻,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衝動。
或許,自己應當立刻將一切都說出來。
徐七骨根本沒有打算讓他活著回去。
自己繼續替徐七骨賣命,最後也不過是死在這片北墳之中。
可他還沒有開口。
耳邊,忽然響起一道陰冷的神識傳音:「埋下去。」
許成渾身一顫。
那是韓枯的聲音。
「你若敢壞會主之事,我先殺你。」
許成餘光望去。
左側,韓枯臉上仍舊保持著平靜,可他袖中那隻灰白骨爪,已經徹底探了出來。
另一側,趙壬背後的矮小屍傀也微微伏低身子,隨時都會朝他撲來。
許成心底最後一點僥倖,徹底碎了。
他果然也是棄子啊?!
孫槐只是傷了丹田,便被徐七骨視作廢人,而自己今日做的,是謀害親傳的大事。
只要死在這裡,徐七骨便能將一切都推到北墳屍潮和自己身上。
想到這裡,許成眼底浮出一絲絕望。
下一刻。
他猛地咬牙,右手從袖中探出,一枚灰白骨釘,頓時暴露在眾人眼前。
骨釘剛一出現,四周灰黃泥地之中的屍煞,便如同受到牽引一般,瘋狂朝骨釘匯聚過去。
陳平安眼神微凝。
果然是引煞之物。
可他沒有立即動手阻止。
他本可以在許成將骨釘埋下之前,先斬斷許成的手。
但此刻,儲物袋中的那隻小玉瓶,正在不斷變沉。
獨目女屍體內那股對土行之物的渴求,也越來越強。
殺局不開。
藏在泥下的東西,未必會現出來。
徐七骨既然已經將刀送到了他的面前,他倒要看看,這一刀究竟能劈開什麼。
就在許成取出骨釘的一瞬。
原本不斷朝前方泥地探去的烏黑長髮,忽然全部停住。
陸聞骨神色微變。
下一刻。
那些黑髮如同聞到了什麼令它極為厭惡的東西,猛地轉向,朝著許成手腕纏去。
陸聞骨眼神也瞬間冷了下來:「她不喜歡你,那你便該死。」
許成臉色大變,道:「陸聞骨,你瘋了?!」
陸聞骨冷冷道:「你讓她不悅,這便夠了。」
陳平安聽在耳中,心中一時也有些無言。
這陸聞骨瘋歸瘋。
殺起人來,卻真是半點猶豫都沒有。
可許成此刻已經沒有退路。
眼看黑髮襲來,他體內陰氣轟然爆發,右手猛地向下一按。
噗!
引煞骨釘瞬間沒入灰黃屍泥之中。
與此同時。
數縷烏黑長髮也已經纏住許成的手腕。
嗤!
鮮血當場滲出。
許成發出一聲慘哼,整個人被黑髮拖得摔倒在地。
可骨釘,已經埋下。
灰黃泥地忽然安靜了一息。
下一刻。
轟!
濃郁屍煞,從地下轟然炸開。
灰黃屍泥如同浪潮一般翻卷而起,朝著四周瘋狂沖開。
許成距離最近,整個人被直接震飛出去,重重砸在一座塌墳旁邊,口中噴出一大口黑血。
與此同時。
四周一座座低矮墳包,也在這一刻同時震動起來。
咔。
咔咔咔!
一隻又一隻腐爛屍手,從泥中探出。
一具具埋在北墳之中的廢屍、腐屍、殘屍,在屍煞牽引之下,接連甦醒。
趙壬臉上浮出一絲猙獰笑意,一把扯開背後屍傀身上的白布。
白布之下,是一具不過孩童大小的青黑屍體。
那屍體四肢極細,腹部卻鼓脹如球,嘴角一直裂到耳根,裡面密密麻麻全是細小尖牙。
另一側,韓枯抬手一揮,一面灰白骨盾驟然飛出,轟的一聲落在眾人來時的墳道之上。
附近數具剛剛甦醒的腐屍,頓時被骨盾屍紋牽引,齊齊堵向退路。
韓枯看向陳平安,臉上的恭敬已經盡數消失,冷漠道:「陳師兄,北墳屍潮已動,今日,便請你留在這裡吧。」
陳平安看著他,淡淡道:「徐七骨的人?」
韓枯冷笑道:「陳師兄現在才明白,不覺得遲了些麼?引煞骨釘已經入土,整片北墳的廢屍都會被屍煞驚醒,你便是親傳,又能殺得了多少?」
陳平安沒有接話。
韓枯目光一轉,又落在陸聞骨身上,道:「陸聞骨,此事原本與你無關,可你偏偏帶著這隻木匣自己跟了進來,既然如此,你和匣中的女屍,今日便也一併留下吧。」
陸聞骨神色瞬間變了,護住背後的黑木匣,怒道:「你們想動她?」
韓枯嗤笑一聲,譏諷道:「一具屍而已,會主願意要她,是她的造化。」
轟!
他話音剛落。
黑木匣驟然劇烈震動起來。
一道又一道烏黑長髮,如同潮水一般從匣縫之中湧出。
陸聞骨臉上的神色,也在這一刻徹底變得瘋狂起來,怒吼道:「她不是一具屍,你敢辱她……我便將你煉成屍泥,鋪在她腳下!」
下一刻,漫天黑髮猛地卷向韓枯。
韓枯臉色微變,連忙抬手祭出一道六臂白骨虛影,與鋪天蓋地的黑髮撞在一起。
嗤嗤之聲,瞬間響徹墳地。
陸聞骨已經發瘋般纏住了韓枯。
陳平安目光則落向另一邊。
許成踉蹌著從泥中爬起,臉上滿是驚懼。
他已經埋下了引煞骨釘。
按理來說,如今韓枯與趙壬應該護住他,等著陳平安死後一起取走儲物袋。
可下一刻。
正在抵擋黑髮的韓枯,忽然厲聲喝道:「趙壬,先將無用之人處理掉。」
許成臉色驟然一變:「你什麼意思?」
韓枯冷笑道:「許師弟,引煞骨釘是你埋的,親傳若死在北墳,總該有人承擔責任,你既然已經做完了事,自然也該留在這裡。」
許成整個人像是僵住了,如墜冰窟。
雖然他早已猜到自己很可能是徐七骨準備捨棄的棋子。
可直到韓枯親口說出來,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才徹底消失。
徐七骨從一開始,便沒有想過讓他活著回去。
「動手!」
韓枯厲喝。
趙壬雙手掐訣。
他那具青黑矮屍腹部猛地一鼓,下一刻,一道腥臭黑氣便從它口中噴出,直奔許成胸口而去。
許成剛被屍煞震傷,根本來不及躲閃,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黑氣朝自己心口撲來。
就在此時。
嗤!
一縷灰白屍光驟然破空而來。
那道腥臭黑氣,當場被一斬為二,餘下屍光去勢不減,斬在那具青黑矮屍胸口。
噗!
矮屍胸前直接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黑血噴涌而出,慘叫著摔入泥中。
趙壬臉色猛地一白,抬頭看去。
只見陳平安身後的獨目女屍,已經抬起右手,瞎眼處那一縷灰白屍光正在一點點散去。
「怎麼可能?」
趙壬聲音發顫。
他的本命屍雖然不算強,卻也已經養到鍊氣五層,可陳平安這具獨目女屍,竟只用一道屍光,便將其重創?
此人的屍傀,怎麼會強到這種程度?!
陳平安卻沒有理會趙壬,看著許成,淡淡道:「許師弟,現在,你應當看清楚誰想讓你活,誰想讓你死了吧?」
許成怔怔看著陳平安。
片刻後,他像是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條生路,猛地跪倒在地。
「陳師兄!」
「弟子願意說!」
「引煞骨釘,是徐七骨親手交給我的!」
「北墳任務,也是他讓人送到陳師兄面前的!」
「他要殺陳師兄,奪走築基丹!」
「韓枯與趙壬都是他安排的人,他們不只是來殺陳師兄,也是來盯住弟子的!」
許成說到這裡,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怨毒。
「徐七骨從一開始,便沒有打算讓弟子活著回去!」
「只要陳師兄今日保弟子一命,弟子願意回到宗門之後,當眾指證徐七骨!」
「弟子願意立下血魂契!」
許成臉色瘋狂大喊。
趙壬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點,吼道:「許成!你找死!」
下一刻,他強行催動受傷矮屍,便要再次撲向許成。
陳平安眼神一冷,道:「我還沒讓他說完,你急什麼?」
獨目女屍身形一閃,下一刻,她已經出現在矮屍面前。
灰白屍光再次亮起。
嗤!
矮屍一條手臂當場被斬斷。
緊接著,獨目女屍五指落下,直接按住矮屍那顆畸形頭顱,將其砸進灰黃屍泥之中。
砰!
泥土炸開。
矮屍身體劇烈抽搐,再也爬不起來。
趙壬悶哼一聲,嘴角溢出黑血,神色終於露出驚恐。
不對。
這絕不只是剛入鍊氣六層的實力!!
單憑一具屍傀,陳平安便能輕易壓制他的本命屍?!
這陳平安,到底藏了多少東西?!
陳平安看都沒有看他,只淡淡對許成道:「你今日說過的話,最好記清楚,回到宗門之後,我要你一字不漏地再說一遍。」
許成連連磕頭:「弟子明白!弟子絕不反悔!」
…………
就在此時。
另一邊,韓枯背後的六臂骨影,已經被黑木匣湧出的長髮纏得咔咔作響,臉色越來越難看,忍不住喝道:「陸聞骨!你護得住這具女屍一時,難道還能護得住她一世?你以為會主只是想要一隻破木匣?她本就是從北墳深處那座舊墓里出來的東西!」
陸聞骨動作猛地一頓,道:「你說什麼?」
韓枯咬牙冷笑道:「你不過是運氣好,撿到了從舊墓中衝出來的木匣。這些年,會主沒有動你,只是因為找不到那座被屍煞掩埋的舊墓。如今你自己將她帶回北墳。她自然會替會主,將那座墓重新找出來!」
聞言,陸聞骨臉色瞬間慘白。
他低頭看向背後的黑木匣,聲音竟有些發抖。
「舊墓?」
「那裡有與你有關的東西?」
「那裡會將你從我身邊帶走?」
黑木匣沒有回應。
可下一刻。
那些原本絞殺韓枯的烏黑長髮,竟齊齊轉向了那片翻湧的灰黃屍泥。
一縷縷黑髮瘋狂鑽入泥土深處,像是在那裡,有什麼東西正在召喚匣中的女屍。
陸聞骨眼眶驟然發紅,死死抱住黑木匣,聲音幾乎帶上了哀求。
「不要。」
「你想要什麼,我都替你拿回來。」
「你不要離開我……」
可黑木匣中的長髮,已經完全不再聽他安撫。
越來越多的烏黑長髮沒入灰黃泥地。
下一刻。
轟!
整片泥地深處,忽然傳出一聲沉悶巨響。
那聲音比屍潮甦醒時更加劇烈。
仿佛有一座埋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的墳墓,正在被黑髮與屍煞硬生生拖出地面!
陳平安目光驟然一凝。
因為就在這一刻。
獨目女屍體內那股對土行陰物的渴求,驟然強烈了數倍。
儲物袋中的小玉瓶,更是沉重得仿佛化成了一塊巨石。
轟!
又是一聲巨響!
灰黃屍泥中央,驟然裂開一道巨大縫隙。
濃郁屍煞從縫隙之中瘋狂湧出。
一角漆黑古舊的墓門,從屍泥深處顯露出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