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完美屍基


  棺中非我?

  陳平安看著屍灰中那四個灰黑小字,眉頭一皺。

  北墳舊墓深處,那副漆黑棺槨之中,躺著的不是黑木匣中的女屍。

  

  那裡面,又會是什麼?

  能夠被鎮墓屍壤壓在舊墓深處多年,光是一次震動,便讓北墳屍泥翻湧,廢屍伏地。

  這樣的東西,絕不是如今的他能輕易觸碰的。

  陸聞骨死死抱著黑木匣,臉色蒼白,急切問:「陳師兄,她主動告訴我這些,說明舊墓里一定有與她有關的東西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看了他一眼:「所以呢?」

  陸聞骨喉結滾動了一下:「我想再去一趟北墳。」

  「現在?」

  陸聞骨沒有回答。

  可他的沉默,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
  陳平安冷笑一聲:「你現在回去,不是救她,是給棺中之物送肉。」

  陸聞骨身一震。

  陳平安繼續道:「鎮墓屍壤已經被我取走,那副棺槨若真因此甦醒,舊墓如今只會比之前更危險。」

  「你想救她,至少也要等你我都有資格活著從舊墓里出來。」

  「否則,你死在那裡不算什麼,若連這隻黑木匣也被重新拖回墓中,你覺得她還能不能再出來?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陸聞骨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他不怕自己死。

  可他怕失去黑木匣中的女屍。

  更怕因為自己的衝動,反而害了她。

  陸聞骨低頭看著懷中黑木匣,過了許久,才低聲道:「我明白了。」

  「我不去了。」

  「至少現在不去。」

  陳平安點了點頭:「回去穩住她。舊墓之事,暫時不要對任何人說。」

  陸聞骨抬頭:「陳師兄放心。」

  「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她的事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又低頭對懷中木匣輕聲道:「你再等等。」

  「等我變強一些,我一定帶你回去。」

  黑木匣安靜無聲。

  陸聞骨卻像是聽到了回應一般,抱著木匣轉身離開。

  陳平安看著他的背影,沉默了一息。

  這人確實有病。

  可有時候,病得足夠深,反倒比正常人更容易看透。

  只要黑木匣中的女屍還在,陸聞骨便不會輕易背叛他。

  至少在舊墓這件事上,兩人暫時算是一條路上的人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石門重新合上。

  陳平安抬手一揮,陣紋再次封閉四周。

  靜室里很快安靜下來。

  獨目女屍立在陣中,低垂著頭,空洞瞎眼漆黑無光。

  可陳平安能夠清楚感覺到,她體內五道屍紋已經真正歸位。

  這一路走來,他幾次險死還生,終於將這些奇物一件件湊齊,煉入獨目女屍體內。

  可五行齊了,不代表他已經可以築基。

  甚至正因為五行齊了,他更不能隨便築基。

  陳平安抬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卷極薄的黑色絲帛。

  絲帛摸在手中陰冷柔韌,仿佛由某種極細的屍絲織成。

  這是《五臟煉屍經》。

  當初他借陰鐲外卦,得知獨目女屍「空眶有物」之後,從她空洞瞎眼深處摳出的那枚黑珠中所得。

  黑珠碎開。

  絲帛現世。

  也正是從那一刻開始,他才沒有走煉屍宗尋常外煉屍傀、皮肉筋骨的路子,而是一路死咬五行奇物,走上了這條五臟煉屍之路。

  以前他修為太低,這卷黑色絲帛上很多地方,他只能勉強記下,卻不能真正看懂。

  尤其是築基之後的部分,更是晦澀得如同霧中觀碑。

  可如今,獨目女屍五行歸位。

  陳平安再看這卷絲帛時,許多原本模糊難明之處,終於開始和自身修行一一對應起來。

  想了想,陳平安指尖的一點陰氣落在絲帛之上。

  黑色絲帛一涼。

  幾行細小字跡,在昏暗屍香燈火下顯得越發幽深。

  【五臟不全,不可築基。】

  【五行不輪,不可築基。】

  【屍不承命,不可築基。】

  【人屍同築,方得完基。】

  陳平安盯著這幾行字,久久沒有移開目光。

  完基。

  完美屍基。

  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,《五臟煉屍經》最厲害的地方,並不在鍊氣。

  而在築基!

  煉屍宗修士,築基之法自然不止一種。

  普通外門弟子,若能僥倖修到鍊氣九層,再得一枚築基丹,大多也只是以體內陰氣和屍氣凝成屍陰基。

  這種築基,便是下乘。

  內門精英若能借骨煞、血屍、陰池、寒屍之類特殊屍道資源築基,便能凝成骨煞基、血屍基、陰池基等特殊屍基。

  這類築基,算是中乘。

  至於親傳弟子,往往會在築基之前,為自己尋一件契合功法的上等陰物,以此鑄就上乘屍基。

  這也是親傳為何遠強於普通內門弟子的根本原因之一。

  築基這一步,從來不是成了便好。

  而是成得越好,日後走得越遠。

  赤霞宗也是如此。

  普通弟子或許以赤火築基,凝成赤火基。

  可沈青蓮那樣的赤霞真傳,日後若築基,多半便是衝著赤霞道基這等上乘火道根基而去。

  同為築基,根基不同,日後差距便會越拉越大。

  可《五臟煉屍經》不同。

  這卷從獨目女屍空眶黑珠中得來的黑色絲帛,所記載的,並不是下乘屍陰基,也不是中乘骨煞基、血屍基,更不是尋常親傳所求的上乘屍基。

  它要的是五臟齊全。

  五行歸位。

  本命屍承命。

  人屍同築。

  最後鑄成……五臟五行完美屍基!

  若沒有湊齊五行,陳平安自然不會妄想這等根基。

  可他如今不同。

  五行奇物已經全部在自己手中。

  若走到這一步,他還只想著築一個普通屍陰基,或是尋常上乘屍基,那便不是謹慎。

  而是愚蠢。

  陳平安低頭看向掌中的築基丹。

  這枚丹藥,是無數鍊氣修士夢寐以求之物。

  徐七骨為了它,不惜謀害親傳,布下北墳殺局。

  可此刻在陳平安眼中,這枚築基丹已經不再是終點。

  它只是自己將來衝擊完美屍基時,用來護住丹田和性命的一塊墊腳石。

  真正決定他築基上限的,不是這枚丹藥,而是獨目女屍體內的五行,能不能在築基之前真正成輪。

  五行屍輪。

  這是《五臟煉屍經》里,完美屍基之前必須養成的狀態。

  如今獨目女屍雖然五行歸位,可五道屍紋仍舊只是初步勾連,需要陳平安催動,才能真正運轉。

  唯有五道屍紋能夠在她體內自行流轉,彼此相生相承,形成一輪不息的五行循環,才算五行屍輪初成。

  屍輪成,獨目女屍才有資格在築基之時替他承命。

  否則貿然築基,哪怕有築基丹護住丹田,也可能五行相衝,本命屍崩裂,屍契反噬。

  到時候,別說完美屍基。

  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難說。

  陳平安眼底那點火熱,漸漸被冷靜壓了下去。

  他將黑色絲帛重新收好,如今他要做的,不是立刻服丹築基。

  而是三件事!

  第一:穩固修為,直至鍊氣九層大圓滿。

  第二:溫養獨目女屍體內五行,讓五行屍輪真正成形。

  第三:再尋一處適合長期養屍、穩固五行的陰脈之地。

  陳平安沉思片刻,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《七骨鎖屍法》上。

  徐七骨那七截骨鏈,雖然算不得絕頂法器,卻被他溫養多年,裡面屍煞極重。

  單靠一個鍊氣九層修士自身陰氣,絕不可能把七截骨鏈養到那等程度。

  他必然有一處長期溫養骨鏈的地方。

  而且那地方的陰氣,必須穩定、厚重,足以承載七骨鎖屍陣。

  陳平安眼神微微一動。

  徐七骨的石窟。

  七骨會駐地。

  那裡會不會有陰脈?

  陳平安抬手敲了敲石桌,沉思片刻後,呼喚李倩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不多時,李倩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
  「陳師兄找我?」

  她話剛出口,腳步便忽然停了一下。

  石室里的燈火不亮。

  陳平安仍舊坐在石桌旁,看著和往常沒有太大不同。

  可李倩靠近之後,卻明顯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變了。

  一種更深更沉的變化。

  以前陳平安身上的陰氣,雖然冷,卻還帶著幾分收斂之後的鋒銳,可如今,那股陰氣沉在他體內,像是一口埋在地下的古井。

  看似平靜。

  可靠得近了,卻極為可怕。

  李倩怔了片刻,忍不住道:「陳師兄,你又變強了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看了她一眼:「看出來了?」

  李倩輕輕吸了一口氣,走到他身前,低聲道:「旁人或許看不出來,可我和陳師兄又不是外人。」

  她說到「外人」兩個字時,聲音明顯輕了一些。

  陳平安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
  李倩卻已經伸手,指尖輕輕落在他胸前。

  隔著衣袍,她仍能感覺到那股比從前更加凝練的陰冷氣息。

  李倩眼底閃過一絲震驚。

  「陳師兄這次北墳之行,到底得了什麼?」

  陳平安握住她的手腕,道:「不該問的,少問。」

  李倩白了他一眼:「陳師兄這話,怎麼聽著總像是在嚇人?」

  「那你怕麼?」

  李倩沒有抽回手,反而順勢靠近了些,低聲道:「怕。」

  「可也喜歡。」

  陳平安看著她。

  李倩也看著他。

  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,近得陳平安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香氣。

  陳平安伸手攬住李倩的細腰,掌心微微用力,將她整個人拉到自己身前。

  李倩身體輕輕一顫,像是想躲,卻又沒有真的躲開,只是手掌下意識按在他肩頭,輕聲道:「陳師兄不是找我有事麼?」

  陳平安看著她:「現在也是事。」

  李倩臉頰微紅,嘴上卻仍舊不肯服軟:「陳師兄如今越來越會欺負人了。」

  陳平安笑道:「你不是喜歡?」

  李倩輕輕咬了咬唇,沒有回答。

  可她人已經被陳平安摟在懷中,腰肢軟了下來,眼底那點欲拒還迎的羞意,反倒比回答更明顯。

  陳平安心中那點被《五臟煉屍經》壓住的冷靜,也終於被她勾動了幾分。

  他終究也是男人。

  這些日子連番殺局、閉關、破境、取土,心神一直繃得極緊。

  如今五行歸位,徐七骨已死,李倩又這樣站在眼前,那股緊繃許久的心緒,自然不可能全無反應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,目光火熱……

  李倩察覺到他的變化,臉上的紅意更重,聲音卻越發低柔:「陳師兄……」

  餘下的話,沒有再說出口。

  石室中的屍香燈火微微搖晃。

  陳平安抬手一揮,陣紋無聲亮起,將內外隔絕。

  燈火一低。

  衣袂輕響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

  一日後。

  石室里才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李倩靠在陳平安懷中,臉頰還帶著幾分未退的紅意,手指繞著他衣襟,聲音也懶了些,嬌呼道:「陳師兄把我叫來,總不會只是為了這件事吧?」

  陳平安低頭看她:「不行?」

  李倩輕輕哼了一聲:「自然行。不過陳師兄每次這般,後面多半都有事要讓我做。」

  陳平安笑了笑。

  這女人倒是越來越懂他了。

  他將方才推演陰脈之事略略說了一遍。

  「五行歸位之後,我需要一處穩定陰脈,長期溫養本命屍。」

  「徐七骨那七截骨鏈能養到那種程度,單靠他自身陰氣絕不可能。」

  「他必然有一處長期溫養骨鏈的地方。」

  李倩眼神微動:「陳師兄懷疑七骨會石窟下面有陰脈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你替我查一查。」

  李倩從他懷裡坐直了些,臉上那點慵懶之色漸漸收斂,重新變得認真起來。

  「若真有陰脈,陳師兄是想要那處石窟?」

  「先查。」

  陳平安淡淡道:「若沒有陰脈,那地方便只是七骨會殘窟,對我意義不大。」

  「可若有……」

  李倩已經聽懂了。

  她整理了一下衣裙,起身前又看了陳平安一眼,低聲道:「陳師兄現在使喚我,倒是越來越順手了。」

  陳平安道:「不願意?」

  李倩輕輕一笑:「願意,再來兩日也願意…」

  「陳平安:……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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