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【棺聲漸近】
又一夜過後。
李倩走路姿勢有點不自然地從陳平安石室離開,休息不一會,她很快便替他去查七骨會石窟之事。
如今七骨會已散,徐七骨身死,陰骨堂正在清點七骨會留下的帳冊和庫藏。
這種時候,想打聽一座石窟的底細,並不算難。
三個時辰後。
李倩重新回到石室,低聲道:「陳師兄猜得不錯。」
「徐七骨生前占據的那座石窟下面,確實有一條小型陰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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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條陰脈不算大,卻勝在穩定,陰氣也還算乾淨。徐七骨這些年一直占著那裡,便是為了借陰脈溫養七截骨鏈。」
陳平安眼神微動。
果然。
他要找的,不是北墳那種臨時爆發的屍煞凶地,而是一處可以長期閉關,穩定溫養本命屍的陰脈。
徐七骨留下的石窟,正合適。
李倩繼續道:「不過,那座石窟已經有人盯上了。」
陳平安問道:「誰?」
「內門弟子魏屍山。」
李倩道:「此人鍊氣八層,在內門裡也算有些名氣。他修的是屍山傀一路,本命屍厚重,最擅鎮壓屍煞。」
「而且聽說,他與親傳二席那邊有些關係。」
親傳二席。
陳平安神色平靜,心中卻微微一動。
自己入門時日不長,卻已成親傳三席。
如今又殺了徐七骨,拿下北墳任務功勞,還準備接手徐七骨留下的陰脈石窟。
上面那兩位親傳注意到自己,並不奇怪。
只是,注意歸注意。
該拿的東西,還是要拿。
陳平安起身,道:「走吧。」
李倩問道:「去陰骨堂?」
「嗯。」
陳平安道:「徐七骨想殺我,最後死在我手中。」
「他的儲物袋、屍身、七骨鏈都歸了我。」
「如今看來,他留下的修行之地,也正好適合我。」
李倩輕聲道:「若魏屍山不讓呢?」
陳平安看了她一眼,道:「那便讓他試試,他鎮不鎮得住那條陰脈。」
李倩眼神微亮。
她忽然有些期待今日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陰骨堂。
任務殿內。
七骨會的餘波還沒有徹底平息。
不少弟子仍舊聚在殿中,低聲議論著徐七骨謀害親傳、七骨會庫藏清點之事。
陳平安帶著李倩走入任務殿。
他身後,獨目女屍低垂著頭,慘白屍身一如往常,看不出半點五行屍紋痕跡。
隨著他入殿,原本低聲議論的弟子迅速安靜下來。
徐七骨的屍體被扔進任務殿的畫面,很多人還記得清清楚楚。
負責此事的陰骨堂執事抬頭,立刻起身:「陳師兄。」
陳平安點了點頭,開門見山道:「徐七骨生前所占七骨會石窟,我要了。」
殿內頓時一靜。
還未等執事說話,一道低沉聲音便從旁邊響起。
「陳師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。」
眾人轉頭看去。
說話之人身形高大,肩背寬厚,灰袍之下隱隱透著屍煞氣息。
他身後站著一具足有九尺高的屍傀。
那屍傀渾身由數具屍身縫合而成,肩膀寬如石磨,脊背高高隆起,遠遠看去,竟像是一座小小屍山。
魏屍山。
鍊氣八層。
陳平安目光落到他身上,神色不變:「你有意見?」
魏屍山拱了拱手,臉上卻沒有多少恭敬之意,道:
「陳師兄殺徐七骨,自然是大功。」
「可那座石窟下面有陰脈,乃是陰骨堂資源,不是私人儲物袋。」
「陳師兄已經拿了徐七骨的儲物袋、屍身、七骨鏈,如今連陰脈石窟也要一併拿走,未免吃相太難看了些。」
這話一出,殿中不少弟子臉色都變了。
李倩眼神也冷了下來。
陳平安卻只是淡淡道:「繼續。」
魏屍山見陳平安沒有發怒,眼底反倒多了幾分輕視,冷道:
「那座石窟里的七骨鎖屍陣雖然已破,可陣痕還在,徐七骨多年溫養的殘煞也未散。」
「陳師兄雖是親傳三席,可如今顯露出來的修為,也不過鍊氣六層。」
「宗門資源,自該由能鎮得住的人來用。」
「不是誰身份高,誰便能占。」
殿內徹底安靜下來。
這已經不是單純爭石窟,而是在當眾壓陳平安的親傳身份。
魏屍山身後幾名內門弟子,也低聲附和。
「魏師兄說得有理。」
「陳親傳入門畢竟時日尚短。」
「那座陰脈石窟殘煞未散,確實不是誰都能鎮住。」
陳平安聽著這些話,神色依舊平靜。
魏屍山今日,顯然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爭石窟。
果然,下一刻,魏屍山又道:「二席師兄也說過,陰骨堂資源分配,不能只看身份,還要看誰更適合。」
二席師兄。
這是把人搬出來了。
那名執事聽到這裡,臉色也有些為難。
陳平安是親傳三席。
魏屍山背後又牽著親傳二席。
他誰都不好得罪。
沉默片刻後,執事只能開口道:「既然陳師兄與魏師弟都想要那座石窟,那便按陰骨堂規矩來。」
「誰能鎮住石窟殘煞,誰便暫掌此窟。」
陳平安看了他一眼。
執事額頭微微冒汗,趕緊道:「陳師兄放心,只要能鎮住殘煞,這暫掌與正式占據也無太大區別。只是陰脈之地畢竟需要登記,堂中也要留個說法。」
陳平安沒有繼續為難他,只道:「可以。」
魏屍山得意道:「那便由我先來,也免得陳師兄說魏某不知禮數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
七骨會石窟,位於陰骨堂西側。
石窟外,仍舊貼著封禁符。
封禁一開,一股陰沉殘煞便從石窟中撲出,幾名修為低些的弟子臉色頓時一白,連忙後退。
魏屍山見狀,眼底露出一絲滿意之色。
這石窟殘煞越重,便越能顯出他的本事。
他抬手一拍身後屍山傀。
「鎮!」
屍山傀邁步踏入石窟。
厚重屍氣從屍山傀體內湧出,如同一層灰黑泥石,壓向石窟深處暴動的殘煞。
起初,那些殘煞確實被壓住不少。
圍觀弟子頓時低聲驚嘆。
「魏師兄這屍山傀果然厲害。」
「厚重如山,正適合鎮壓陰脈。」
可就在這時,石窟深處忽然響起一陣細密的骨裂聲。
咔。
咔咔。
牆壁上殘留的七骨鎖屍陣陣痕,竟在屍山傀鎮壓陰脈時被一併觸動。
七道灰白殘煞從陣痕中湧出,如鎖鏈般纏向屍山傀。
魏屍山臉色一變,連忙催動陰氣。
屍山傀身上屍紋亮起,硬生生扛住數息。
可那七道殘煞借著陰脈之力反撲,越壓越重。
屍山傀腳下地面開裂,脊背上也浮現出幾道灰白裂紋。
魏屍山悶哼一聲,臉色頓時難看起來。
再撐下去,他的本命屍怕是要受損。
最終,他猛地咬牙,抬手一招。
屍山傀踉蹌著退出石窟。
轟!
石門外,殘煞隨之衝出一截,又被執事以封禁符暫時壓住。
魏屍山臉色陰沉。
他雖然沒有敗得太難看,可眾人都看得出來,他沒鎮住。
片刻後,他冷冷道:「這石窟殘煞比我想得更重,徐七骨死後,陣痕反噬,確實麻煩。」
說到這裡,他轉頭看向陳平安,到:「陳師兄若是現在退一步,倒也不算丟人。」
「畢竟連我的屍山傀都只能勉強撐住片刻,陳師兄剛入鍊氣六層,若強行試窟,恐怕反傷了本命屍。」
陳平安淡淡道:「說完了?」
魏屍山眼神難看。
陳平安沒有理會他,只看向身後的獨目女屍。
「去。」
獨目女屍低垂著頭,走入石窟。
魏屍山忍不住冷笑:「陳師兄自己不入窟,只讓屍傀進去,莫非是怕了?」
陳平安看了他一眼,道:「鎮一條小陰脈,還用不著我親自動手。」
魏屍山臉色頓時一僵。
周圍弟子也神色各異。
石窟之中,殘煞再次暴動。
七道灰白陣痕亮起,朝獨目女屍纏去。
獨目女屍沒有閃避,只是抬起頭,空洞的瞎眼深處一縷細若髮絲的灰黑屍光,驟然射出。
那道屍光看著並不耀眼,甚至沒有什麼驚人的氣勢。
可落入石窟的一瞬,暴動殘煞忽然像是被無形之物定住。
陳平安眼神平靜。
外人看不出其中變化。
可他能感應得清清楚楚。
肺金斬開亂煞。
腎水鎮住陰潮。
心火焚去雜氣。
肝木侵入陣痕。
脾土壓住中宮。
五行屍光雖只初成,卻正好克制這種無主殘煞。
轟!
石窟深處,原本翻湧的陰脈殘煞猛地一沉。
七道灰白陣痕接連暗下。
牆壁上那些徐七骨留下的殘餘屍紋,也在灰黑屍光掃過之後,一道道崩散開來。
不過十息。
整座石窟,徹底安靜。
陰氣仍舊濃郁,不再暴亂。
眾人站在外面,一時間竟無人說話。
魏屍山臉上的冷笑,也徹底僵住了。
他方才以屍山傀入內,耗費不少力氣,最終還是被迫退了出來。
可陳平安只是讓那具獨目女屍走進去,瞎眼中射出一道屍光,便直接鎮住了整座石窟殘煞?
這真是一具鍊氣六層親傳所能祭煉出來的屍傀?
執事也愣了片刻,隨即立刻反應過來,拱手道:「陳師兄已鎮住石窟殘煞。」
「按照規矩,此窟暫歸陳師兄使用。」
陳平安點了點頭:「登記吧。」
魏屍山臉色陰沉如水。
可眾目睽睽之下,他也無法反悔。
他只能勉強拱手,道:「陳師兄屍傀厲害,魏某佩服。」
陳平安道:「魏師弟也不錯,至少撐了幾息。」
魏屍山臉色一僵,差點沒壓住怒意。
周圍幾名弟子更是低下頭,不敢笑出聲。
魏屍山深吸一口氣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離開。
走出石窟外的陰霧之後,他臉上的恭敬徹底消失。
他取出一枚傳訊骨符,指尖陰氣一動。
「二席師兄。」
「陳平安拿下了徐七骨留下的陰脈石窟。」
「此人屍傀有異,絕非普通鍊氣六層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
石窟之中。
陳平安沒有理會魏屍山離去。
他邁步走入石窟,目光緩緩掃過四周。
這座石窟比他原先的石室大了許多。
主室寬闊,左右各有數座養屍小洞。
最深處,則有一口半人高的陰脈井。
井口不斷湧出淡淡灰黑陰氣,雖然不算磅礴,卻勝在平穩綿長。
陳平安心中終於滿意了幾分。
有了這處陰脈石窟,獨目女屍體內的五道屍紋,便能每日借陰脈滋養,慢慢從五行歸位,走向五行成輪。
完美屍基的第一步,總算有了落腳之地。
李倩站在一旁,眼中也露出一絲笑意:「陳師兄今日倒是讓魏屍山丟了好大一個臉。」
陳平安淡淡道:「他自己把臉送過來,我自然要收。」
李倩忍不住輕輕一笑。
陳平安沒有繼續多說。
他抬手放出幾張陣旗,重新布置石窟禁制。
肺金位。
心火位。
腎水位。
肝木位。
脾土位。
五處陣位圍繞陰脈井緩緩成形。
獨目女屍站在陰脈井前,空洞瞎眼之中,一縷極淡的灰黑屍光緩緩流轉。
陳平安看了片刻,隨後伸手按向腕上的陰鐲。
這一次,他沒有直接問卦。
外卦不同於內卦。
內卦只照自身小事,不需祭品。
可外卦牽涉外界機緣與兇險,必須獻祭血肉,而且一日之內不能輕易多問。
如今陰脈石窟到手,五行屍輪已有溫養之地。
接下來該爭什麼,不該碰什麼,便值得問一次。
陳平安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塊妖獸肉,放到陰鐲之前。
灰撲撲的陰鐲微微一涼。
兩塊妖獸肉迅速乾癟下去,裡面血氣被無聲抽空。
陳平安低聲道:「完美屍基之路,下一步當如何?」
片刻後。
陰鐲表面,漸漸浮出幾行小字。
【五行已定】
【屍輪未成】
【陰池可爭】
【棺聲漸近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