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你只是一個替代品
朱元璋一字一句讀完遺書,雙手微微發顫,抬眼看向朱由檢父子,沉聲問道:「這楊彥,後來結局如何?」
朱由檢拱手答道:「據後世史料記載,建文朝廷覆滅次日,楊彥便在東陵自縊殉節,兌現了遺書中贖罪殉國的誓言。」
朱元璋緩緩點頭,再看向遺書文字,面色愈發深沉凝重。
這楊彥,實打實的忠臣義士。感念朱標提攜之恩,便傾盡心力輔佐朱允炆,最後更是以身殉國,氣節可敬。
從這封遺書字裡行間,能清晰看出朱允炆確實錯判連連、決策失當。從洪武朝開始,原本有無數機會挽回局面,自己與朱允炆,卻偏偏選了最差的那條路。
說到底,朱允炆丟失江山,全然是人禍釀成。
「盡除武勛、文強武弱、藩地做大。」燕王朱棣後來起兵成事,恰恰印證了蘇然當初的論斷半點不假。
自己本想替朱允炆掃清障礙,狠心處置藍玉一黨,到頭來反倒害了他。難怪那日老四在太廟之中,直言謝我處死藍玉一眾武勛,如今想來,滿是諷刺。
可藍玉驕橫跋扈、勢大難制,朱允炆根本駕馭不住,不加以嚴懲,又能如何安置?
忽然想起遺書中那句「蘇大人之計」,朱元璋眉頭一皺,重新拿起楊彥的札記,仔細讀完後半段。
「把藍玉放了,或者囚禁、流放、發往看守皇陵,怎麼都行……」「皇孫非要把自己後路斷盡……」「你不是陛下,無法改變和控制時局……」
看著這幾行文字,朱元璋臉色陰晴不定,心緒翻湧。好你個蘇然,這些法子,換做往日,我斷然不會應允。
可如今為了大明江山,為了給朱允炆留條後路,自己竟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處置辦法。蘇然這些看似出格的主意里,唯有發去守皇陵,勉強契合自己扶持皇孫、兩全其美的盤算。
藍玉……暫且留你一條性命!
心中拿定主意,朱元璋轉頭看向朱由檢父子:「楊氏這兩份文卷所載之事,咱已然知曉。」「你們做得不錯,往後但凡民間留存、涉及前朝人物的史料,都可尋來稟奏。」「還有別的關於蘇然的記載嗎?」
朱由檢躬身回道:「我崇禎朝雲南地方留有史料,蘇然因藍玉案被判流放景東衛所戍邊,往後事跡再無記載。」
「恰好與楊彥遺書所記完全吻合。」
「甚好。兩處記載互為印證,想來不會有差錯。」朱元璋頷首道。
流放戍邊,本也是我一貫處置朝臣的手段。如今蘇然見識獨到、言語能點醒時局,倒也不能隨意委屈了他。
「若無別的事,咱便擺駕回宮了。」
說罷,朱元璋轉身徑直離開太廟偏殿。只留下朱由檢父子二人面面相覷。
「父皇,兒臣總覺得,把這些建文朝的史料給太祖爺過目,恐怕會生出變數。」朱慈烺滿臉困惑開口。
朱由檢擺了擺手:「朕本是想讓太祖親眼見識建文君的昏庸無能,也好替太宗爺和咱們這一脈掙些顏面。」「看方才模樣,太祖已然心生動搖,應當不會鬧出什麼亂子。」
・・・・・・詔獄之內。獄卒推開牢門,粗聲喊道:「蘇大人,別躺著了,趕緊起來!」「隨我走了!」
聽見獄卒傳喚提人,蘇然立刻起身配合。
時辰剛好到了。
按原本歷史軌跡,藍玉入獄短短三日,就被朱元璋祖孫迅速定罪處決,還落得剝皮實草的悽慘下場。
如今恰好卡在第三天,自己身為和藍玉相交極深、被貼上藍黨軍師標籤的核心人物,本該在第一批就被牽連處死。
這場刻意求死的布局,眼看就要塵埃落定。
蘇然被獄卒押往錦衣衛府衙公堂,抬眼望去,只見藍玉連同常升、常森兄弟,早已披枷戴鎖,被強行按跪在堂下,滿臉皆是不甘與憤懣。
公案高台之後,朱允炆端坐正中主審之位,秦王、晉王以副審身份分列左右,另一位副審刑部尚書楊靖,則坐在一旁聽審席位。
黃子澄等一眾東宮屬官也同列而坐,擺明是陪著朱允炆旁聽陪審,幫他打理審案雜務。
蘇然心中並無半分意外。
歷史上朱元璋為拔高朱允炆的朝堂威望,特意讓他做藍玉案明面上的主審,其餘親王、官員皆是陪襯走過場。
唯一不同的是,如今朱允炆還未正式定下皇太孫名分。
「二叔、三叔,二位皆是超品親王,又是晚輩長輩。」「藍玉及其三名核心同謀的定案判詞,還是勞煩二位王叔代為宣讀吧。」案犯盡數到齊,朱允炆故作謙遜,轉頭對著兩位親王假意推讓。
朱樉與朱棡對視一眼,嘴上語氣親和隨意:「咱的好大侄,老爺子既欽點你做主審,便是有意讓你歷練成長。」「判詞理應由你親自宣讀,名正言順,合乎規矩。」
二人心裡卻各自暗自腹誹:這小子心思深沉,最會故作客套拿捏姿態。若是順勢接下宣讀差事,轉頭指不定就在朱元璋面前搬弄是非,落個搶功越矩的名聲。
再者藍玉這等軍權大將一倒,日後北征禦敵、戍邊出征,塞王便能分到更多統兵兵權,對秦藩實力大有裨益,趕緊結案除掉藍玉才是正事。
晉王朱棡也跟著點頭附和:「二哥說得在理。允炆,朝堂公事歸公事,私人輩分歸輩分。」「宣讀判案結果本就是你主審的分內事,律法流程不可廢,還是由你來最合適。」
心思縝密擅長謀算的朱棡,心裡也在暗自盤算:藍玉一黨倒台後,朝堂必定留出大片權力空缺,該如何趁機為晉藩爭取更多份額。
同時他也心存隱憂,以眼下藍玉案的走勢來看,極有可能大肆株連,牽扯朝野大批官員。
他的岳父永平侯謝成、晉世子朱濟熺的岳父潁國公傅友德,全都和藍玉往來密切,一旦被捲入逆案,晉藩勢必深受波及,這是他必須極力規避的隱患。
朱允炆全然猜不到兩位王叔心底的算計,見客套謙讓的禮數做足,便不再推辭,接手主審權責準備宣判。
「驚堂木一拍——」
朱允炆麵色沉肅,厲聲開口:「藍玉,你行事悖逆,心懷不軌意圖謀叛,樁樁惡行數不勝數。」
「常升、常森二人身為藍玉至親,明知其不軌行徑,非但不勸阻、不上報朝廷,反倒助紂為虐,罪刑不輸首犯。」
「蘇然身為飽讀聖賢的朝臣,與藍玉私交過密,不憑學識規勸其忠心報國,反倒屢次為其謀劃出策,充當幕後軍師,同樣罪無可赦。」
「爾等以藍玉為首,結黨營私、勾連朝臣、私備軍備……諸多罪狀,經錦衣衛核查、本堂審訊,證據確鑿,罪無可赦。」
「如今本堂奉皇爺爺與朝廷旨意,當庭宣判:四人一律判處死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