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別過來,我的鬼新娘


  我渾身的汗毛猛地炸開,那少女的面容在昏暗中明明滅滅,眼尾卻泛著一絲與嬌柔不符的青黑。她身上的紅嫁衣像是浸過血,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散出一股潮濕的土腥氣。

  「別過來!」我抄起炕邊的煙杆,手卻抖得厲害。那煙杆是爺生前常用的,銅鍋上還留著經年累月的煙油,此刻卻涼得像塊冰。

  少女輕笑一聲,聲音裡帶著回音,像是從很深的地底下鑽出來:「相公忘了?昨夜你我已拜過天地,骨灰入了符,便是生生世世的夫妻了。」她緩緩抬手,袖口滑落,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有道深可見骨的疤痕,皮肉翻卷著,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開。

  我猛地想起那堆裹著黃土的骨頭,想起其中那塊斷裂的尺骨——當時只覺得形狀怪異,此刻才驚覺,那斷口竟與她手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你是……那堆骨頭?」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我掙扎著想爬下炕,雙腳卻像被釘住,低頭一看,炕席的縫隙里正滲出黑褐色的粘液,順著我的腳踝往上爬,涼得刺骨。

  「是你爺把我從亂葬崗請出來的。」少女歪著頭,鬢邊的紅絨花突然掉落在地,滾到我腳邊,綻開的花瓣里竟嵌著半截發黃的指甲。「他說,只要我護住你,就能贖清當年的罪孽……可我記不清了,我到底犯了什麼罪呢?」

  她一步步逼近,嫁衣的下擺拖過炕面,留下一道濕漉漉的黑痕。我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是汽油混合著骨灰的焦糊味,和昨夜火盆里的氣息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你看,」她突然指向窗外,天邊不知何時又暗了下來,一輪血紅色的月亮懸在半空,「時辰到了。」

  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窗外的院子裡,那堆剛燒完爺的灰燼不知何時聚攏成了人形,正緩緩站起來。灰燼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肉,七竅里還在往外滲著黑血——是爺!可他的臉卻在慢慢變化,眼窩深陷,嘴唇青紫,變成了昨夜那個長發女人的模樣!

  「救命……」我喉嚨發緊,卻喊不出聲。少女的手已經搭上我的肩膀,冰冷的指尖掐進我的皮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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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洞房吧,相公。」她的臉貼了過來,鼻尖蹭過我的耳垂,帶著墓地里的寒氣,「不然,下面那位該不高興了。」

  我猛地轉頭,看見她的眼睛裡映出兩個影子——一個是我,另一個是個渾身濕透的男人,正從炕底下慢慢爬出來,腐爛的手爪死死抓住了我的腳踝。

  炕底下的拖拽力突然變得無比狂暴,我整個人被猛地往下一扯,後腦勺重重磕在炕沿上,眼前瞬間炸開一片金星。那腐爛的手爪像鐵鉗似的扣著我的腳踝,指尖的膿水順著褲管往下淌,腥臭味直衝腦門。

  「相公,別掙扎了。」少女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,紅嫁衣上的盤扣噼里啪啦崩開,露出的脖頸上爬滿了蛆蟲,「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。」

  我這才看清炕底下爬出來的男人——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,胸口有道黑黢黢的窟窿,爛得能看見裡面發黑的內臟。可那張臉,分明和我爺年輕時候的模樣有七分像!

  「你是……」我剛擠出兩個字,男人突然張開嘴,嘴裡湧出的不是聲音,而是一團團粘稠的黑髮,瞬間纏上我的手腕。那些頭髮像是活物,順著皮膚往肉里鑽,疼得我渾身抽搐。

  少女蹲在我面前,用指甲劃著名我的臉,咯咯地笑:「他是你爺的拜把子兄弟,當年為了搶我,被你爺一鎬頭鑿死在亂葬崗。你爺把他埋在我旁邊,還在他墳頭壓了塊鎮煞石,說要讓他永世不得超生。」她突然揪住我的頭髮,把我的臉往男人的窟窿胸口按,「你聞聞,這血里是不是有股燒屍匠的柴油味?」

  腥甜里果然混著熟悉的柴油味——那是爺燒屍體時必用的東西,說是能壓得住屍氣。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偏頭想嘔,卻被男人的頭髮死死勒住喉嚨,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。

  「你爺以為把我嫁給你,就能讓他斷了念想?」少女突然拽掉頭上的髮簪,那簪子尖上竟嵌著顆發黃的牙齒,「他早就恨瘋了,不光恨你爺,更恨你這個燒屍匠的種。你以為昨夜那碗米飯是給誰吃的?是給你攢陰壽呢,攢夠了,正好給他當替身!」

  我這才想起碗底那個被蹭掉點的「米」字——那根本不是什麼障眼法,分明是用屍油混著鍋底灰寫的,難怪蹭掉一點時,女人的眼神會那麼悽厲。

  男人的手已經摸到我的腰,窟窿胸口裡突然滾出個東西,落在我臉上——是顆眼珠子,渾濁的瞳孔里映著我扭曲的臉,還有少女那張笑得越發猙獰的臉。

  「時辰到了。」少女突然指向窗外,血月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道歪歪扭扭的影子,像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。「當年他就是在這時候死的,現在該你替他上路了。」

  男人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,像是有痰堵著,可那聲音越來越近,噴在我臉上的氣息燙得嚇人,帶著股火化場才有的焦糊味。我突然想起爺燒屍時總念叨的話:「火要旺,心要狠,別讓死人勾著魂。」

  求生的本能讓我爆發出最後的力氣,猛地低頭,死死咬住男人纏在我手腕上的頭髮。那些頭髮一碰到我的牙齒,突然發出滋滋的響聲,像被火燒著似的蜷成一團。男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,抓著我腳踝的手猛地鬆開。

  我連滾帶爬地跳下炕,剛要往外跑,卻被少女攔住去路。她的臉不知何時變得和張奶奶一模一樣,兩道血淚順著皺紋往下淌,手裡還攥著那個裝著骨灰的黃紙符三角包——那東西不知何時從我的脖子上掉了下來。

  「你想跑?」張奶奶的聲音混著少女的尖笑,「你爺把我骨灰和你的血混在一起,你跑到天涯海角,我都能找到你。」她突然把紙包往地上一摔,骨灰撒了一地,裡面竟滾出顆小小的乳牙,「你以為這是誰的骨頭?是我那沒滿周歲就被你爺活埋的兒子!」

  我渾身一震,想起村里老人們說過的閒話——張奶奶年輕時候確實生過個兒子,可滿月那天突然不見了,有人說是被狼叼走了,有人說……是被她自己溺死在井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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