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張奶奶的怨


  「你爺當年看上的是我,可我男人不同意,他就趁我男人外出,把我兒子抱走埋了,還騙我說孩子是被野狗吃了。」張奶奶的臉在血月光下忽明忽暗,「他以為我傻?那亂葬崗上新翻的土,還有孩子身上那件我親手繡的虎頭肚兜,我怎麼會認不出來?」

  地上的骨灰突然開始蠕動,慢慢聚成個小小的人形,身上果然穿著件破爛的虎頭肚兜,只是那虎頭的眼睛,是用兩顆黑紐扣縫的——我爺的工具箱裡,正好缺了兩顆這樣的紐扣。

  「他逼我跟他,我不肯,他就把我也勒死了,埋在我兒子旁邊。」張奶奶突然抓住我的手,按在她的脖子上,那裡有一道深深的勒痕,「你摸摸,這痕跡是不是和你爺曬穀場上那根麻繩一模一樣?」

  我猛地甩開她的手,後退時撞翻了牆角的煤油燈,燈油潑在地上,濺起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什麼。我低頭一看,竟是剛才從炕席縫裡滲出來的黑粘液,此刻正順著地板的紋路蔓延,燒起幽藍色的火苗。

  「他以為燒了我的骨頭,就能讓我安分?」張奶奶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紅嫁衣被火苗舔舐著,發出滋滋的響聲,「他不知道,我早就把魂附在我兒子的乳牙上了。他把乳牙混進骨灰給你,不是讓我護著你,是讓我時時刻刻盯著你,等他那個拜把子兄弟來索命時,好把你推出去當替死鬼!」

  男人不知何時又爬了過來,胸口的窟窿里插著半截鎬頭,正是爺常用的那把。他舉著鎬頭朝我砸來,我側身躲開,鎬頭砸在地上,震起的火星點燃了滿地的燈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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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火瞬間大了起來,舔舐著房梁,把一切都映得通紅。我看見爺的煙杆掉在火里,銅鍋燒得發亮,煙油滴在火中,冒出的黑煙竟聚成爺的模樣,站在門口,面無表情地看著我。

  「爺!」我喊著朝他撲過去,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。爺的影子突然咧開嘴笑了,嘴裡流出黑血:「秦陽,燒屍匠的規矩,不能燒親人……可爺沒告訴你,要是親人變成了惡鬼,就得連骨頭渣都燒乾淨啊……」

  他的影子慢慢消散在火里,我這才發現,門口的地上,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是用指甲摳出來的:「她兒子的墳,在西山坡第三棵老槐樹下,挖出來,一起燒了。」

  幽藍色的火苗已經竄到我的腳邊,張奶奶的慘叫聲和男人的嘶吼混在一起,還有那個小嬰孩的哭聲,尖得像指甲刮過玻璃。我抓起牆角的鐵杴,衝出火海時,背後的房屋轟然倒塌,燒紅的房梁砸在地上,濺起的火星落在我的後頸上,燙得我一哆嗦。

  西山坡的老槐樹在血月下像個張牙舞爪的鬼,我用鐵杴瘋狂地挖著樹下的土,指甲縫裡全是血。挖到半米深時,鐵杴突然碰到個硬東西,我扒開土一看,是個小小的木匣子,上面刻著個歪歪扭扭的「陽」字——那是我的名字。

  打開木匣子的瞬間,一股濃烈的屍臭味撲面而來,裡面果然躺著個小小的嬰孩骨架,身上還穿著那件虎頭肚兜。而骨架的胸口,別著枚生鏽的銅鎖,鎖上刻著的日期,正是我出生的那天。

  原來爺早就計劃好了。他把張奶奶的兒子屍骨挖出來,用我的名字下葬,又把張奶奶的魂附在上面,就是為了讓她替我擋災。可他千算萬算,沒算到張奶奶的恨,更沒算到那個被他殺死的拜把子兄弟,早就和張奶奶結了怨,要一起索我的命。

  背後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我抱著木匣子,突然想起爺讓我去省城要帳的事。那戶人家欠的,恐怕根本不是錢,而是一條人命——一條被他親手葬送,又想用我來償還的命。

  我把木匣子扔進旁邊的火堆里,看著它慢慢燒起來,骨頭上的油脂滲出來,發出噼啪的響聲。火光中,我仿佛看見張奶奶抱著她的孩子,慢慢化作灰燼,而那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,也隨著火焰的熄滅,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天快亮時,我在爺的工具箱底層找到了一張泛黃的紙,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跡:「省城,李富貴,欠一條命,用我孫兒的燒屍匠手藝抵。」下面還畫著個簡單的地圖,標記著李富貴家的位置,旁邊寫著一行小字:「他女兒的墳,在亂葬崗最東頭。」

  我摸了摸胸口,那裡空蕩蕩的,只有被黃紙符勒出的紅痕。遠處傳來雞叫聲,第一縷陽光刺破血月,照亮了西山腳下的亂葬崗,也照亮了我腳下那條通往省城的路。

  燒屍匠的營生,看來是躲不掉了。只是這一次,我燒的,恐怕不只是屍體,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怨恨,和被爺親手埋下的,跨越了三十年的罪孽。

  我扛起爺留下的工具箱,裡面的柴油味混著血腥味,成了我往後日子裡,最熟悉的味道。走在晨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長,像個被無數隻手牽扯著的木偶,而那些手的主人,正躲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,等著我這個新的燒屍匠,上門還債。

  工具箱的鐵皮被晨露浸得發潮,拎在手裡沉甸甸的,像是墜著爺那七竅流血的屍身,又像是墜著張奶奶兒子那小小的木匣子。我沿著土路往村口走,鞋底碾過昨夜燒剩下的灰燼,混著露水黏在腳底板,涼得像踩著塊冰。

  剛到村口老槐樹下,就看見村長蹲在石頭上抽旱菸,見我過來,他猛地把煙鍋在鞋底上磕得邦邦響,眼神躲躲閃閃的:「鋮娃,這就走?」

  我沒應聲,只是盯著他腳邊的草。那裡有片新翻的土,土色比周圍深些,還沾著幾根黑褐色的毛髮——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的鬃毛,可村裡的狗早就被爺前幾年燒死光了,說是「擋了燒屍匠的路」。

  「你爺……」村長喉結動了動,「他前兒個找過我,說要是他沒回來,就讓我把這個給你。」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層層打開,裡面是半塊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,骨頭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「李」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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