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奈何橋
我指尖剛碰到骨頭,就覺一陣灼痛,像是被烙鐵燙了似的。骨頭斷面處還留著牙印,深得能卡住指甲,那牙印的形狀……竟和張奶奶臉上縱橫的皺紋有幾分相似。
「他說這是李富貴家的東西,讓你拿著這個去,人家才認帳。」村長突然站起身,背對著我往村里走,「別回頭,也別在村里過夜,有些東西……天亮了也不安分。」
他的話音剛落,老槐樹突然嘩啦作響,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我腳邊。我抬頭一看,樹杈上竟掛著件紅衣裳,被風一吹鼓鼓囊囊的,像是裹著個人。再定睛細看,那分明是昨夜少女穿的那件紅嫁衣,只是此刻下擺處多了幾個破洞,洞裡露出的不是布帛,而是一截截白森森的骨頭。
我拎起工具箱就往鎮上走,不敢回頭。背後的槐樹葉子響得越來越急,像是有人在樹上追著我跑,衣袂翻飛的聲音擦著耳畔掠過,帶著股越來越濃的土腥氣。
到鎮上汽車站時,天剛蒙蒙亮。售票窗口的玻璃蒙著層灰,裡面的售票員趴在桌上打盹,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胸前,洇濕了片衣襟。我敲了敲玻璃,她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布滿血絲,盯著我手裡的工具箱直咂嘴:「去省城?」
「嗯。」
「單程票,五十。」她接過錢時,指甲縫裡嵌著黑泥,像是剛挖過土。我接過票,發現票面上的發車時間印著「鬼時三刻」,墨跡是暗紅色的,像是用血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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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車……」
「別問。」她突然壓低聲音,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,「到了省城,去城南的紙人鋪,找王瘸子,就說你是歐陽家的孫兒。他欠你爺一條命,會幫你的。」
我攤開手,掌心裡躺著個紙人,只有拇指大小,穿著紅衣裳,臉上用硃砂點了顆痣——和張奶奶眼角那顆痣一模一樣。紙人的後腦勺上寫著行小字:「李富貴的女兒,死在十五歲生辰。」
汽車是輛綠皮老客車,車身上鏽跡斑斑,車門開關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,像是骨頭摩擦。我剛坐下,就聞到後排傳來股熟悉的焦糊味,回頭一看,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正坐在那裡,胸口的窟窿對著我,窟窿里塞著半塊骨頭,正是村長給我的那半塊「李」字骨。
男人抬起頭,腐爛的臉上咧開個笑容,露出黑黃的牙:「燒屍匠的後人,坐錯位置了。」他指了指駕駛座後面的空位,「那才是你的座,三十年前,你爺就坐那兒去的省城。」
我渾身一僵,想起爺工具箱底層那張紙上的地圖,李富貴家的位置旁邊,除了「他女兒的墳在亂葬崗最東頭」,還畫著個小小的客車圖案,車頭上標著個「7」字——今天這輛車的車牌號,最後一位正是7。
車突然顛簸了一下,像是碾過什麼軟乎乎的東西。前排的乘客尖叫起來,我探頭一看,車輪下淌出攤黑血,血里混著幾根長發,正是昨夜女人無風而起的那一頭。
「別慌。」司機突然回頭,他戴著頂草帽,帽檐壓得很低,露出的下巴上有道疤,像條蜈蚣,「這條路,每月十五都得碾點東西,不然過不了前面的奈何橋。」
我這才發現,車窗外的路不知何時變成了土路,路兩旁的樹全是歪脖子的,樹枝上掛著白幡,風一吹嘩啦啦響,像是有人在哭。遠處隱約有座橋,橋欄杆上爬滿了青苔,橋底下黑糊糊的,像是有東西在水裡翻騰。
「奈何橋?」後排的男人突然笑起來,窟窿里的骨頭跟著晃,「小伙子,你爺沒告訴你?去李富貴家,得先過這橋,橋下是他女兒的血河,當年你爺燒她的時候,沒燒乾淨,血水流了三年才匯成河。」
我猛地想起爺說過的話:「燒屍要燒透,骨頭成灰,才算完事。要是留了點皮肉,就得被纏著討還魂火。」難道李富貴的女兒,當年是被爺活活燒死的?
車剛上橋,就聽見橋下傳來女孩的哭聲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我低頭一看,水裡全是黑紅色的血,血里浮著個女孩的頭,頭髮散開像朵爛掉的花,臉卻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和我懷裡那個紙人長得一模一樣,眼角也有顆硃砂痣。
女孩突然抬起頭,眼睛瞪得溜圓,死死盯著我:「燒屍匠!還我魂來!」她猛地伸出手,從水裡抓出把頭髮,朝車窗扔過來。那些頭髮像蛇似的纏在玻璃上,瞬間化成血水,在玻璃上留下道歪歪扭扭的血痕,像個「死」字。
「快!」司機突然從座位底下掏出個煤油燈,塞給我,「把這個扔下去!你爺當年就靠這個過的橋!」
我抓起煤油燈,剛要開窗,就被後排的男人按住手:「別聽他的!這燈里是你爺的屍油,扔下去,你就成了橋下的新養料!」他突然扯開襯衫,胸口的窟窿里露出張黃紙,上面寫著「李富貴,欠命一條,以女抵債」,字跡和爺工具箱裡那張紙一模一樣。
車突然劇烈搖晃起來,橋身咯吱作響,像是要塌了。女孩的哭聲越來越近,血水裡冒出無數隻手,抓著車輪往上爬,指甲刮過鐵皮,發出刺耳的響聲。
「信他還是信我?」男人的臉湊近我,腐爛的氣息噴在我臉上,「你爺當年殺了我,搶了張寡婦,又燒死李富貴的女兒抵債,他做的孽,憑什麼讓你還?」
我想起爺七竅流血的樣子,想起張奶奶脖子上的勒痕,想起那個小小的木匣子。手裡的煤油燈越來越燙,燈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手背上,竟沒覺得疼,反而有種熟悉的暖意——就像小時候看爺燒屍時,站在火堆旁的感覺。
「燒屍匠的規矩,」我突然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「欠了的,總得還。」
我猛地推開窗戶,把煤油燈扔了下去。燈落在血水裡,瞬間燃起團大火,火光照亮了整個橋洞,我看見水裡除了女孩,還有無數個模糊的影子,有穿紅嫁衣的,有穿的確良襯衫的,還有個小小的身影,穿著虎頭肚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