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李富貴之女之死
它們在火里掙扎著,發出悽厲的慘叫,可火越燒越旺,把血水都燒得咕嘟咕嘟冒泡。車趁著火勢衝過了橋,身後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哭聲漸漸的。
司機摘下草帽,露出張布滿燒傷的臉,疤痕縱橫交錯,像是被大火舔過:「你比你爺有種。」他從懷裡掏出個銅鑰匙,「李富貴家的後門鑰匙,他女兒的墳里埋著他的罪證,挖出來,燒了,才算徹底了了。」
車到站時,天已經大亮。省城的街道上車水馬龍,和村裡的死寂截然不同。我按著司機給的地址找到城南的紙人鋪,鋪子門臉很小,掛著塊褪色的招牌,上面寫著「王記紙紮」。
鋪子裡堆滿了紙人紙馬,個個都畫著笑臉,可眼睛卻像是活的,跟著人的移動轉來轉去。櫃檯後面坐著個瘸腿的老頭,正用硃砂給紙人點眼睛,見我進來,他頭也不抬:「歐陽家的?」
「是。」
「你爺沒了?」他放下筆,抬起頭,左眼是個黑洞,像是被挖掉了,「也是,他欠我的那條命,總算用他自己的補上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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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櫃檯底下拖出個箱子,打開一看,裡面全是黃紙,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:「這些都是你爺燒過的人,有該燒的,也有不該燒的。李富貴在最後一頁,你自己看吧。」
我翻到最後一頁,上面寫著「李富貴之女,李娟,十五歲,被父所殺,拋屍亂葬崗,托歐陽老九(爺的名字)焚屍滅跡,欠命一條,以女抵之」。下面還畫著個簡單的圖案,是個地窖的樣子,旁邊標著「罪證在此」。
「他女兒的墳,」王瘸子突然冷笑,「根本不在亂葬崗,你爺騙你的。那墳在李富貴家的院子裡,地窖上面,壓著塊青石板,石板上刻著『鎮女』兩個字。」
他遞給我把鐵鍬:「挖開墳,裡面有個瓦罐,裝著李娟的指甲和頭髮,還有李富貴的認罪書。把那些東西燒了,再把李富貴引到地窖,他就會看見他女兒的冤魂,到時候不用你動手,他自己就會瘋。」
我剛走出紙人鋪,就看見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對面,臉色蒼白,眼神躲閃,正是李富貴——爺的工具箱裡有他的照片,說是欠帳人的樣子。他看見我,突然像見了鬼似的轉身就跑,手裡的公文包掉在地上,滾出幾張紙,上面印著「拆遷協議」,落款處是「西山亂葬崗」。
原來他欠的不是人命,是爺幫他掩蓋殺女真相的封口費,而他現在要拆的亂葬崗,正是埋著張奶奶、她兒子和那個拜把子兄弟的地方。
我撿起公文包,追了上去。李富貴跑得飛快,拐進條小巷,我跟著進去,卻發現巷子裡空蕩蕩的,只有盡頭有扇虛掩的門,門楣上掛著塊「李府」的牌匾。
推門進去,院子裡種著棵石榴樹,樹上掛著個紅布娃娃,風吹過時,娃娃的胳膊腿搖搖晃晃,像是在招手。地窖就在石榴樹底下,蓋著塊青石板,上面果然刻著「鎮女」兩個字,字縫裡滲著黑紅色的東西,像是乾涸的血。
我用鐵鍬撬開石板,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,地窖里黑黢黢的,深不見底。剛要往下跳,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,李富貴舉著根木棍站在那裡,眼睛通紅:「你是歐陽老九的孫子?他讓你來的?」
「你女兒的墳,在這裡吧。」我指著地窖,「她的指甲和頭髮,還有你的認罪書,都在瓦罐里。」
李富貴突然笑起來,笑得渾身發抖:「老東西死了都不安分!他以為燒了我女兒,就能讓我一輩子受他要挾?我早就把瓦罐換了地方,裡面現在裝的,是他當年埋張寡婦兒子的土!」
他猛地把木棍朝我砸來,我側身躲開,木棍砸在石榴樹上,紅布娃娃掉下來,摔在地上,露出裡面的東西——是顆人頭,頭髮已經花白,臉上布滿皺紋,正是張奶奶的臉!
「他當年埋張寡婦兒子的時候,取了把土放在瓦罐里,說能鎮住張寡婦的魂。」李富貴喘著粗氣,「我把這顆頭放進去,就是要讓張寡婦的魂去找他算帳!沒想到他先死了,那就找你這個後人!」
地窖里突然傳來女孩的哭聲,和橋上聽到的一模一樣。我探頭一看,地窖底下爬滿了頭髮,頭髮里裹著個瓦罐,瓦罐口正往外冒黑血。
「你看,」李富貴突然指向地窖,「她出來了,她要找燒她的人,也要找埋她的人!」
無數隻手從地窖里伸出來,抓著我的腳踝往下拖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我看見李娟的臉在頭髮里若隱若現,眼角的硃砂痣紅得像要滴血,她張開嘴,露出尖利的牙,朝我咬來。
「燒了它!」我突然想起王瘸子的話,掏出工具箱裡的柴油,往地窖里潑去。李富貴尖叫著想去搶,卻被只手抓住腳脖子,拖進了頭髮堆里。
我劃燃火柴,扔了下去。火光瞬間竄起,照亮了地窖里的一切——除了李娟的魂,還有張奶奶抱著她的兒子,那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,甚至還有爺的影子,他們都在火里看著我,臉上沒有恨,只有種解脫似的平靜。
大火燒了整整一夜,把李家院子燒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那棵石榴樹,被燒得焦黑,卻在枝頭冒出了點新綠。
天亮時,王瘸子拄著拐杖過來,看著廢墟嘆口氣:「了了,都了了。」他遞給我個布包,「這是你爺存在我這兒的錢,夠你在省城立足了。燒屍匠的營生,你要是想做,就去殯儀館找老劉,他欠你爺人情。要是不想做,就拿著錢走,永遠別回頭。」
我打開布包,裡面除了錢,還有張爺的照片,是他年輕時的樣子,穿著洗得發白的褂子,站在火葬場的煙囪下,笑得露出白牙。照片背面寫著行字:「孫兒,爺欠的,爺自己還,你好好活。」
遠處傳來殯儀館的車鳴聲,我握緊了工具箱的把手,裡面的柴油味混著煙火氣,竟讓人覺得安心。或許燒屍匠的命,就是這樣,一輩輩傳下去,燒別人的罪孽,也燒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