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殯儀館
我轉身往殯儀館的方向走,陽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背後的廢墟里,似乎傳來紙人燃燒的噼啪聲,像是有人在為過去的一切,送行。
殯儀館的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,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,像是在為過去的一切落鎖。老劉早在門內等著,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袖口沾著圈洗不掉的黑灰,看見我手裡的工具箱,渾濁的眼睛亮了亮:「歐陽老九的孫子?」
「是。」我把王瘸子的字條遞過去,上面只有一句話:「讓他接我的活兒。」
老劉接過字條,湊到鼻尖聞了聞,突然笑了,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:「有他那股屍油味,錯不了。」他轉身往停屍間走,瘸著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往外側撇,褲腳磨出的毛邊沾著點黃白的粉末——是骨灰。
停屍間的冷氣直往骨頭縫裡鑽,一排排不鏽鋼停屍櫃像棺材似的立著,櫃門上的編號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冷光。老劉拉開最裡面的一個柜子,冷氣裹挾著股熟悉的腥甜撲面而來:「你的頭一樁活兒,老規矩,先給『客人』淨身。」
柜子里躺著個老太太,臉腫得像發麵饅頭,嘴唇烏青,眼角凝著塊黑痂。老劉遞過來塊白布和一瓶酒精:「她是昨夜暴雨里被發現的,在亂葬崗拆遷區的老槐樹下,舌頭被人割了,眼睛也挖了,家屬不肯來認,只能按無名屍處理。」
我攥著白布的手突然抖了一下——亂葬崗的老槐樹,不就是張奶奶吊死的那棵?老太太的脖子上果然有圈深深的勒痕,和張奶奶當年的痕跡一模一樣。
「怎麼了?」老劉盯著我,「燒屍匠的手不能抖,一抖就容易被『客人』勾走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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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深吸一口氣,蘸著酒精的白布剛碰到老太太的臉,她突然睜開了眼。眼窩裡是空的,只有兩個黑窟窿,窟窿里淌出黑血,順著臉頰往下滴,在白布上暈開朵詭異的花。
「嗬……嗬……」她喉嚨里發出漏氣似的聲響,兩隻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指甲深深掐進皮肉里。我看見她的指甲縫裡嵌著點紅布碎屑,和李家院子裡那個紅布娃娃的布料一模一樣。
「撒手!」老劉突然抄起牆角的桃木劍,朝老太太的胸口拍去。桃木劍剛碰到她的衣服,就冒出股白煙,老太太的手瞬間鬆開,身體軟軟地倒回停屍櫃,眼睛裡的黑窟窿慢慢合攏,像是從未睜開過。
老劉把桃木劍遞給我,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,柄端纏著圈紅線,線頭上拴著個小小的骨灰袋:「你爺留的,說什麼時候你接了他的活兒,就把這個給你。」
我摸著骨灰袋,裡面的粉末細得像麵粉,袋子上繡著個「九」字——是爺的小名。老劉蹲在地上,用桃木劍的劍尖在地板上畫著什麼,嘴裡念念有詞,畫出的圖案竟和爺燒屍時畫的鎮魂陣一模一樣。
「這老太太不一般。」他抬頭看我,「拆遷隊的人說,發現她的時候,她懷裡抱著個紙人,紙人臉上畫著個『李』字。」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李富貴明明已經被拖進地窖的火海,難道還有餘孽?老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從懷裡掏出張揉皺的報紙,頭版標題用紅筆圈著:《拆遷區再現無名女屍,疑似與前李姓開發商滅門案有關》。
報紙上的照片是李家被燒毀的院子,廢墟里跪著個模糊的人影,穿著破爛的西裝,正是李富貴。照片下方寫著:「李富貴於昨夜在廢墟中自焚,現場發現多具無名屍骨,警方初步判斷為多年前失蹤人口。」
「滅門?」我指著報紙,「李富貴不是只有一個女兒嗎?」
老劉冷笑一聲,用桃木劍挑起停屍櫃底下的一個東西。是個小小的木牌,上面刻著「李二」兩個字,牌底沾著點乾涸的血跡:「他還有個兒子,比李娟小五歲,當年為了霸占家產,被李富貴親手捂死在菜窖里,屍體是你爺幫忙燒的,骨灰就撒在亂葬崗的槐樹下。」
停屍櫃裡的老太太突然又動了動,這次她的喉嚨里不再是嗬嗬聲,而是清晰地吐出兩個字:「還……我……」
聲音又尖又細,像是個小女孩的聲音。我突然想起李娟眼角的硃砂痣,低頭看向老太太的眼角,那裡果然有個淡淡的紅點,被黑血蓋著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「她是李娟?」我後退一步,撞在身後的停屍柜上,柜子發出哐當一聲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。
「是,也不是。」老劉用桃木劍撥開老太太的嘴,她的舌頭果然不見了,喉嚨深處插著根細細的紅繩,繩頭從嘴角露出來,「她被好幾個魂纏著,李娟的,她弟弟的,還有那些被李富貴害死的人……她們都想借這具身子討個公道。」
他突然拽住紅繩往外一拉,紅繩的另一端拴著個小小的紙人,紙人臉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「拆」字:「這是拆遷隊的人扎的,說要鎮住亂葬崗的邪氣,結果把所有的怨魂都引到這具屍體上了。」
淨身的水突然變得渾濁,水面上漂浮著層黑油,像是屍油。我剛要換水,老劉按住我的手:「別換,這是她們在給你示警。」他指著水面上的油花,油花慢慢聚成個圖案,是棟歪歪扭扭的樓,樓頂上插著面紅旗,旗上寫著「拆」字。
「拆遷隊明天要動那棵老槐樹。」老劉把桃木劍塞進我手裡,「你爺當年在樹下埋了東西,是他這輩子燒錯的最後一個人,也是唯一沒燒乾淨的。」
「你爺托我收著的,說什麼時候你能鎮住三個怨魂,就把這個給你。」鐵盒子上掛著把銅鎖,鎖芯里塞著根頭髮,黑得發亮,「鑰匙在老槐樹的樹洞裡,當年林家姑娘吊死的時候,把頭髮纏在鑰匙上了。」
我握著鐵盒子,盒子裡的東西硌得手心生疼,像是塊碎骨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