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停屍間


  老劉突然往我手裡塞了個打火機:「記住,燒不乾淨的東西,就得用自己的血養著,養到它認主,才不會反過來害你。」

  第二天凌晨,我揣著桃木劍和打火機,往亂葬崗拆遷區走。天還沒亮,推土機的轟鳴聲已經遠遠傳來,像是在啃噬大地的骨頭。老槐樹就立在拆遷區的正中央,樹幹上被人用紅漆畫了個大大的「拆」字,字的邊緣滲著黑褐色的汁液,像是樹在流血。

  樹洞裡果然有把銅鑰匙,鑰匙柄上纏著根長發,頭髮一碰到我的手,就自動纏上我的手腕,越收越緊,疼得我差點叫出聲。我用鑰匙打開鐵盒子,裡面躺著半塊玉佩,玉佩上刻著個「林」字,斷裂處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,像是乾涸的血。

  玉佩剛被拿出來,老槐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,樹葉嘩嘩作響,像是有人在樹上哭。我抬頭一看,樹枝上掛著無數個紙人,每個紙人臉上都畫著不同的臉,有張奶奶的,有李娟的,還有個年輕姑娘的臉,眉眼清秀,眼角有顆淚痣。

  「是你燒了我弟弟?」年輕姑娘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,我猛地回頭,身後站著個穿藍布衫的姑娘,辮子垂在胸前,辮梢繫著紅頭繩,正是玉佩上刻著的「林」家姑娘。

  她的脖子上有圈深深的勒痕,舌頭伸出來老長,眼睛瞪得溜圓:「你爺收了李富貴的錢,不光燒了我弟弟,還把我推進火里,說我看見了不該看的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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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這才明白,爺沒寫完的那行字是什麼意思。林家姑娘當年一定是撞見了李富貴殺害兒子的場面,李富貴怕她泄密,就買通爺殺人滅口,連她弟弟也沒放過。

  「我沒燒乾淨,對不對?」林家姑娘突然笑起來,舌頭耷拉在下巴上,「你爺把我的骨頭埋在樹下,上面壓著塊鎮煞石,就是怕我去找他報仇。可他不知道,我早就把魂附在玉佩上了,就等著你們歐陽家的後人來……」

  她的話還沒說完,推土機突然朝老槐樹撞來。樹幹咔嚓一聲裂了道縫,縫裡湧出黑血,濺了我一身。樹上的紙人紛紛掉下來,落地就化成了灰,灰里冒出無數隻手,抓著我的腳踝往下拖。

  「快燒了玉佩!」老劉的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,他拄著拐杖跑得飛快,右腿在地上拖出條血痕,「用你的血!」

  我咬破指尖,把血滴在玉佩上。玉佩瞬間冒出白煙,燙得像塊烙鐵。我掏出打火機,剛要點燃,林家姑娘突然抓住我的手:「別燒!我告訴你個秘密,你爺不是被怨魂害死的,是被人毒死的!」

  她的話像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開。爺七竅流血的樣子突然在眼前閃過,那根本不是怨魂索命的模樣,倒像是中了劇毒。林家姑娘見我愣住,突然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:「這是從你爺口袋裡掉出來的,我撿著了。」

  是個小小的紙包,裡面裝著點白色的粉末,聞起來有股杏仁味——是砒霜。紙包的角落裡畫著個小小的「劉」字。

  我猛地看向跑來的老劉,他手裡的拐杖不知何時換成了把鐵鍬,鐵鍬頭上沾著新鮮的泥土,像是剛挖過什麼。他的眼睛裡閃著詭異的光,嘴角咧開個猙獰的笑容:「既然你知道了,那你也留不住了。」

  老槐樹突然轟然倒塌,樹幹砸在地上,露出底下埋著的東西——是無數具屍骨,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,最上面那具穿著燒屍匠的褂子,正是爺的屍骨。他的胸腔里插著把鐵鍬,鍬柄上刻著個「劉」字。

  「你爺當年燒錯了人,燒了我兒子。」老劉舉著鐵鍬朝我撲來,「他以為埋在樹下我就找不到了?我等了三十年,就是要讓你們歐陽家斷子絕孫!」

  林家姑娘突然擋在我面前,藍布衫瞬間變得破爛不堪,露出底下燒焦的皮肉:「他還燒了我全家!」她張開嘴,嘴裡噴出團火焰,直撲老劉的臉。

  老劉尖叫著後退,火焰燒著了他的衣服,他在地上翻滾著,很快就被燒成了個火人。火里傳來他悽厲的慘叫,夾雜著無數個聲音,有男人的,有女人的,還有小孩的,像是所有被他害死的人都在火里向他索命。

  我把玉佩扔進火里,看著它慢慢融化,變成一灘金水,滲進土裡。林家姑娘的身影在火光中漸漸變得透明,她朝我揮了揮手,脖子上的勒痕慢慢消失了,臉上露出個釋然的笑容。

  太陽升起來的時候,拆遷隊的人終於敢靠近了。他們看著滿地的灰燼和倒塌的老槐樹,竊竊私語著什麼。我撿起爺的屍骨,放進工具箱,裡面的柴油味混著骨灰的氣息,竟讓人覺得無比安心。

  老劉被燒得只剩下半截骨頭,骨頭裡嵌著塊玉佩碎片,正是林家姑娘那半塊。我把碎片也撿起來,和爺的屍骨放在一起。或許燒屍匠的宿命就是這樣,一輩輩的罪孽,一輩輩的償還,直到所有的怨恨都化為灰燼。

  殯儀館的煙囪又開始冒煙了,白色的煙柱在藍天下散開,像是在為所有安息的魂靈送行。我站在煙囪下,看著手裡的桃木劍,劍身上的符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
  老劉的工位已經空了,桌上放著本日記,最後一頁寫著:「燒屍匠燒的不是屍體,是人心底的鬼。鬼燒不乾淨,人就永遠不得安寧。」

  我合上日記,拿起工具箱走向停屍間。下一個「客人」還在等著,而我知道,這條燒屍匠的路,我才剛剛開始走。至於那些沒燒乾淨的鬼,就讓它們在我的血里慢慢養著吧,總有一天,我會讓它們徹底安息。

  陽光透過停屍間的窗戶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道長長的光帶,光帶里浮動著無數細小的塵埃,像是無數個等待被超度的魂靈。我握緊了手裡的打火機,火苗在指尖跳躍,溫暖而堅定。

  停屍間的消毒水味里,漸漸混進了股新的氣息——是桂花的甜香,甜得發膩,像是浸過蜜的屍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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