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城南紙人鋪的夥計


  「這是當年給我送飯的獄警女兒。」男人的聲音發顫,「她懷了我的孩子,你爺為了逼我交出藏錢的地方,把她活活勒死在我面前,還把她的屍體凍在這裡,說要讓我看著她腐爛!」

  女屍的眼睛突然睜開,眼球上結著層白霜,她慢慢抬起手,指向冰櫃底層。我伸手一摸,摸出個鐵皮飯盒,打開時裡面滾出顆嬰兒的頭骨,頭骨上還沾著塊小小的虎頭肚兜碎片——和張奶奶兒子的那件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你爺把孩子的骨頭混在燒我的柴里。」男人突然笑起來,笑聲裡帶著哭腔,「他說這樣我就永遠別想投胎,只能看著你們歐陽家的人把燒屍匠的手藝傳下去!」

  停屍房的溫度突然升高,冰柜上的白霜融化成水,順著櫃角往下淌,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溪流,溪流里漂著無數根頭髮,黑的、白的、黃的,纏成一團,像是條巨大的蛇。

  「快燒了這根手指!」男人往我手裡塞了個打火機,「用嬰兒的頭骨引火,才能把『夜遊神』逼出來!」

  我把嬰兒頭骨放在地上,手指立刻爬了上去,死死咬住頭骨的天靈蓋。打火機的火苗剛碰到手指,就「轟」的一聲竄起半米高,火焰是幽綠色的,燒得手指發出滋滋的響,像是在煎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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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火里傳來個尖利的叫聲,既不是男人的,也不是女屍的,像是無數個聲音擠在一起嘶吼。我看見團黑霧從手指里鑽出來,黑霧裡浮現出張模糊的臉,有爺的輪廓,有趙家姑娘的眉眼,還有李富貴的獰笑。

  「這是你爺一輩子積攢的戾氣。」男人的身體在慢慢變得透明,「他每燒一具冤屍,就把對方的戾氣吸一點在這根手指里,以為能練就什麼『鎮魂術』,結果反被戾氣反噬,死的時候七竅流血,就是因為戾氣破體了。」

  女屍突然坐起來,肚子裂開道縫,裡面滾出團紅光,紅光落地變成個穿紅肚兜的嬰兒,正是那個頭骨的主人。嬰兒咯咯地笑著,伸手去抓那團黑霧,黑霧像是很怕他,連連後退。

  「這孩子是枉死的,怨氣比誰都重,正好能克住戾氣。」男人最後看了我一眼,眼裡的黑洞滲出兩行血淚,「記住,燒屍匠的手,既能焚屍,也能養魂,就看你怎麼選了。」

  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火焰里,女屍也慢慢躺下,眼睛安詳地閉上了。嬰兒抱著那團黑霧,慢慢走進冰櫃,冰櫃的門自動關上,發出「咔噠」一聲輕響,像是落了鎖。

  我撿起地上燒剩下的指骨渣,裝進個小布包里。布包剛系好,就聽見後巷傳來老劉的咳嗽聲,他拄著拐杖站在巷口,右腿的褲管空蕩蕩的,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了。

  「你爺當年就是在這裡斬的我的腿。」他指了指巷口的灰堆,「我撞見他藏這根手指,他說燒屍匠的秘密不能外傳,就把我的腿當柴燒了,還騙我說能接上,結果只給我裝了條假腿。」

  他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,裡面是本醫書,封面上寫著「截肢術後護理」,書頁里夾著張照片,是年輕時的老劉和爺站在殯儀館門口,兩人都笑得很開心,老劉的兩條腿還好好的。

  「他不是壞,是被這門手藝迷了心竅。」老劉嘆了口氣,「以為能靠戾氣控制怨魂,結果反被怨魂控制,連自己的親孫子都要算計。你看這醫書的最後一頁。」

  最後一頁是爺的字跡,歪歪扭扭地寫著:「吾孫親啟,若你能見到老劉,說明你已鎮住『夜遊神』。殯儀館的地窖里藏著兩箱柴油,是我給你留的,燒不乾淨的東西,就用柴油澆透了燒,別學我貪那點戾氣。」

  地窖的門就在停屍房的角落,鎖是把銅鎖,鑰匙孔里插著根頭髮,是趙家姑娘的那根。打開門時,一股濃烈的柴油味撲面而來,地窖里果然放著兩箱柴油,箱子上貼著張黃紙,上面畫著個簡單的符咒,和爺燒屍時畫的一模一樣。

  箱子旁邊還有個鐵盒,打開一看,裡面是枚銀質的焚屍許可證,編號是「001」,發證日期是三十年前,持證人那一欄寫著我的名字——「歐陽鋮」,字跡稚嫩,像是剛學寫字的小孩。

  「這是你爺在你出生那天辦的。」老劉的聲音有些哽咽,「他說燒屍匠的命,從出生那天就定了,逃不掉的,只能接著。但他又怕你被戾氣纏上,偷偷在許可證背面刻了『解厄符』,說是能保你一命。」

  我翻過許可證,背面果然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,符咒中間有個小小的「活」字。陽光從地窖的氣窗照進來,落在「活」字上,發出淡淡的金光,地窖里的柴油味似乎都淡了些。

  那天下午,殯儀館接收了具新屍體,是城南紙人鋪的夥計,說是在整理王瘸子遺物時被紙人掐死的,脖子上有圈紅痕,像是紙繩勒的。我給屍體淨身時,發現他手裡攥著個紙人,紙人臉上畫著我的臉,嘴角還沾著點柴油。

  紙人的後腦勺上寫著行小字:「下一個,就是你。」

  我把紙人扔進火盆,澆上柴油,看著它慢慢燒成灰燼。灰燼里浮出個小小的木牌,上面刻著「終」字,和男人的編號木牌是同一種木料。

  老劉說得對,燒屍匠的路,一旦踏上就不能回頭。但我和爺不一樣,他想靠戾氣控制怨魂,我只想燒盡所有的罪孽,無論是他的,還是我的。

  夜色降臨時,我坐在殯儀館的門檻上,看著遠處的燈火。工具箱放在旁邊,裡面的柴油桶輕輕晃著,發出嘩啦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裡面呼吸。懷裡的指骨渣貼著心口,暖暖的,像是有生命似的。

  巷口的老槐樹又抽出了新芽,嫩綠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,像是在招手。我知道,明天還會有新的屍體送來,還會有新的怨魂等著被超度,但我不再害怕了。

  因為我終於明白,燒屍匠燒的不是屍體,是人心底的恐懼。只要心不慌,手不抖,再凶的怨魂,也能被一把火燒成灰燼。

  我摸了摸胸口的布包,指骨渣似乎動了一下,像是在回應我。遠處傳來雞叫聲,天快亮了,新的一天,又要開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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