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棺材裡的女人,帶血的嬰兒


  殯儀館的晨霧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濕冷,像裹屍布纏在人身上。我剛把那具紙人掐死的夥計骨灰裝壇,就看見停屍間的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道紅光,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蠟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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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胭脂香撲面而來,甜得發膩,混著福馬林的味道,嗆得人喉嚨發緊。停屍櫃的抽屜全都敞開著,裡面的屍體不翼而飛,只有最中間的柜子里坐著個穿旗袍的女人,頭髮綰成髮髻,插著支翡翠簪子,側臉在紅光里泛著玉似的白。

  「你爺欠我的那盒胭脂,該還了。」她緩緩轉頭,眼角的淚痣紅得像血,我這才認出她是王瘸子紙人鋪里最常扎的那種「喜娘」紙人,只是此刻她的眼珠子是活的,正滴溜溜地轉。

  旗袍的開衩處露出截小腿,皮膚青黑,像是被水泡過。她突然朝我伸出手,指甲上塗著鮮紅的蔻丹,指尖卻泛著死灰:「當年我死在花轎上,你爺收了我婆家的錢,把我當喜屍燒了,說這樣能保他們家富貴。可他燒我的時候,故意沒燒我的簪子,說要留著給未來的孫媳婦當聘禮。」

  翡翠簪子突然從她頭上掉下來,「噹啷」一聲砸在地上,摔成兩半,裡面滾出團黑髮,髮絲上沾著點暗紅的粉末——是胭脂。我這才注意到,女人的髮髻里藏著無數根細針,針尾都繫著紅線,紅線纏在手腕上,越收越緊,勒出深深的紅痕。

  「這些針是我婆家扎的。」她解開旗袍的盤扣,胸口露出密密麻麻的針孔,每個針孔里都嵌著粒米粒大小的紙人,「他們說我克夫,要把我的魂釘在紙人上,永世不得超生。你爺收了他們的針,說能用來扎『替身符』,替人擋災。」

  停屍間的紅光突然變得刺眼,所有敞開的停屍櫃裡都冒出紙人,每個紙人手裡都拿著根細針,針尾的紅線連成一片,把我圍在中間。穿旗袍的女人站在紙人堆里,笑得嘴角咧到耳根:「你爺用我的魂養這些針,現在該你嘗嘗被針扎的滋味了。」

  針像下雨似的朝我飛來,我抄起旁邊的桃木劍橫掃,劍氣斬斷的紅線落在地上,瞬間化成血水。穿旗袍的女人突然尖叫一聲,那些紙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,紛紛軟倒在地,變成一灘灘紙漿。

  「你爺的桃木劍果然厲害。」她捂著胸口後退,嘴角溢出黑血,「可你知道這劍是用什麼木頭做的嗎?是用當年吊死我的那棵老槐樹的心做的,樹心裡還嵌著我的半截舌頭呢。」

  桃木劍突然變得滾燙,劍柄上的紅線繃得筆直,線頭的骨灰袋滲出黑灰,在地上聚成個模糊的舌頭形狀。我這才想起王瘸子死時被割掉的舌頭,形狀竟和地上的灰影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王瘸子是我殺的。」女人突然坦白,眼神里閃過絲瘋狂,「他扎的紙人總比我好看,我嫉妒,就割了他的舌頭,讓他再也不能給紙人畫嘴。可他臨死前在我背後貼了張『鎮邪符』,現在符快失效了,我必須找個替身。」

  她突然朝我撲來,指甲直指我的喉嚨。我側身躲開,桃木劍反手刺向她的胸口,劍尖剛碰到她的旗袍,就聽見「滋啦」一聲響,旗袍上燃起幽藍的火苗,火勢順著紅線蔓延,很快就把她裹在裡面。

  火里傳來她的慘叫,夾雜著無數個細碎的聲音,像是有無數個紙人在同時哭喊。我看見她的身體在火里慢慢變成紙漿,紙漿里浮出個小小的胭脂盒,盒蓋上刻著個「蘇」字——是她的姓氏。

  撿起胭脂盒時,盒底刻著行小字:「城北義莊,有被你爺藏起來的喜屍嫁妝。」

  城北義莊早就廢棄了,門楣上的「義莊」二字被雨水泡得發漲,漆皮剝落處露出底下的「喜堂」二字。推開虛掩的門,一股霉味撲面而來,正屋裡擺著口紅漆棺材,棺材前的供桌上放著套嫁妝,紅綢蒙著,蒙布上繡著個大大的「囍」字。

  掀開紅綢的瞬間,我差點吐出來。嫁妝不是金銀珠寶,而是些嬰兒的骸骨,堆在描金的盒子裡,每個骸骨的天靈蓋上都插著根細針,針尾繫著的紅線纏在棺材把手上。

  「這些都是沒出世的孩子。」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,供桌後面轉出個穿壽衣的老太太,臉上的皺紋里嵌著紙灰,「你爺當年幫人墮胎,把這些孩子的骨頭收集起來,說是能做『催生符』,賣給那些求子的人家。」

  她的眼睛渾濁不堪,瞳孔里映著棺材的影子:「我就是買符的人,可符沒生效,我女兒還是難產死了,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你爺畫的符呢。」

  老太太突然掀開棺材蓋,裡面躺著個穿嫁衣的女人,肚子高高隆起,臉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,正是老太太的女兒。女人的嘴角動了動,像是在說什麼,我湊近一聽,聽見她在重複:「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」

  棺材底鋪著層紙錢,紙錢上用鮮血寫滿了名字,都是些年輕女人的名字,最後一個名字是「蘇婉」——正是穿旗袍的那個女人。老太太指著名字說:「這些都是被你爺騙了的女人,有的求子,有的求姻緣,最後都死得不明不白。」

  女人突然睜開眼,肚子劇烈起伏著,像是馬上要生產。老太太尖叫著撲過去按住她:「別生!生出來就是個討債鬼!你爺說的,這些孩子都是上輩子的債,生下來會剋死爹娘!」

  女人的肚子突然裂開道縫,裡面伸出只小小的手,指甲又尖又長,抓向我的臉。我抄起桃木劍劈過去,劍氣斬斷了那隻手,斷手落在地上,變成截枯骨,骨頭上還纏著塊小小的紅布,是蘇婉旗袍上的料子。

  「這是蘇婉的孩子。」老太太癱坐在地上,眼淚混著紙灰往下淌,「她當年懷了孕,婆家嫌她未婚先孕,就買通你爺把她燒了,連孩子一起……」

  棺材裡的女人突然坐起來,肚子裡滾出團血肉模糊的東西,落在地上變成個滿身是血的嬰兒,正是那截斷手的主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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