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冥眼


  嬰兒不哭不鬧,只是睜著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我,眼睛裡映出無數個女人的臉,有蘇婉的,有老太太女兒的,還有那些紙錢上寫著名字的女人。

  「燒了這些骨頭。」嬰兒突然開口,聲音像個蒼老的婦人,「用你的血當引,才能讓她們安息。」

  我咬破指尖,把血滴在裝嬰兒骸骨的盒子裡。血剛碰到骨頭,就「騰」地一聲燃起火焰,火焰是粉紅色的,燒得骨頭髮出噼啪的響,像是在唱歌。

  火里傳來無數個女人的笑聲,溫柔而輕快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。老太太的女兒慢慢躺下,臉上露出安詳的表情,肚子上的裂縫漸漸合攏。老太太抱著那團火焰,慢慢走進棺材,棺材蓋自動合上,發出「咔噠」一聲輕響,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。

  我把燒剩下的骨灰裝進蘇婉的胭脂盒裡,盒子剛蓋好,就聽見義莊外傳來汽車的鳴笛聲。出去一看,是輛黑色的轎車,車窗搖下,露出張陌生的臉,穿著西裝,戴著金絲眼鏡:「是歐陽先生嗎?我是市文物局的,想請你去看看批舊棺材,據說和三十年前的一樁焚屍案有關。」

  他遞給我張照片,照片上是口雕花棺材,棺材頭上刻著個「林」字,正是林家姑娘的姓氏。我這才想起老劉昨天說的話:「你爺藏的最後一個秘密,就在林家的祖墳里,那裡埋著他這輩子唯一沒敢燒的東西。」

  胭脂盒在口袋裡微微發燙,像是在回應我的心思。我知道,這趟去林家祖墳,怕是又要揭開些血淋淋的往事。但我已經不再害怕了,燒屍匠的路本就是在屍骨堆里走出來的,多踩幾腳血,才能把腳下的路看得更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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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轎車駛離義莊時,我回頭看了眼那間廢棄的屋子,晨光正透過窗欞照進去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像無數個跳動的燭火。或許那些被爺辜負的女人,終於能在這片光影里,做個安穩的夢了。

  而我,還要繼續往前走。工具箱裡的柴油桶輕輕晃著,桃木劍的符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,像是在提醒我:燒屍匠的手,既能焚盡罪孽,也能托起新生,就看這把火,怎麼燒了。

  文物局的轎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,輪胎碾過碎石子的聲響像在啃噬骨頭。車窗上凝結著層白霧,擦開時能看見窗外的懸崖,深不見底的溝壑里堆著無數枯骨,被雨水沖刷得泛著青白,像是誰隨手撒下的米粒。

  「林家祖墳就在前面的山坳里。」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突然開口,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股鐵鏽味,「三十年前那場山洪,衝垮了半個山頭,把林家的祖墳都埋了,只露出這口主棺。」

  他遞給我副白手套:「棺木上有焚燒痕跡,局裡懷疑和當年的連環焚屍案有關,你爺是那案子的嫌疑人之一,所以想請你去看看,能不能認出什麼線索。」

  我盯著他的手腕,那裡有圈淺淺的勒痕,和張奶奶脖子上的痕跡一模一樣。男人像是察覺到我的目光,下意識地拉高了袖口:「我小時候被繩子勒過,留下的疤。」

  車停在山坳口時,天陰得像塊浸了血的破布。林家祖墳果然只剩下口棺材,半埋在泥石流里,棺蓋已經裂開,露出裡面的黑木棺身,上面刻著繁複的花紋,仔細看竟是無數個「燒」字,被利器劃得很深,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。

  「這棺木是陰沉木做的,水火不侵。」男人蹲在棺材旁,手指拂過那些「燒」字,「但你看這裡,」他指著棺角的焦黑處,「有人用特殊的火烤過,把陰沉木都燒出了痕跡,除了燒屍匠的專用柴油,沒什麼能有這效果。

  我剛戴上白手套,指尖就傳來陣灼痛,像是手套里藏著針。掀開棺蓋的瞬間,股濃烈的檀香味混著屍臭撲面而來,棺材裡躺著個穿官服的男人,面色如生,只是眼眶是空的,黑洞裡塞著兩團紙,紙上畫著眼睛,瞳孔是用硃砂點的。

  「這是林家最後一任族長,林正雄,死於民國二十六年,據說被人剜了眼睛。」男人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縣誌里記載,他死前藏了批寶藏,找到寶藏的人能掌控半個省城的地下勢力,你爺當年燒屍匠的營生能做那麼大,恐怕就和這寶藏有關。」

  官服男人的胸口放著個青銅盒子,盒子上刻著「林氏秘寶」四個字,鎖孔是個眼睛的形狀。我突然想起蘇婉胭脂盒裡的那截斷針,針尖的形狀竟和鎖孔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別碰那個盒子!」男人突然抓住我的手,他的手心冰涼,手套下的皮膚黏糊糊的,像是沾著屍油,「當年挖這棺材的七個盜墓賊,都死得不明不白,眼睛全被挖走了,和林正雄一個樣!」

  他的話剛說完,棺材裡的官服突然動了動,男人的嘴角慢慢咧開,露出兩排黑牙:「你爺拿了我的東西,就得用他後人的眼睛來還。」

  我猛地甩開男人的手,後退時撞在棵老樹上,樹幹上的青苔蹭了滿背,濕冷得像貼著層屍皮。官服男人從棺材裡坐起來,空蕩蕩的眼眶對著我,黑洞裡滲出黑血,順著臉頰滴在青銅盒子上,盒子突然發出「咔噠」一聲輕響,像是開了鎖。

  「那七個盜墓賊是你爺殺的。」男人站在棺材旁,臉上的金絲眼鏡反射著詭異的光,「他找到寶藏後,怕消息泄露,就模仿林正雄的死狀殺了他們,還把他們的眼睛泡在福馬林里,藏在殯儀館的地窖里,說是能做『冥眼』,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。」

  他突然摘下眼鏡,眼眶裡沒有眼珠,只有兩個黑洞,和林正雄一模一樣:「我是第八個,當年幫你爺埋屍體,他答應分我一半寶藏,結果卻挖了我的眼睛!」

  官服男人突然朝我撲來,官服的袖子裡伸出無數隻手,抓著我的胳膊往棺材裡拖。我看見那些手的手腕上都戴著玉鐲,玉鐲上刻著「林」字,正是林家姑娘那半塊玉佩的質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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