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何首烏精
殯儀館的煙囪里冒出白煙,在陽光下散成淡淡的霧。我知道,爺的債,終於還清了。而我,還要繼續做我的燒屍匠,燒別人的罪孽,也燒自己的過去,直到所有的灰燼都變成花。
工具箱放在牆角,裡面的柴油味混著花香,成了新的味道。桃木劍雖然斷了,但斷口處冒出了新芽,像是在告訴我們,結束也是開始。
停屍間的金屬檯面上凝結著層薄霜,剛送來的屍體還帶著山裡的寒氣。死者是個採藥人,據說在黑風口的懸崖下被發現,背上插著根何首烏藤,藤須纏在脖頸上,像是被活活勒死的。我掀開白布時,他突然睜開眼,眼球渾濁如泥潭,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。
「那東西在你爺墳上長了三十年。」採藥人的喉嚨里像卡著石子,每說一個字都帶出血沫,「你爺死前把半塊玉佩埋在黑風口,說能鎮住山裡的『何首烏精』,結果反被那東西纏上,墳頭的土都被翻得像篩子。」
他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,泥里混著幾根白髮,髮絲上還沾著點暗紅色的粉末——是爺墳前燒剩的香灰。我這才想起前幾天去上墳時,確實看見墳頭有被翻動的痕跡,新土上留著奇怪的爪印,像人手,又比人手多了兩根指骨。
「何首烏精是用死人的頭髮養的。」採藥人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他的手心黏糊糊的,像是沾著樹膠,「你爺當年在黑風口燒過個上吊的女人,那女人的頭髮沒燒乾淨,纏在何首烏的根上,慢慢就成了精。它每長一寸,就要吸一個活人的精血,你爺是第一個,我是第七個。」
停屍間的吊扇突然開始倒轉,扇葉捲起的風帶著股土腥氣,吹得檯面上的白布嘩嘩作響。我看見布單下露出截何首烏藤,藤須正順著桌腿往上爬,尖端泛著血紅,像是長著倒刺。
「別讓它纏上!」採藥人突然尖叫,聲音裡帶著哭腔,「它會鑽進你的皮肉里,把你的骨頭當肥料!你看我的背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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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後心果然有個黑洞,洞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,像是被什麼東西蛀空了。洞裡鑽出根細藤,藤上結著個小小的何首烏,形狀酷似顆心臟,正隨著我的呼吸輕輕跳動。
吊扇的扇葉突然「哐當」一聲掉下來,砸在地上濺起火星。火星落在何首烏藤上,藤須瞬間縮回洞裡,採藥人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,嘴裡湧出團黑髮,髮絲間纏著塊碎玉——正是爺埋在黑風口的那半塊玉佩。
「玉佩能克它。」採藥人的聲音越來越弱,「但要用人的心頭血餵它,不然鎮不住……
他的頭歪向一邊,徹底沒了氣息。我撿起那半塊玉佩,玉佩上的裂痕與林家姑娘的那半塊嚴絲合縫,拼在一起時,玉面突然浮現出張女人的臉,眉眼間竟有幾分像我過世的母親。
黑風口的山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我攥著拼好的玉佩往山里走,腳下的碎石子不時滾進深不見底的山澗,傳來空洞的迴響。懸崖邊的老松樹上纏著無數根何首烏藤,藤須垂在半空,像女人的長髮,風一吹就簌簌作響,像是有人在哭。
爺的墳就在松樹下,新翻的泥土裡果然埋著東西——是具女人的骸骨,頭髮纏在骨頭上,與何首烏的根須纏成一團,分不清彼此。骸骨的胸口插著把鏽跡斑斑的剪刀,剪刀上刻著個「蘇」字,正是蘇婉旗袍上的那個姓氏。
「是你爺把我吊在這裡的。」女人的聲音突然從骸骨里傳出來,我低頭一看,骸骨的嘴正在一張一合,「他說我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他的,是山裡的精怪變的,就用這把剪刀剖開我的肚子,把孩子埋在土裡,說要讓他永世不得超生。」
玉佩突然發燙,燙得我差點撒手。土裡冒出無數隻小手,抓著我的腳踝往上爬,手的主人是群半人半藤的怪物,臉上長著何首烏的紋路,眼睛卻是人的模樣,死死盯著我手裡的玉佩。
「這些都是我的孩子。」女人的骸骨坐了起來,頭髮里鑽出無數根細藤,「你爺燒我的時候,他們還沒成形,就隨著我的血滲進土裡,被何首烏纏住,成了不人不鬼的東西。」
她的手突然指向懸崖深處,那裡有片發光的藤蔓,藤上結滿了何首烏,每個都長著人臉,正是採藥人說的「何首烏精」。那些人臉同時轉向我,嘴裡發出嬰兒般的啼哭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「用玉佩的光照它們。」女人的聲音帶著哀求,「它們怕親娘的血,你把玉佩扔過去,就能讓它們解脫……」
把玉佩往藤蔓叢里扔去,玉佩落地的瞬間,爆發出刺眼的紅光,紅光所過之處,何首烏藤紛紛枯萎,人臉在光里痛苦地扭曲,最後化成黑色的汁液,滲進土裡。
女人的骸骨在紅光中慢慢變得透明,頭髮里的何首烏根須開始脫落,露出潔白的骨殖。她最後看了我一眼,眼眶裡的黑洞滲出兩行玉色的淚,滴在地上長出株白色的花,花瓣上印著個模糊的「歐陽」二字。
回到殯儀館時,老劉正蹲在門口抽菸,他的假腿旁放著個木盒,裡面裝著些泛黃的信件。「這是從你爺墳里挖出來的,」他用煙杆指了指信件,「是那個蘇姓女人寫的,說她懷的確實是你爺的孩子,當年是被人陷害的。」
信件里夾著張照片,是年輕的爺和蘇姓女人站在黑風口的懸崖邊,女人的肚子已經隆起,兩人笑得很開心。照片背面寫著行小字:「吾兒若能看見,記住別信山裡的老東西,它們吃人的記憶。」
「老東西指的是黑風口的山神。」老劉磕了磕煙鍋,「你爺當年為了自保,和山神做了交易,用蘇姓女人的命換他燒屍匠的手藝,結果被山神騙了,一輩子被山神的詛咒纏著,死都不得安寧。」
他從木盒底下拿出塊黑色的石頭,石頭上刻著個詭異的符號:「這是山神的信物,你爺藏在墳里,說要是有天詛咒應驗,就把這石頭扔進焚屍爐,用七個人的骨灰燒它,才能破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