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死在台上的戲子


  我摸著那塊石頭,石頭冰涼刺骨,像是凍了千年的寒冰。焚屍爐的煙囪里突然冒出黑煙,煙里夾雜著無數根頭髮,在半空盤旋成個漩渦,像是在召喚什麼。

  「詛咒開始了。」老劉的臉色變得煞白,「你爺當年燒的七個人,現在要來找你索命了,第一個就是那個採藥人……」

  他的話剛說完,停屍間的門突然被撞開,採藥人的屍體站在門口,眼睛裡爬滿了何首烏藤,正一步步朝我走來。焚屍爐的火突然變得旺起來,爐壁上浮現出七個模糊的影子,個個都伸出手,像是在索要什麼。

  我抓起那塊黑色的石頭,扔進焚屍爐。石頭剛碰到火苗,就「轟」的一聲炸開,黑色的汁液濺滿爐壁,那些影子發出悽厲的慘叫,慢慢化成灰燼。採藥人的屍體晃了晃,倒在地上,身上的何首烏藤迅速枯萎,變成粉末。

  焚屍爐的火光中,我看見爺的臉在裡面一閃而過,他的嘴角帶著絲解脫的笑,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。老劉拍了拍我的肩膀,他的假腿不知何時變得和真腿一樣,正穩穩地站在地上。

  「詛咒破了。」他活動著右腿,眼裡閃著淚光,「你爺用他的命換了我的腿,也換了你的平安,這才是他最後的秘密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我把蘇姓女人的骸骨帶回殯儀館,和爺的骨灰葬在一起。墓碑上沒刻名字,只刻了塊完整的玉佩,是用兩半拼成的,陽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溫暖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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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黑風口的懸崖邊,那株白色的花開得正旺,周圍長出了新的何首烏,只是這次,它們的根須不再纏人,而是安靜地扎在土裡,像在守護著什麼。

  我站在殯儀館的院子裡,看著焚屍爐的煙囪里冒出的白煙,在藍天下慢慢散開。工具箱放在牆角,裡面的柴油味已經很淡了,桃木劍的斷口處抽出了新芽,嫩綠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。

  老劉說,燒屍匠的宿命不是償還,而是和解。和過去和解,和罪孽和解,和那些沒能好好告別的人和解。我想,爺大概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,只是他走得太急,沒能親口告訴我。

  遠處傳來汽車的鳴笛聲,新的屍體被送來了。我扛起工具箱,走向停屍間,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,畫出無數個跳動的光斑,像無數個被超度的魂靈,在為我引路。

  殯儀館的後牆根新長出叢野蒿,莖稈紫得發黑,葉片上的絨毛沾著星點血珠,像是從土裡吸了人血。我蹲下身拔草時,指尖被葉片劃破,血珠滴在根部的泥土裡,竟冒起串細小的泡沫,仿佛底下埋著活物。

  「這草是用死人的指甲餵大的。」老劉不知何時站在身後,他手裡攥著把鏽鐮刀,刀刃上的缺口像排歪牙,「你爺當年在這埋了個戲子,頭被割下來單獨埋的,說這樣她就沒法找他唱戲了。」

  野蒿叢下的泥土果然比別處鬆軟,我用鐵鍬往下挖了尺許,鐵杴突然磕到個硬東西,發出空洞的悶響。扒開浮土,露出個黑陶罈子,壇口用紅布封著,布上繡著朵將開未開的牡丹,針腳里嵌著點金粉——是戲服上的亮片。

  解開紅布的瞬間,股脂粉混著腐臭的氣息直衝腦門。罈子里沒有頭顱,只有團烏黑的長髮,髮絲間纏著枚銀質頭面,上面鑲著的水鑽在陰光下泛著冷光,映出張模糊的女人臉,眼角描著細長的鳳眼,正是戲台上穆桂英的扮相。

  「你爺最愛聽我唱《穆桂英掛帥》。」女人的聲音突然在壇口響起,像是從喉嚨里擠出的氣音,「他說只要我唱滿一百場,就娶我過門,結果在第九十九場那天,用戲台柱子砸爛了我的頭。」

  長發突然活了過來,順著我的手腕往上爬,根根髮絲都像細針,刺得皮膚發麻。我看見髮絲上沾著點暗紅的粉末,是胭脂,和蘇婉胭脂盒裡的質地一模一樣。頭面的流蘇晃了晃,墜子上的小鏡子反射出後牆的影子——牆面上竟用指甲刻滿了「第九十九」,刻痕深得能塞進手指。

  「他怕我成精。」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,長發突然勒緊我的脖子,「戲班裡的老人說,戲子死在台上,魂魄會附在頭面里,唱滿一百場就能成仙,他就是怕這個,才下的狠手。」

  黑陶罈子突然發燙,燙得像剛從爐子裡取出來。我猛地將罈子扔在地上,壇身摔裂的剎那,裡面滾出顆玻璃眼珠,眼珠上畫著戲台的欄杆,欄杆後站著個穿戲服的人影,正是女人的模樣。

  「這是我攢了三十年的戲票。」女人的聲音從眼珠里傳出來,「每場戲的票根都藏在頭面里,現在該你替我唱完最後一場了。」

  後牆突然「嘩啦」一聲塌了個洞,洞裡露出個暗格,裡面堆著九十九張泛黃的戲票,每張票上都有爺的指紋,最後一張票根上用口紅畫著個「殺」字。暗格深處還藏著件戲服,正是穆桂英的靠旗,旗子上沾著塊碎骨,骨頭上還纏著點腦組織。

  「他把我的骨頭磨成粉,混在胭脂里給別的女人用。」女人的長髮突然散開,露出底下的骷髏頭,頭骨的天靈蓋果然有個大洞,邊緣還沾著木屑——是戲台柱子的木頭。「你爺的燒屍匠手藝,其實是用我的魂換來的,戲班的老道士說,戲子的精魂能鎮住屍體的怨氣。」

  老劉突然舉著鐮刀衝過來,刀刃劈在骷髏頭上,發出「當」的一聲脆響。骷髏頭裂開道縫,裡面滲出金紅色的汁液,像是融化的胭脂:「快用焚屍爐的火烤它!這頭面是用桃木心做的,必須用燒屍匠的血才能徹底燒透!」

  我咬破舌尖,將血噴在頭面上。頭面瞬間冒出白煙,上面的水鑽一個個炸開,每個碎鑽里都映出場戲的片段,有《霸王別姬》,有《貴妃醉酒》,最後定格在《穆桂英掛帥》的終場——女人站在台上,台下空無一人,只有爺舉著柱子的影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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