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鐵皮油桶


  「他們都是當年幫你爺埋柴油的苦工。」沈七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水流順著他的褲管往下淌,在地上積成個小小的水窪,水窪里浮出張照片,是七個男人站在梧桐樹下的合影,最中間的正是沈七,手裡舉著個油桶,「你爺怕他們泄密,把他們全綁在油桶上,沉進了城外的胭脂河。」

  油桶突然劇烈震動起來,桶蓋「砰」的一聲彈開,裡面湧出的不是柴油,而是無數根水草,水草上纏著塊泛黃的布,上面是爺的字跡:「沈七等人,知太多,沉河底,油桶為記,永世不得上岸。」

  布的角落裡畫著個簡單的地圖,標記著胭脂河的位置,旁邊寫著行小字:「油桶里有日本人的罪證,燒不得,需用活人的血祭。」

  我抓起油桶里的手指骨,骨頭上的勒痕突然變得清晰,像是在訴說當年的痛苦。沈七的聲音從水窪里傳來:「去胭脂河,把油桶撈上來,用你的血抹在桶蓋的鎖孔上,就能打開了。那裡有你爺不敢燒的東西。」

  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水窪里,地上的小溪也跟著退去,只剩下那個鐵皮油桶,靜靜地立在角落,像座小小的墓碑。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停了,天邊露出抹魚肚白,照得停屍間的地板泛著冷光。

  院的梧桐樹在雨後顯得格外青翠,樹下的泥土果然有被翻動過的痕跡,挖開一看,底下埋著六把鏽跡斑斑的鑰匙,每把鑰匙上都刻著個「沈」字,和油桶上的鎖孔正好匹配。

  

  老劉拄著拐杖站在樹旁,右腿的假腿陷在泥里,他指著樹根處的個樹洞:「你爺當年在這裡藏了把總鑰匙,說等沈七的後人找來,就把這個給他們。可沈七根本沒有後人,他唯一的兒子在埋柴油時被你爺失手打死,屍體就埋在這棵樹下。」

  樹洞深處果然有把銅鑰匙,鑰匙柄上纏著根紅繩,繩頭拴著個小小的長命鎖,鎖芯里刻著個「安」字——是沈七兒子的名字。我把長命鎖握在手裡,鎖身冰涼,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。

  脂河的河水是暗紅色的,據說當年淹死了太多人,血把河水都染紅了。我雇了艘漁船,在沈七說的位置下網,網剛沉下去就被什麼東西死死拽住,拉上來一看,網裡纏著七個鐵皮油桶,桶身上都印著太陽旗,正是日本人的軍用油桶。

  用油桶里的手指骨和六把鑰匙打開桶蓋,裡面裝的果然不是柴油,而是七本日記,每本都用防水布包著,上面記著日本人當年在省城的暴行,還有爺幫他們處理屍體的詳細記錄。最後一本是沈七的,裡面夾著張照片,是爺和個日本軍官的合影,兩人正往油桶里裝什麼東西,照片背面寫著:「歐陽老九,助紂為虐,不得好死。」

  第七個油桶的鎖孔需要總鑰匙才能打開,我把長命鎖上的紅繩解下來,纏在銅鑰匙上,鑰匙剛插進鎖孔,就聽見「咔噠」一聲輕響,桶蓋彈開,裡面滾出個小小的骨灰罈,壇身上刻著「沈安之墓」——是沈七兒子的骨灰。

  骨灰罈的底部刻著行字:「吾兒安,父無能,未能護你周全,待雪冤日,以仇人之血祭。」字跡力透壇身,像是用指甲刻的。

  我把七本日記和骨灰罈裝進箱子,剛要返航,胭脂河的水面突然翻起巨浪,浪里浮出七個水鬼,正是沈七和他的工友們,他們的脖子上都纏著水草,手裡舉著油桶,朝著漁船拜了三拜,然後慢慢沉入水底,水面上泛起陣陣金光,像是得到了解脫。

  回到殯儀館時,老劉正坐在焚屍爐旁,手裡拿著張泛黃的報紙,頭版標題是《日軍暴行揭秘,七本日記還原歷史真相》。他指著報紙上的照片:「你看,沈七的日記被放在博物館裡了,他的冤屈終於昭雪了。」

  焚屍爐里的火還在燒,燒的是那些記載著罪惡的油桶碎片,火焰是金色的,燒得碎片發出噼啪的響,像是在歡呼。我把沈安的骨灰罈放在殯儀館的祠堂里,旁邊擺著沈七的日記複印件,供桌上點燃三炷香,香菸裊裊,像是在訴說遲到了幾十年的歉意。

  爺的工具箱裡多了樣東西——是把銅鑰匙,和打開第七個油桶的那把一模一樣,鑰匙柄上刻著個「悔」字。老劉說,這是爺藏在焚屍爐的磚縫裡的,他早就知道有一天真相會大白,留著這把鑰匙,是想讓我替他贖罪。

  那天傍晚,我站在胭脂河畔,看著夕陽把河水染成金紅色,水面平靜無波,像是從未有過冤魂。遠處的殯儀館煙囪里冒出白煙,在晚風中散成淡淡的霧,像是無數個被超度的魂靈,終於可以安心離去。

  工具箱裡的柴油桶已經空了,桃木劍的新芽長成了枝,葉片上的露珠在夕陽下閃著光。我知道,爺的債,沈七的冤,日本人的罪,終於在這場遲來的正義里得到了清算。

  殯儀館的焚屍爐在冬至這天格外安靜,爐膛里的餘燼泛著青白,像是凍住的骨殖。我剛把最後一捧骨灰裝進壇,就看見爐口飄出片雪花,落在手背上瞬間化成水,水跡里竟映出張陌生的臉——個穿中山裝的男人,胸前別著枚褪色的校徽,上面刻著「省立師範」。

  「你爺燒我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雪天。」男人的聲音從爐口鑽出來,混著灰燼的味道,「他說我煽動學生鬧事,用浸了柴油的麻繩捆著我,燒到一半還把我拉出來,問我認不認『錯』。」

  ,他的中山裝袖口沾著焦黑,校徽的邊角卷著,像是被火燎過。我這才注意到,爐壁上有處凹陷,形狀酷似人的肋骨,凹陷里嵌著塊碎玻璃,玻璃上還沾著點暗紅的血跡,與男人胸口的位置正好對應。

  「那批學生運動的傳單,是你爺偷著交給國民黨的。」男人突然逼近一步,中山裝下的皮膚裂開道縫,露出裡面的白骨,「他收了他們的錢,不光燒了我的屍體,還把參與運動的三十七個學生的名單貼在了城門口,害得他們被抓的抓、殺的殺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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