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把血滴到玉米粒上


  我把鐮刀和帳本交給石乞丐的孫子,他接過時,眼淚掉在刀把上,紅繩突然散開,變成無數粒麥種,落在地里,瞬間長出綠油油的麥苗。

  「我爺爺當年說,只要麥種還在,日子就有盼頭。」他擦了擦眼淚,「謝謝你讓我們知道真相,也謝謝你爺偷偷留下的小米,不然我們早就餓死了。」

  

  秋分這天,殯儀館的後院堆著剛收的玉米,金黃的棒子堆成小山,玉米須子在風裡飄得像無數條銀絲。我蹲在玉米堆旁剝殼時,指尖被根硬須子劃破,血珠滴在玉米粒上,竟順著紋路凝成個小小的「冤」字,黑得發沉。

  「你爺燒我的時候,這些玉米還在地里灌漿。」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玉米堆深處傳來,聽得人後頸發緊。扒開玉米棒,露出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,胸口插著根玉米杆,杆尖滲著黑血,像是從喉嚨里穿出來的。「他說我偷了地主的玉米種,把我綁在磨盤上,讓驢拉著碾了三圈,直到骨頭碎成渣才扔進焚屍爐,連帶著我剛收的半袋玉米一起燒。」

  他的手腕上留著圈深褐色的勒痕,痕跡里嵌著玉米皮的纖維,和堆里的玉米皮一模一樣。我這才注意到,漢子的褲腰上繫著塊木牌,上面刻著個「谷」字,筆畫被血浸得發暗——是他的姓氏。

  「那玉米種是我自己育的。」谷老漢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他的指節腫得像磨盤上的鉚釘,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泥,「地主搶了全村的地,你爺收了他三斗玉米,就幫著他誣陷我,連我那守寡的兒媳婦都沒放過,被逼著改嫁,把剛會走的孫子扔在亂葬崗,說是『孽種』。」

  玉米堆突然塌了個洞,洞裡湧出股土腥氣,混著霉味直衝腦門。洞底鋪著層乾枯的玉米葉,葉上躺著個嬰兒的虎頭鞋,鞋面上繡著個小小的「谷」字,針腳被露水浸得發潮。谷老漢的粗布短打裂開道縫,露出裡面的玉米殼,殼裡纏著塊褪色的紅布,是嬰兒的襁褓碎片。

  「孫子的屍骨就在磨坊的地基下。」谷老漢的眼球突然從眼眶裡凸出來,盯著後院的老磨坊,「你爺燒我的前一夜,把孩子扔進磨坊的石槽里,上面壓著塊磨盤,說『斷了根就沒人報仇了』。可他不知道,孩子手裡攥著顆玉米粒,三十年過去,那粒種子在石縫裡發了芽,順著地基長出了磨坊外的那棵玉米樹。」

  後院的老磨坊果然歪歪斜斜地立著,牆根處鑽出來棵異常粗壯的玉米,秸稈有碗口粗,上面結著個巨大的玉米棒,玉米粒紅得像血。磨坊的石槽里積著層黑土,土中露出截小小的腿骨,骨頭上還纏著根紅布繩,正是襁褓上的料子。

  老劉拄著拐杖站在玉米堆旁,假腿陷在玉米殼裡,他手裡拿著個粗瓷罐:「這是從磨坊地基下挖出來的,你爺藏的,裡面是半罐玉米粒,說是給餓死的孩子留口吃食。」

  瓷罐里的玉米粒已經發黑,每粒上都刻著個名字,都是當年被地主搶了地的農戶,最後一個名字是「谷滿倉」——是老漢的名字。罐底刻著行小字:「秋分日,糧歸倉,魂歸鄉。」

  玉米堆突然劇烈晃動起來,金黃的棒子滾得滿地都是,在地上鋪成條金色的路。路盡頭的石磨自動轉起來,磨盤間滲出黑汁,汁里浮出個穿綢緞的人影,正是當年的地主,他舉著鞭子抽打空氣,嘴裡喊著:「碾死這些窮鬼!我的地不准種別人的種!」

  「用你的血滴在玉米粒上。」谷老漢的聲音變得急切,「你的血混著谷香,能讓這些魂認路,找到回家的地。」

  我咬破指尖,血珠滴在滾落的玉米粒上,玉米粒瞬間發出金光,順著金路往磨坊滾去。地主的人影慘叫著被磨盤卷進去,化作無數黑灰,被風吹散在玉米地里。金路上的農戶們露出笑臉,跟著玉米粒往磨坊走去,谷老漢抱著嬰兒的虎頭鞋,走在最前面,背影漸漸消失在轉動的磨盤後。

  石磨的縫隙里浮出個布包,裡面是本帳本,是爺的筆跡:「收地主玉米三斗,害谷滿倉等二十四口,罪該萬死。後偷撒谷種於村西頭,望能贖罪。」帳本的最後一頁畫著片玉米地,地頭站著個小小的人影,像是在等待收割。

  我把帳本和粗瓷罐裝進工具箱,老劉指著磨坊的牆角:「你爺在那兒藏了把鋤頭,是谷老漢當年種地用的,他說等玉米成熟的時候,就把鋤頭還給谷家人,讓他們知道,地還是他們的地。」

  牆角的草堆里果然藏著把鏽鋤頭,鋤頭上纏著根紅繩,繩頭拴著個飽滿的玉米棒,玉米粒金得發亮。我握著鋤頭,突然想起今天是秋分,正是玉米入倉的時節。

  回到谷家村時,谷老漢的後人正在玉米地里忙碌,他們的臉上帶著豐收的喜悅,手裡的鐮刀閃著銀光。我把鋤頭和帳本交給谷老漢的重孫,他接過時,眼淚掉在鋤頭上,紅繩突然散開,變成無數粒玉米種,落在地里,瞬間冒出綠油油的芽。

  「太爺爺當年說,只要種子還在,地就不會荒。」他擦了擦眼淚,「謝謝你讓我們知道真相,也謝謝你爺偷偷留下的谷種,不然我們早就餓死了。」

  磨坊的地基上,那棵粗壯的玉米還在結棒,紅玉米粒在陽光下閃著光,像是無數顆跳動的心臟。

  寒露的晨霧濃得化不開,像碗摻了灰的米湯,糊在殯儀館的玻璃窗上。我剛推開停屍間的門,就被股鐵鏽味嗆得皺眉,地上的水窪里漂著片指甲蓋,泛著青黑,邊緣還沾著點棉絮——是壽衣的料子。

  「你爺燒我的時候,指甲就這麼一片一片掉在爐底。」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冷藏櫃後傳來,裹著霧水,聽著像漏風的風箱。繞過去才看見,櫃角縮著個穿棉襖的老頭,雙手捂著胸口,指縫裡滲出黑血,在地上積成小小的血窪。「他說我偷了藥鋪的救命藥,把我綁在藥碾子上,碾到骨頭渣混著藥渣才扔進焚屍爐,連我熬藥的砂鍋都砸了,碎片埋在藥圃里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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