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姜老太的壽衣,小男孩的肚兜


  他的手腕上留著圈紫黑色的勒痕,痕跡里嵌著藥渣,和後院藥圃里的艾草渣一模一樣。我這才注意到,老頭的棉襖口袋裡露出半截竹牌,上面刻著個「藥」字,筆畫被血漬泡得發脹——是他的姓氏。

  「那藥是我給瘟疫病人熬的。」藥老頭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他的手心燙得嚇人,像揣著塊燒紅的藥碾,「藥鋪老闆囤著藥材抬價,你爺收了他兩副金鐲子,就幫著他誣陷我,連我那當郎中的兒子都沒放過,被灌了毒藥扔在枯井裡,井台上還撒了石灰,說要『消毒氣』。」

  冷藏櫃的壓縮機突然發出怪響,櫃壁上凝結的白霜融化成水,順著櫃角往下淌,在地上匯成條小小的溪流,溪里漂著無數粒黑色的藥丸,每粒藥丸上都印著個模糊的人臉,有男有女,都張著嘴像是在咳嗽。藥老頭的棉襖裂開道縫,露出裡面的藥棉,棉裡纏著張藥方,上面寫著「治疫方」,落款是「藥青山」——是老頭的名字。

  「枯井就在藥鋪後院的老槐樹下。」藥老頭的牙齒打顫,聲音抖得不成調,「你爺往井裡扔了塊大石頭,說要壓得連屍氣都飄不出來,可他不知道,我兒子臨死前把藥方刻在了井壁上,石灰都蓋不住,三十年過去,字上長了層厚厚的青苔,像層綠藥膏。」

  老劉拄著拐杖站在門口,假腿的橡膠底在水窪里打滑,他手裡拿著個豁口的砂鍋:「這是從藥圃里挖出來的,你爺藏的,裡面是半鍋藥渣,說是給枉死的病人賠罪的。」

  砂鍋里的藥渣已經發黑,上面沾著些乾枯的草藥,仔細看才認出是金銀花、板藍根——都是治瘟疫的藥材。鍋底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,都是當年染了瘟疫的病人,最後一個名字是「藥青山」,旁邊畫著個小小的藥爐,爐火正旺。

  冷藏櫃的門突然「哐當」一聲彈開,裡面的冰碴子滾落出來,在地上凍成層薄冰,冰里嵌著無數個藥瓶,瓶身上都貼著「劇毒」的標籤,標籤下露出藥鋪老闆的印章。藥老頭的血窪里突然冒出個穿長衫的人影,正是當年的藥鋪老闆,手裡舉著個算盤,噼里啪啦地算著,嘴裡念叨著:「一副藥漲十文,十條命換百兩銀,值了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「用你的血滴在藥丸上。」藥老頭的聲音變得急切,「你的血混著藥氣,能讓這些魂認路,找到解藥的方向。」

  我撿起粒藥丸,咬破指尖,血珠滴在藥丸上,藥丸瞬間裂開,裡面飛出只小小的藥蝶,翅膀上印著藥方的字跡。溪里的藥丸紛紛裂開,無數隻藥蝶在空中聚成個漩渦,朝著藥鋪的方向飛去。藥鋪老闆的人影被蝶群裹住,慘叫著化作黑煙,被風吹散在晨霧裡。

  溪水裡的病人們露出笑臉,跟著藥蝶往遠處飛去,藥老頭捧著那張藥方,走在最前面,背影漸漸消失在霧裡。冷藏櫃的角落裡浮出個布包,裡面是本帳冊,是爺的筆跡:「收藥鋪金鐲兩副,害藥青山等五十六口,罪該萬死。後偷配解藥撒於井中,望能贖罪。」帳冊的最後一頁畫著片藥圃,圃里站著個小小的人影,正在採藥。

  我把帳冊和砂鍋裝進工具箱,老劉指著冷藏櫃的夾層:「你爺在那兒藏了把藥鋤,是藥老頭當年採藥時用的,他說等瘟疫平息的時候,就把藥鋤還給藥家人,讓他們知道,藥材是救人的,不是囤著賺錢的。」

  夾層里果然藏著把鏽藥鋤,鋤頭上纏著根紅繩,繩頭拴著個小小的藥葫蘆,葫蘆里裝著些種子,正是治疫方里的主藥。我握著藥鋤,突然想起今天是寒露,正是藥材採收的時節。

  回到藥鋪時,藥老頭的後人正在整理藥材,他們的藥鋪前掛著塊「藥氏義診」的木牌,往來的病人絡繹不絕。我把藥鋤和帳冊交給藥老頭的孫女,她接過時,眼淚掉在鋤頭上,紅繩突然散開,種子落在藥圃里,瞬間冒出綠油油的芽。

  「爺爺當年說,藥在人心,不在金鐲。」她擦了擦眼淚,「謝謝你讓我們知道真相,也謝謝你爺偷偷撒的解藥,不然這村子早就沒了。」

  枯井的井口已經被打開,井壁上的青苔里果然露出刻痕,正是那張治疫方,字跡被井水浸得發亮。我知道,那些被毒死的醫者,被耽誤的病人,終於在這場寒露的藥香里得到了安息。

  霜降這天,殯儀館的石階上結著層薄冰,踩上去咯吱作響,像咬碎了誰的骨頭。我剛把一具凍死的老婦人屍體抬進停屍間,就發現她的壽鞋裡塞著半塊凍硬的窩頭,上面留著兩排細小的牙印,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。

  「你爺燒我的時候,這窩頭凍得能砸死人。」老婦人突然睜開眼,眼白上結著層白霜,卻死死盯著牆角的炭盆,「他說我偷了大戶的炭火,把我綁在柴房裡,沒給一口吃的,凍了三天三夜,直到身體硬得像塊石頭才扔進焚屍爐,連我懷裡給孫子暖著的紅薯都沒放過,一起燒成了灰。」

  她的手指蜷曲著,指甲縫裡嵌著冰碴,指尖凍得發黑,像是被生生凍掉過。我這才注意到,老婦人的壽衣領口繡著個「姜」字,針腳被凍裂的血漬填滿——是她的姓氏。

  「那炭火是我撿的枯枝燒的。」姜老太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她的手心冰得像塊鐵,「大戶家的管家搶了我孫子的棉襖,你爺收了他兩斤木炭,就說我是賊,連我那發高燒的孫子都沒放過,把孩子扔在雪地里,說是『凍死病氣』,我眼睜睜看著孩子的小手在雪地里抓出紅印子,最後一動不動……」

  停屍間的炭盆突然「噼啪」炸開,火星濺在地上,點燃了散落的紙錢,火光中浮出個穿棉襖的小男孩身影,正舉著塊紅薯,朝著姜老太笑。老婦人的壽衣裂開道縫,露出裡面的棉絮,絮里纏著塊褪色的紅布,是小男孩的肚兜碎片,上面繡著個小小的「姜」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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