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孩子的屍骨


  「孩子的屍骨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。」姜老太的聲音抖得不成調,眼淚在眼眶裡凍成了冰珠,「你爺燒我的前一夜,把孩子埋在雪堆里,上面壓了塊石頭,說『天寒地凍,埋得深才不會跑出來』。可他不知道,孩子手裡攥著我給的半塊窩頭,三十年過去,那窩頭凍在土裡,成了塊黑炭,旁邊長出了棵歪脖子樹,樹枝都朝著殯儀館的方向伸。」

  

  村口的老槐樹下果然有棵歪脖子樹,樹枝扭曲著指向殯儀館,樹根處露出塊小小的骨頭,像是孩童的指骨。我用鐵鍬挖下去,挖出個凍硬的黑塊,敲開一看,正是半塊碳化的窩頭,裡面還嵌著顆小小的乳牙。

  老劉拄著拐杖站在樹旁,假腿的金屬部分凝著白霜,他手裡拿著個陶碗:「這是從你爺的地窖里挖出來的,裡面是半碗凍硬的小米粥,他說每年霜降都給姜家孩子留一碗,算是賠罪。」

  陶碗裡的小米粥已經凍成了冰,冰里嵌著三十顆紅豆,像是三十年的眼淚。碗底刻著行小字:「霜降日,粥暖,魂安。」

  停屍間的溫度突然驟降,牆壁上凝結出無數冰花,花里映出個穿皮襖的人影,正是當年的大戶管家,手裡舉著鞭子抽打空氣,嘴裡喊著:「凍死你們這些窮鬼!炭火也是你們能碰的?」

  「用你的血滴在窩頭上。」姜老太的聲音變得急切,「你的血混著熱氣,能讓孩子的魂認路,找到暖和的地方。」

  我咬破指尖,血珠滴在黑炭似的窩頭上,窩頭瞬間冒出白氣,化作個小小的男孩身影,朝著姜老太撲過去。祖孫倆抱在一起,身影漸漸變得透明,化作兩團暖光,朝著村口的方向飄去。歪脖子樹突然抽出新芽,在寒風裡泛著綠意。

  我在姜老太的壽衣口袋裡找到塊布包,裡面是片殘缺的藥方,是治風寒的,上面有爺的字跡:「偷藏於姜家窗台上,望能救其一命。」旁邊還有張字條:「欠姜家兩條命,無以為償,唯每年添炭,直至我死。」

  回到殯儀館時,夕陽把停屍間的玻璃窗染成金紅色,冰花在陽光下融化,順著窗欞流下,像是無數滴懺悔的淚。老劉在院子裡種了叢臘梅,說是姜老太最喜歡的花,花苞上凝著白霜,像是撒了層碎銀。

  爺的工具箱裡多了把銅壺,壺裡還剩著點溫水,壺身上刻著個「暖」字,像是剛燒過不久。老劉說,這是你爺冬天給停屍間燒熱水用的,他說「人死了也不能受凍」,尤其是那些凍死的人。

  霜降的晚風帶著臘梅香,吹散了停屍間的寒氣。我站在臘梅旁,看著夕陽把花瓣染成金紅色,突然明白,有些寒冷,不是靠炭火就能驅散的,得靠人心的溫度,靠遲來的歉意,靠三十年如一日的惦記。

  立冬的風像把鈍刀,刮在殯儀館的鐵皮屋頂上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誰在哭。我剛給停屍間的鐵架床刷完漆,就發現床腿的裂縫裡卡著塊碎布,藍靛染的,上面繡著個歪歪扭扭的「吳」字,針腳里嵌著點凍土——是從墳裡帶出來的。

  「你爺燒我的時候,這布還纏在我手腕上。」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床底鑽出來,混著鐵鏽味,聽得人骨頭縫發麻。彎腰一看,床底蜷著個穿藍布裙的姑娘,裙擺被凍得硬邦邦的,膝蓋上有塊暗褐色的印記,像是被馬蹄踏過。「他說我私通馬匪,把我綁在祠堂的柱子上,讓族人用馬鞭子抽了三天,直到血凍成冰才扔進焚屍爐,連我藏在髮髻里的定情信物都沒放過,說是『贓物』。」

  她的髮髻上插著根銅簪,簪頭斷了半截,剩下的部分刻著個「陳」字——是她未婚夫的姓氏。我這才注意到,姑娘的指甲縫裡嵌著點谷糠,和後院穀倉里的一模一樣,想來是被關押時充飢用的。

  「那馬匪是你爺勾結的。」吳姑娘突然抓住我的腳踝,她的指尖冰得像鐵塊,「我爹不肯把糧田賣給你爺,他就找馬匪假裝搶糧,再嫁禍給我,說我是內應。我未婚夫去報官,被你爺讓人打斷了腿,扔在亂葬崗,至今連個墳頭都沒有。」

  停屍間的地磚突然鼓起塊,裂縫裡冒出股寒氣,凍得人直打哆嗦。磚下露出個布包,裡面是件男式棉衣,肘部磨出了洞,口袋裡裝著半塊乾糧,已經凍成了石頭。棉衣的里襯繡著對鴛鴦,正是吳姑娘裙擺上的圖案,針腳如出一轍。

  「他的屍骨就在馬廄的地基下。」吳姑娘的眼球上蒙著層白霜,卻死死盯著後院的老馬廄,「你爺燒我的前一夜,把他扔進馬廄的糞堆里,上面蓋著凍土,說『讓他跟畜生作伴』。可他不知道,我未婚夫手裡攥著你爺和馬匪的契約,那紙被凍在他的血里,三十年過去,在地基下結成了冰,把字映在了石頭上。」

  後院的老馬廄果然塌了半邊,牆角的石頭上隱約有暗紅色的印記,湊近了看,竟是行模糊的字跡:「歐陽老九,收馬匪銀五十兩,助其奪吳家田。」石縫裡還嵌著塊碎布,正是吳姑娘裙擺上的料子,想來是掙扎時勾住的。

  老劉拄著拐杖站在馬廄門口,假腿在凍土上踩出深深的印子,他手裡拿著個木匣子:「這是從祠堂的樑上拆下來的,你爺藏的,裡面是吳姑娘的定情信物,他沒燒乾淨,說『總得留個念想』。」

  木匣子裡是枚銅戒指,上面刻著「吳陳氏」三個字,想來是準備成婚時用的。戒指下墊著張字條,是爺的筆跡:「吳女,冤。陳生,枉。待雪日,歸其物。」字跡被凍裂的血漬洇過,筆畫歪歪扭扭的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。

  停屍間的溫度突然降得更低,牆壁上的冰花里浮出個穿皮襖的人影,正是當年的馬匪頭目,手裡舉著馬鞭,正往吳姑娘身上抽,嘴裡罵著:「小賤人,敢騙我們!」吳姑娘的裙擺突然散開,露出裡面的貼身小衣,上面用鮮血寫著個「冤」字,字跡已經凍硬,卻仍能看出當時的絕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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