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老鴉灣伏擊


  老鴉灣,辰時之前。

  四十個人趴在荒地上的枯草里,一動不動,已經趴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
  冬天的地是凍硬的,冰涼從胸口一路往骨頭裡滲,手腳開始發麻,呼出來的氣被強行壓著,不許出聲,在鼻子底下化成一點點白霧,細而短,儘量不讓它飄遠。

  李承風趴在最前方的位置,側臉貼著地面,眼睛盯著遼河對岸的樹線。

  河彎在他左前方,距離約六十步,水面在冬日的黑色里發出一種幽暗的光澤,結了薄薄的冰,但中間水流處還是活的,偶爾有冰碴子順水漂過去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
  到目前為止,對岸沒有動靜。

  他把時間在腦子裡估算了一遍——斥候的習慣是清晨活動,清晨是寅時到卯時之間,現在是辰時初,比他預計的清晨晚了,但還在合理的窗口期內,有可能是今天的動作推遲了,也有可能是昨晚的情報有偏差。

  他把這兩種可能都壓在心底,繼續等。

  等是最難的事,比打更難,因為等的時候腦子會亂,各種念頭會往裡鑽,把注意力一點一點磨散,讓人在最關鍵的一刻慢了半拍。

  他把注意力收緊,只看對岸的樹線,只聽風聲和水聲里有沒有混進別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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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百步外,趙猛趴在另一個位置,視野覆蓋河彎上遊方向,和李承風構成了一個交叉觀察的角度,任何一邊出現動靜,另一邊都能第一時間知道。

  這是李承風安排的觀察布局,趙猛理解得很快,一句多餘的話沒說就做了。

  又等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——

  趙猛動了,那個動作很小,只是把壓在地上的手抬起來,伸出兩根手指,往前一點。

  來了。

  李承風把視線往上遊方向轉,看見了:對岸的樹線里,有影子在動,不是一個,而是一列,間距比尋常行軍更分散,是有意散開的斥候陣型,每人之間約隔十步,互相能看見但不集中,這樣就算被打,不會一下子全部暴露在同一個攻擊範圍內。

  他在心裡把人數數了一遍:能看見的有十一個,按斥候的慣常安排,還有五到七個在看不見的位置掩護,總數大約十五到十八人。

  比情報里的四五十人少得多。

  這個差距讓他停了一下,快速在腦子裡想了幾種可能:一是情報有偏差,實際來的人比預期少;二是對方分批次行動,這只是第一批先探的;三是另有一批人走了別的路線,正在從另一個方向靠近。

  第三種可能最危險。

  他把信號往右側傳,是事先約好的手勢,讓右翼的黃四帶人警戒側後方向,同時讓弓手準備就位,但不要起身,等他的信號。

  對岸的斥候走到河邊,為首的一個蹲下來,伸手試了試冰面的厚度,然後站起來,往身後打了個手勢,另外兩個人走過來,三個人開始沿著河彎測量水深和冰層,像是在評估這個位置能不能承載大規模渡河。

  這是情報里說的「勘探渡口」。

  李承風把手貼在地上,控制著呼吸,把那三個人的位置和整列人的站位在腦子裡標出來,確認了射擊路線,確認了起身後的推進路線,確認了退路——

  然後他看見了第四種可能。

  對岸樹線的更後方,又有影子在動,不是一兩個,是成片的,數量多,而且移動的方式不是斥候的分散,是集合後的行軍——這是主力,不是先頭部隊。

  人數,在五十以上。

  情報沒有偏差,只是來的人分了兩批,先頭斥候勘探,主力跟進,兩批人加起來,才是情報里說的那個數字。

  問題是,主力已經在路上了,如果不立刻打,等主力渡河上岸,四十對七十,局面會徹底翻轉。

  但如果現在打,對岸斥候只有十五六人,打完了,主力還沒渡河,雙方隔著遼河對峙,他無法追,對方也無法快速增援,這是一個可以打的窗口——但這個窗口,只有接下來的一刻鐘。

  他把手勢傳出去,這次不是「準備」,是「起」。

  四十個人從枯草里站起來。

  弓手在第一排,八張弓在同一個瞬間拉滿——李承風沒有給他們固定的射擊目標,只說了一個原則:先射靠近水邊的,不讓他們有機會退回對岸。

  隨著李承風的手勢落下,一道道箭雨劃破風聲竄了出去。

  第一輪箭出去的聲音不整齊,參差了半拍,但落點還可以,對岸三個在河邊勘探的人,有一個中箭倒下,另外兩個往後退,但退路被後續的箭壓著,停住了。

  對岸的斥候開始出現婚禮亂,亂成一團的方式和李承風見過的所有被突然襲擊的隊伍一樣。

  人群中大喊著:「敵襲!敵襲!」

  有人往後退,有人往旁邊跑,有人趴下找掩蔽,每個人的反應不同,這種不同讓他們的整體反應遲了一拍,在這一拍里,李承風的矛手已經推進到河灣邊上了。

  對岸的人沒有渡河,隔著遼河,弓箭是有效射程的邊界,雙方都有弓,但李承風這邊的地勢比對岸略高,仰射比俯射吃虧,這抵消了一部分地形優勢。

  他讓矛手停在河邊,形成一道壓制線,讓弓手繼續輪射,同時把目光往後方一掃——

  黃四那邊沒有動靜,右翼安全,沒有迂迴。

  對岸的主力在聽見動靜之後,開始往這邊靠,但他們還在樹線里,渡河需要時間,李承風估算了一下,大約還有半刻鐘。

  半刻鐘,夠了。

  「壓住,」他對弓手說,「不需要全部打倒,讓他們抬不起頭就行。」

  半刻鐘,不多不少。

  對岸的主力開始往河邊涌,先頭的人已經踩上冰面了,冰層發出細碎的裂響,他們走得小心,但快,顯然事先做過準備,知道這一段的冰能承重。

  李承風在看見第一批人踏上冰面的瞬間,腦子裡轉過一個念頭,如果不在這裡把他們釘住,等上了岸,四十對七十,就算打贏,也是殘勝。

  他把手勢換了一個方向。

  「弓手,轉目標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卻異常沉穩,壓過了河面上傳來的雜亂聲響,「射渡河的,別管岸上的了。」

  八張弓立刻調整方向,箭矢越過河彎,落向冰面上的人群。

  冰面滑,人站不穩,中箭的人倒下時會連帶撞到旁邊的人,第一箭出去就帶倒了兩個,第二箭下去又有三個摔在冰上。

  有人掉進了被踩裂的冰窟窿里,水花濺起來,混著喊叫聲,亂成了一鍋粥。

  但對方人多,死傷幾個擋不住後面的。

  更多的士兵踩著同伴的屍體和碎冰往前沖,有些已經過了河心,距離這邊的河岸不到四十步。

  趙猛在側翼喊了一聲:「李頭兒,他們上來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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