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俘虜
「看見了。」李承風把矛從地上拔起來,回身看了一眼自己的人。
四十個人,弓手還在輪射,箭壺裡的箭已經去了大半,矛手在河邊壓著,每個人都繃著,但陣型沒散,這就夠了。
他打過的仗不多,但他知道一件事:兵慫慫一個,將慫慫一窩,他不能慌,他慌了底下的人就完了。
「矛手,退後十步,給他們上岸的空間。」他朝前方喊道。
黃四在右翼聽見這個命令,愣了一下,轉頭看他,李承風沒解釋,只是把目光掃過去,黃四就把嘴閉上了,帶著人往後撤。
讓對手上岸,是在冒險。
但如果不讓他們上岸,想要抓活口,自己的人勢必也要到江上追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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伏擊的目的是截斷對方的勘探路線,但如果連一個活口都抓不到,情報鏈就斷了,今天打這一仗的意義就少了一半。
第一批敵軍踩上河岸的時候,已經跑得氣喘吁吁,甲冑上掛著冰碴子,有人手裡攥著刀,有人連兵器都在冰面上掉了,赤手空拳地衝上來。
李承風等他們上了岸,站穩了,才把手放下去。
「打。」
矛手從後十步的位置衝上來,速度加上慣性,第一排矛尖捅進了剛上岸的敵軍身體裡,三四個人的慘叫聲幾乎疊在一起。
後面的人被擋住了,推著前面的人往後倒,岸邊的陣型一下子擠成一團,後面的上不來,前面的退不回去,所有人的動作都被堵在河邊那幾尺寬的地帶上。
這就是他想要的。
讓對手上岸,但不讓他們展開陣型,讓他們堵在岸邊,用人數優勢把自己鎖死。
「弓手,停。」李承風喊。
再射會傷到自己人。
他把矛端平,帶著身邊的幾個人從側面插進去。
他挑的位置是敵軍陣型最薄弱的右翼,那裡的人剛上岸,還沒站穩,側面對著他們,李承風的矛從一個士兵的肋下捅進去,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熱氣,旁邊的趙猛跟在他身後,用刀砍翻了一個試圖反擊的敵軍,兩個人像一把剪子,從側面把對方的陣型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敵軍開始往後退,但退路被後面上岸的人堵死了,前面是矛手,左邊是河,右邊是李承風帶著人在砍,整個陣型被壓縮在一個越來越小的空間裡。
有人開始丟兵器,有人開始往冰面上跑,但冰面已經碎了,跑上去的人踩進水裡,踉蹌著摔倒,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。
而後面的主力在看到對岸的喊殺聲後,再也不敢貿然渡河,丟下前方部隊快速撤離了。
戰鬥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。
李承風停下來的時候,手臂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,左肩有一處傷口,是被一個敵軍士兵臨死前反手劃的,不算深,但血流得多,把半邊袖子都染紅了。
趙猛在旁邊喘著粗氣,右腿被捅了一刀,沒傷到骨頭,但走路已經一瘸一拐。
黃四那邊也有兩個人掛了彩,一個是手臂中箭,對岸的弓手在混亂中射了幾箭過來,另一個是被刀砍在肩膀上,傷口不深,但血流得嚇人。
加上他自己,五個人受傷。
沒有人死亡。
這在伏擊戰里算輕的。
敵軍橫七豎八地倒在河岸上和冰面上,有人還在動,有人已經不動了,冰面上有好幾處被血染紅了,混著碎冰和兵器,看起來像是誰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倒在了河面上。
對岸樹線里還有零散的敵軍在跑,是那些沒來得及渡河的人,看見主力被打散,掉頭跑了。
「別追了。」李承風喊住兩個想往冰面上追的人,「冰撐不住,掉下去撈都撈不起來。」
他轉頭看趙猛:「清點戰場,傷的先抬回來,看看還有多少活著的。」
趙猛瘸著腿去了,過了一會兒回來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:「河岸上活的有六個,冰面上還有兩個能動,另外有幾個掉水裡了,還在撈。死的我沒數,大概二十多個,剩下的跑了。」
八個活口。
李承風在心裡盤算了一下,八個,夠了,審完了能給出一條完整的情報鏈,至少能知道對面是誰在指揮,打算從哪幾個位置渡河,兵力分布是什麼樣的。
這些信息值這一仗的所有代價。
他走過去看那幾個俘虜。有一個年紀不大,臉上全是血,眼睛瞪得很大,整個人在發抖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。另一個年紀大些,三十來歲,腿上中了一箭,靠在河岸上,眼睛盯著李承風,不說話,也不躲。
「把他們的傷處理一下,」李承風對黃四說,「別讓人死了,尤其是那個不說話的。」
黃四應了一聲,讓人去拿布條和傷藥。
趙猛一瘸一拐地走過來,低聲說:「李頭兒,咱們現在怎麼辦?撤?」
「撤。」李承風說,「但先清乾淨痕跡,別讓人順著追過來。把咱們的箭撿回來,能用的帶走,不能用的折斷扔水裡。俘虜分開押,別讓他們在路上串供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遼河。
對岸已經沒人了,樹線重新安靜下來,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帶著一股血腥氣,冰面上的紅色正在慢慢擴散,被水流帶著往下游漂。
這一仗打完了,但真正的大仗才剛剛開始。
回營後,吳墨果然沒讓他操心。
戰報遞上去的第二天,吳墨就開始動了,動的方式不是走門路、送銀子,而是寫文章。
他用一整天時間,把這次老鴉灣的戰鬥寫成了一篇軍事分析,把清軍斥候的行動規律、遼河渡口的戰略價值、以及李承風這次伏擊打法的邏輯,一層一層剖開來講,寫得清楚,有據可查,語氣不誇張,但結論落在每一個讀過的人心裡,都會生出同一個想法:這個百戶,知道在打什麼,也知道怎麼打。
他把這篇文章的副本,托人送到了宋巡按、霍方成的幕僚、以及在寧遠城裡走動的幾個京城信使那裡。
李承風看完那篇文章,沉默了一刻,對吳墨說:「你把我寫得太聰明了,容易招忌。」
「在下寫的不是聰明,」吳墨攏了攏那頂歪儒巾,「是規矩,打仗按規矩打,勝仗按規矩打,不逾矩,不怯戰,這種人不招忌,招的是倚重。」
李承風把這兩個詞咂摸了一下,「你這一手,學哪裡的?」
「書上的,」吳墨說,「鄉試三次沒中,那些書總算沒白讀。」
霍方成的批覆在五天後下來,比李承風預期的快。
文書上寫的不是副千戶,是千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