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舊人來訪


  宋巡按的侄子宋志遠來了。

  他來寧遠,名義上是替叔父送禮,感謝李承風當初提醒宋大人連夜出城、保住了性命,禮是實的,兩壇好酒,一匹上等的棉布,裝在一口箱子裡,讓隨從抬進來放下。

  但吳墨在他來的前一天,已經送來了紙條:

  「此人不只是來送禮,宋巡按調離遼東,接任的巡按尚未到任,這段空檔里,遼東的文職系統處於真空狀態,宋志遠代叔來訪,有可能是在替叔父鋪路——宋大人的後任,可能是有意與游擊將軍提前建立聯繫的人選,宋志遠此來,有探路的意思。」

  「建議禮數周全,但不過分熱絡,保持距離,讓對方摸不清深淺。」

  李承風見宋志遠,在自己的院子裡,茶備好,人迎進來,寒暄了兩句,把禮收了,說了幾句感謝宋大人的話,然後話頭停了。

  宋志遠是個三十五六歲的人,做生意的底子,眼神活,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,對李承風表現出了超過送禮該有的那種認真——他在說話的時候,眼神沒有亂走,一直落在李承風臉上,像是在做某種細緻的評估。

  

  李承風把這個眼神接住,不躲,也不硬接,就是正常對視。

  「我叔父常說,」宋志遠開口,語氣帶著一種想拉近距離的隨意,「遼東能出李游擊這樣的人,是遼東之幸。」

  「宋大人過譽了,」李承風說,「宋大人肯守住那份案子、不被劉貞遠壓垮,才是真正有擔當的,」他停了一下,「聽說宋大人調離遼東了?」

  「是,調回京城,在吏科任職,」宋志遠說,「我叔父其實不想離開遼東,事情還沒做完,但上面的意思,沒法違。」

  「上面,」李承風把這兩個字接了接,「是兵部,還是別處?」

  宋志遠眼神動了一下,那個動是快的,他也是有城府的人,很快把那個動壓下去,「這個在下就不清楚了,」他說,「在下只知道,我叔父離開之前,讓我來一趟,親口向李游擊道謝,另外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另外,我叔父說,遼東接下來的局面,會比現在更複雜,說這話的時候,他看起來有些擔心。」

  「有什麼可擔心的,」李承風端起茶杯,「擔心什麼,做什麼,比擔心管用。」

  宋志遠把這句話聽完,笑了,那個笑比之前的都自然一點,「李游擊說話,和我叔父形容的一樣,」他說,「直,」他停了一下,「在下有一件事,想請游擊將軍一句實話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遼東接下來的巡按,您希望是什麼樣的人?」

  這個問題,問得直接,也問得露骨——這是在打聽他的政治傾向,他是否有意在接任巡按的人選上發表意見,甚至施加影響。

  李承風把茶杯放下,「這件事,不在我的權限範圍里,」他說,「巡按的人選,是朝廷的決定,不是我的意見能左右的。」

  「但如果可以左右?」宋志遠追問。

  「如果可以,」李承風說,「我希望是個能做實事的人,不圖名,不避事,不怕得罪人,」他看著宋志遠,「這個標準,你叔父符合,所以我當初幫他。」

  宋志遠把這個答案在腦子裡細細想了一遍,那個過的時間比尋常人長,他是真的在認真分析這句話里的每一層意思。

  「我叔父走之前,推薦了一個人,」他最終說,「姓沈,京城人,在吏科做過,人品在下不敢保證,但做事的風格,和我叔父相近。」

  「沈,」李承風把這個姓在腦子裡過了一下,沒有更多信息,「記下了,」他說,「至於用不用,看他來了怎麼做,不看推薦。」

  宋志遠把這句話接了,站起來,行禮,「那在下就不多叨擾了,禮請收好,我叔父的心意。」

  「轉告宋大人,保重。」

  送宋志遠出去,李承風站在院子裡,把那兩壇酒看了看,讓人抬到一邊,重新走回屋裡,把吳墨的紙條重新看了一遍。

  探路,確實是探路。

  宋巡按那條線,是他在遼東最早建立的官面人脈,宋志遠來,是來看這條線是否還有用,也是在為接任者鋪墊。

  這種人情往來,是官場的基礎規則,李承風在現代見過太多類似的東西,只是換了皮——形式不同,邏輯一樣。

  他把這件事放在心裡記了記,拿起筆,給吳墨寫了一行:

  「宋志遠此行了解了,沈姓人選,幫我打聽一下底細。」

  紙條折好,讓人送去,然後重新把今天上午沒處理完的訓練方案拿出來,繼續寫。

  下午,雲清瑤來了一趟,不是專門來的,路過,順帶著給營地送了一批棉線和針線,是她替營里的士兵訂的,春天換裝,舊棉甲的破損需要修繕,她算好了量,買了送來,順帶附了一張單子,上面寫著每件需要修繕的地方和建議的修法。

  李承風接了那批貨,把單子看了一眼,「你什麼時候量過營里的棉甲?」

  「沒量過,」她說,「從修繕記錄推算的,上個月你們登記過損耗,我跟吳先生借了看了一眼,」她很平靜地說,「應該差不多,不夠了告訴我。」

  「夠了,」李承風說,把單子放好,「你不用每次都——」

  「我知道,」她打斷他,語氣平而直,「我不是每次都,我是這次合適就來,下次不合適就不來,」她把手裡的東西交給旁邊的夥計,拍了拍手,「好了,我去了,還有一批帳要對。」

  她走了,步子和來的時候一樣,不快不慢,在院子門口拐了個彎,消失了。

  張虎從旁邊湊過來,嘀咕了一句:「雲小姐每次來,都是來了又走,跟風似的。」

  「風不好嗎,」李承風說,重新低頭看訓練方案。

  張虎想了想,覺得這個比方挺准,「也是,」他說,「風來了,涼快。」

  院子裡有一棵老榆樹,開春後發了新葉,嫩綠的,細小的葉子在下午的風裡輕輕動,把斑駁的光影投在青磚地上,碎而活。

  操練場那邊,有喊聲傳過來,是黃四在帶騎戰配合的那組,嗓門大,壓過了所有別的聲音,把整個營地的氣氛都吵活了。

  李承風把手裡那張訓練方案放下,把院子裡的那棵榆樹看了一眼,那片嫩綠,和操練場上的喊聲,都是春天的東西,都是活的。

  他在這裡,在這個春天,在這片地上,把這些活的東西,慢慢地往一起攏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

  傍晚,吳墨的回條來了,比平時快,說明他對沈姓人選早有留意:

  「沈姓者,全名沈邦靖,吏科給事中,四十一歲,蘇州人,進士出身,為官十餘年,無大過,有一件事可提——崇禎十二年,他曾單獨上書,指出遼東糧餉剋扣之弊,被壓下,此後未再提,但那封奏摺是有案可查的,說明此人知道問題在哪裡,只是選擇了沉默。」

  「沈邦靖此人:能用,但需要推一把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這段話看完,在末尾批了一行:

  「推一把的事,看時機,暫不操作,繼續盯。」

  他把紙條折起來,放到那個固定的地方,和之前幾張放在一起,那一疊紙條,是他在遼東這段時間積累下來的某種東西,不只是情報,是某種正在成形的對這個世界的理解。

  哪些人可以用,哪些事可以做,哪些時機不能錯過,哪些路不能走。

  他把那疊紙條看了一眼,沒有翻,只是知道它們在那裡,然後把燈撥亮,繼續寫訓練方案。

  外面,操練場的喊聲終於停了,收操了,營地里重新恢復了那種傍晚特有的噪雜——吃飯的聲音,說話的聲音,走路的腳步聲,零散但有溫度,像一個真實的、活著的地方該有的聲音。

  那些聲音,從窗外漫進來,陪著他把剩下的幾頁方案寫完。

  寫完,他把筆放下,活動了一下右手,把那幾頁疊好,明天交給趙猛和黃四。

  他站起來,往窗邊走了兩步,把外面那片暮色看了一眼,遼東的春天落日來得早,天邊還留著最後一道橙紅,壓在城牆的輪廓上,轉眼間也淡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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