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清軍再至


  田二柱的第一封消息,在他出發後的第十二天到了。

  送信的人是個貨郎,推著車從遼河北岸那邊的漢人村子繞道過來,到了寧遠城外,把一個裝米的布袋賣給了城裡的商販,商販打開布袋,在底層的夾層里,摸出來一張折得極小的紙。

  吳墨把紙打開,看完,送來給李承風。

  「清軍主力仍在遼河以北,但近日調兵頻繁,多批騎兵向南集結,據村里漢人所述,口糧補給已於半月前開始向前推進,另有一事。多爾袞本人已離開原駐地,去向不明,有說往東,有說往南,消息不一,暫無法確認。」

  「村中人心惶惶,請大人早做準備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這張紙看完,叫來吳墨和趙猛,把內容念了一遍,然後問:

  「多爾袞去向不明,你們怎麼看?」

  

  趙猛先開口:「去東,可能是去策應朝鮮方向,去南,就是要來了。」

  「消息不一,說明他走的時候刻意做了遮掩,」吳墨說,「但不管哪個方向,騎兵南調和糧草前推這兩件事,是實的,這說明進攻準備已經開始,時間上,最快半個月,最慢一個月,會有動作。」

  「半個月,」李承風把這個時間壓了壓,「夠了,但要快。」

  他當天就給霍方成寫了一份備戰報告,把田二柱送來的情報和吳墨的分析合在一起,寫得清楚,沒有渲染,就是事實和判斷,送過去。

  霍方成看了,當天傍晚來找他,兩個人在院子裡站著,沒有坐下,霍方成說:「你覺得這次他們的目標,還是寧遠,還是錦州?」

  「都有可能,」李承風說,「上次攻寧遠,城沒打下來,顏面受損,他有理由再來,但上次那一仗之後,他知道寧遠的城防加強了,改打錦州,換個方向,也是合理的選項。」

  「如果是錦州,」霍方成說,「錢守仁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錢守仁能守城,」李承風說,「但他不會主動出擊,若清軍繞過錦州,直接南下,他會關城門,不追,」他停了一下,「所以這次,我需要一支能出城機動的隊伍,不是守,是打。」

  霍方成把他看了片刻,「你想要多少人?」

  「從寧遠和錦州兩衛各抽一半,組成一支專門用於機動出擊的隊伍,」李承風說,「不是大規模野戰,是在清軍進攻路線的側翼,找機會,打一兩下,打完就走,不戀戰,」他頓了頓,「像釘子,釘在他們的側面,讓他們不能全力攻城,因為後背不安全。」

  霍方成把這個方案在心裡壓了一會兒,那種壓的方式,是在認真估量可行性,不是在猶豫,「這支隊伍,你來帶?」

  「我來帶。」

  「多少人?」

  「三百,精兵。」

  霍方成點頭,「三百人,我來協調,三天內給你,另外——」他把聲音壓低了一點,「李承風,這一仗,若是打好了,你往上走的路,就真的開了,若是出了差錯……」

  「差錯由我擔,」李承風說,「不牽連大人。」

  霍方成把那句話聽了,沒有說「不用」,也沒有說「謝謝」,只是點了點頭,「去準備吧。」

  三天,李承風把這三百人選出來,都是在守城那一仗里證明過自己的,或者是這半年訓練里表現最穩定的,趙猛的肩膀已經全好了,被他放在這支隊伍的最前面。

  吳長庚也在,他對遼東北部地形的熟悉程度,在這支機動隊裡是無可替代的。

  黃四留守寧遠,負責城防,這是李承風反覆考量過的安排——黃四最適合在固定陣地上帶人,趙猛更適合機動作戰。

  出發前一天晚上,雲清瑤來了,這次沒有帶什麼,就是來,坐了一會兒,說了些不要緊的話,說城裡最近米價漲了,說雲家進了一批新的棉布,說她父親的腰最近又犯了,說了七七八八,最後站起來,往外走,到門口停下,背對著他,說:

  「這次,也活著回來。」

  不是「好好打」,不是「加油」,就是這一句,和上次一樣,把最重要的那件事,用最簡單的方式說出來。

  「嗯,」李承風說,「活著回來。」

  她走了,那道背影在廊下的燈光里拉了一段,消失在院門口。

  張虎從旁邊過來,把鐵棍換了個肩膀扛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,往前走,走了兩步,嘴裡嘟囔了一句:「雲小姐每次來,就說這一句,比什麼都管用。」

  李承風沒有理他,重新進屋,把明天出發的路線再看一遍。

  三百人,子時出發,避開白天,走的是吳長庚熟悉的遼東北部舊路,那條路不是官道,是早年間屯田時候走出來的土路,大部分地方已經被枯草覆蓋,走起來慢,但隱蔽,不容易被清軍的斥候發現。

  出發之前,李承風把這三百人聚了一次,沒有長篇大論,就兩句話:

  「這次不是守城,是出去打,打法不同,要記住兩件事——第一,不戀戰,打完就走,不要追,追進去就是陷阱;第二,聽信號,我的信號沒到,誰都不許動,信號到了,所有人同時動,」他把這兩句話頓了頓,「就這兩條,記住了,就能活著回來。」

  沒有人問為什麼,也沒有人遲疑,三百個人把這兩條嚼了嚼,點頭,散了,去做出發的準備。

  趙猛在旁邊,把那把厚背砍刀重新打磨了一遍,刀背壓在磨石上,發出一種細長的聲音,均勻,持續,像是在做某種儀式。

  「你的肩膀,」李承風說,「真的沒事了?」

  「沒事了,」趙猛說,沒有抬頭,繼續磨,「磨刀的時候,能發現有沒有問題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磨刀要用肩膀發力,」趙猛說,「現在磨著,肩膀沒有發酸,說明真的好了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是對的,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
  在一片荒廢的土堡里駐紮,沒有生火,吃的是乾糧,輪班守夜,其餘人就地躺下來睡,地是凍的,冷往身上透,但這三百個人沒有一個叫苦,都知道生火意味著什麼。

  李承風在守夜的時候,坐在土堡的一處缺口旁邊,把北邊的夜空看了很久。

  北邊,沒有什麼動靜。

  但黑色里有某種東西在移動,他感覺得到,不是看見,是某種在戰場上磨出來的直覺,像皮膚感受氣壓變化,在風來之前就知道風要來。

  第二天的傍晚,田二柱的第二封消息來了,是通過吳長庚事先安排的另一個傳信人,消息更短,只有一行:

  「清軍騎兵已渡遼河,大約五千,向錦州方向。」

  五千騎,向錦州。

  李承風把這個消息在手裡攥了一下,抬頭,對趙猛說:「加快,今晚要到達預定位置。」

  「能到,」趙猛說,已經在站起來了,「我去說。」

  三百人重新動起來,不是急行軍,是加快的穩步,不能跑,跑了到了地方體力不夠,但要快,要在清軍騎兵到達錦州城下之前,先到他們必經的那片山谷側翼。

  那個位置,是吳長庚早就選好的,一片丘陵起伏的地方,有樹,有坡,騎兵進去速度要降,而步兵可以從坡上往下打,化解騎兵的衝擊優勢。

  那是一個可以打的地方。

  夜色把三百個人的身影吞進去,腳步聲踩在遼東的土地上,沉而有力,像某種正在靠近的東西。

  遠處,遼河的方向,有什麼在涌動,像潮,像鼓聲,像命運齒輪轉動之前那一刻,齒與齒之間極短的停頓。

  然後,就是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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