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山谷截擊


  此間山谷名叫石門溝,是吳長庚給起的名字,因為谷口兩側各有一塊巨石,像兩扇半開的門,進去之後谷身逐漸收窄,兩側是坡,坡上有稀疏的松林,是遼東北部少見的能提供遮蔽的地方。

  清軍騎兵從遼河南下,若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錦州城下,必須經過這片地形,這是吳長庚早就算好的,是他六年在錦州附近反覆走過的結論。

  三百人在入谷之前分了組——

  八十人跟著趙猛上左側的坡,埋進松林里;

  七十人跟吳長庚上右側坡,位置比左側低半截,形成交叉;

  弓手三十二人,分散在兩側坡的前段,最先能射到谷口的位置;

  剩下的一百一十八人,跟李承風在谷口後方,作為壓陣和截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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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張虎就在李承風身邊,鐵棍今天換了,換了一根更長的矛,他說鐵棍打騎兵夠不著,矛能戳到馬腿。

  李承風沒有評價這個判斷的對錯,只是把矛給了他。

  布置完了,所有人進入位置,等。

  那種等,是石門溝里最長的東西——兩側坡上的人趴在松林里,不能動,連咳嗽都要憋著,谷口的風把松針往臉上掃,癢,也不能動。

  李承風趴在谷口後方的一處土坡背面,把頭探出去半寸,把谷口的方向盯著。

  吳長庚在他身邊,低聲說:「一般騎兵走這條路,斥候會提前半刻鐘過來探,探完了主力才進,」他停了一下,「所以斥候進來的時候,按兵不動不動,耐心等待主力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等了將近一個時辰,斥候來了,就三個人,從谷口騎馬進來,走得謹慎,把兩側的坡打量了一遍,沒有發現什麼,出去了。

  三百個人,沒有一個人動。

  又等了大約一刻鐘——

  主力來了。

  是前鋒約莫六七百騎,從谷口魚貫而入,馬蹄踩在谷里的碎石上,發出一種密而連續的聲響,把谷里的空氣都震得有了分量。

  李承風把人數在心裡數著,等前鋒進來大約三分之二,尾部還沒全進谷口的時候,他把右手舉起來,然後,放下。

  信號。

  弓手先動,三十二張弓同時開,那種箭雨打下來的聲音,在谷里的迴響比空曠地上大了一倍,仿佛更多,仿佛四面八方都在射。

  馬受驚,騎手失控,前排的騎兵亂了,向前向後都擠,谷身窄,掉頭不便,六七百騎在這個地形里失去了最大的優勢——速度。

  趙猛從左坡滑下來,那把厚背砍刀往前沖,後面跟著八十人,是衝擊的那種沖,不是陣型,是純粹的動能。

  吳長庚那邊同時從右坡壓下來,角度和趙猛形成交叉,把前排騎兵的側翼兩面夾住。

  李承風帶著後方那一百一十八人,從谷口後方往前堵——不是往裡沖,是堵住出口,讓進來的騎兵不能往回跑,只能往前,而前面是收窄的谷身,馬跑不起來。

  整個截擊,從信號到全面接觸,不到半分鐘。

  這半分鐘裡,谷里的動靜大得像一鍋沸騰的水,馬嘶聲,兵器碰撞聲,踩踏聲,各種聲音砸在一起,把石門溝的兩側石壁撞出一層層迴響,那迴響比真實的聲音還要混亂,讓裡面的騎兵更難判斷真實的兵力分布。

  李承風站在谷口堵截位,把戰場的整體態勢掃了一眼,沒有自己衝進去,他在這裡的職責不是砍人,是判斷——

  右側有一段出現了缺口,是吳長庚那邊的人被反衝之後後退了幾步,缺口不大,但若是有騎兵從那裡突出去,就是麻煩。

  他往右側跑過去,到了那個缺口的位置,沒有大喊,只是把身子放進那個缺口裡,讓那裡的人看見他在,然後往前推了兩步,把矛橫著擋住。

  旁邊的兩個人反應過來,跟上來把缺口堵上了。

  就在這個時候,他感覺到了右側有動靜,一匹馬從亂陣里衝出來,騎手已經失控了一半,但馬的慣性讓它繼續往前,蹄子踏在地上,力道很大,衝著他的方向來。

  李承風沒有後退,側身,把手裡的矛往馬腿方向一送,不是刺,是格——讓矛杆貼著馬的前腿外側,順勢往旁邊撥,那匹馬被這個力改變了方向,從他旁邊衝出去,騎手甩了出去,落在地上,沒有再起來。

  全程李承風的腳步只動了一步。

  張虎在旁邊,把這一幕看了,嘴裡嘟囔了一聲,繼續用矛頂住前面。

  截擊持續了約莫一刻鐘。

  一刻鐘對騎兵來說不長,但在這種地形里,被三路人馬夾住,一刻鐘已經足夠把秩序徹底打亂。

  李承風發出撤的信號,三路人馬從各自的位置往後退,退的方向是提前約好的,不是原路,是從兩側坡的後段繞出去,不和正在混亂的騎兵正面接觸。

  撤得快,比進攻時候更快。

  等三百個人全部撤出石門溝,在預定的集合點聚齊,李承風把人數過了一遍。

  兩百九十四人。

  少了六個。

  他把臉沉下來,讓人再數一遍。

  「有沒有人看見這六個人最後在哪裡?」他問。

  有兩個人舉手,說看見了,說其中兩個是追進去了,追進谷里更深處,被騎兵圍了,另外四個……不知道,混亂里失散了。

  李承風把這個情況壓了一下,把趙猛叫來,「你去找,帶十個人,沿剛才退路的外圍找,找到能救的,救回來,找不回來的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「把人帶回來。」

  趙猛沒有說廢話,帶了十個人,回頭去找。

  二十分鐘後,回來了,帶回來四個人,有三個是受了傷的,另外兩個,找到了,但已經沒有了,趙猛把這兩個人帶了回來。

  李承風站在那兩具已經沒有了的人面前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把名字讓人記下來,讓旁邊的人把他們妥善處置。

  戰場上的傷亡,是真實的,每一次都是真實的,無論勝負。

  「清點傷亡,」他開口,「然後,繼續移動,不能在這裡久留,對方的主力在後面,發現前鋒被打了,會來找。」

  隊伍重新動起來,往預定的下一個位置去,帶走了兩個人的名字,和其他人的還活著。

  撤途中,張虎走到李承風身邊,低聲問:「打贏了嗎?」

  「打了,」李承風說,「但贏不是這麼算的。」

  「怎麼算?」

  「他們後面還有幾千騎,」李承風說,「這一下是讓他們慢了,疼了,但沒有讓他們停,往後幾天,還要再打。」

  張虎把這話咀嚼了片刻,「那咱們的兩個人,死得值不值?」

  這個問題,問得很直,也問得很重,是他平時少有的那種認真。

  李承風沒有立刻回答,走了幾步,才開口:「不值,」他說,「沒有一個人的死,是值得的,但他們死在這裡,是因為我的信號發晚了半拍,這是我的錯,不是他們的錯,」他頓了頓,「記著名字,往後不犯這個錯,這是我能做的。」

  張虎把長矛換了個肩膀,不再說話,就那麼走著。

  兩百九十四個人的腳步踩在遼東的土地上,沉而均勻,把那條舊路的土壓實了一層,然後繼續往前。

  前方還有仗,後面已經無法回頭。

  這是戰場,也是這條路本來的樣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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