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錦州的回聲


  石門溝截擊之後的第二天,錦州方向傳來了炮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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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間歇性的,每隔一段轟一次,那種轟聲在遼東的曠野里傳得很遠,被風裹著,到達李承風他們所在位置的時候,已經變成了一種低沉的、帶著迴響的震動,感覺比聽見更真實。

  清軍到了錦州城下。

  吳長庚蹲在地上,把耳朵貼近凍土,聽了片刻,站起來,「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,大概三十里,」他說,「炮聲有間隔,說明是試探性轟擊,不是全力攻城,他們還在摸錢守仁的虛實。」

  「錢守仁會出城嗎?」李承風問。

  「不會,」吳長庚說得很肯定,「他六年沒出過城,這次不會例外,他會等,等清軍自己撤。」

  等,是錢守仁的戰術,也是他唯一的戰術——錦州城牆比寧遠舊,但也厚,守住它不難,但要主動出去打,他做不到,也不敢。

  「那就是說,」李承風把眼前的態勢整理了一下,「清軍現在在錦州城下轟炮,主力在城外,側翼就是他們的軟肋,因為錢守仁不出城,他們不擔心背後,所以側翼的防備,是最弱的。」

  吳長庚把這個判斷理了理,點頭,「是,而且五千騎里,前鋒六七百被我們在石門溝打了,他們現在心裡有鬼,側翼會比平時更緊張,緊張的人,反而容易出錯。」

  「出錯的時候,就是打的時候,」李承風說,「但這次不是截擊,是騷擾,」他把手裡那張粗糙的地形圖展開,指了兩個位置,「這裡,和這裡,離他們的營地各約五里,夜裡各放一組人過去,不衝進去,就在五里外點火,放響箭,讓他們以為側翼有大規模兵力,」他停了一下,「就是噪音,讓他們一晚上睡不著。」

  趙猛把那兩個位置看了看,「分兩組,各二十人?」

  「各十五人,,」李承風說,「人少點,跑得更快,他們追過來,十五個人比二十個人更容易撤,」他把圖折起來,「今晚動,明天白天他們會排查側翼,明天白天我們歇,後天夜裡再去,換位置,讓他們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。」

  這套打法,本質上是心理戰,用最小的成本製造最大的不安,讓對方在攻城的同時還要分心防側翼,能量分散,效果打折。

  第一晚的騷擾,效果出乎預料的好。

  兩組人到了預定位置,點火,放了三輪響箭,然後撤,撤得乾脆,等清軍的騎兵過來檢查,什麼都沒了,就是兩堆沒有完全熄滅的火,和地上一些踩亂了的草。

  但清軍營地那邊,整晚都沒有再安靜下來,值夜的人被調動了三次,巡邏的範圍擴大了,來回走動的火把比平時多了一倍。

  第二天,錦州方向的炮聲停了,是清軍在重新調整布置,那種調整里有一種被騷擾之後的倉促感。

  趙猛在白天休整的時候,坐在地上曬太陽,把那把砍刀橫在腿上,說了一句:「這個打法,比正面硬沖,省力。」

  「省力,但需要時間,」李承風說,「騷擾是消磨,不是決戰,消磨需要堅持,不能急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急,」趙猛說,「我也不急,就是這兩百九十四個人,時間長了,糧食扛不扛得住。」

  這是一個實際問題,不是質疑,李承風把這個問題算了算,他們帶的乾糧夠用七天,今天是第三天,還剩四天,如果四天內清軍不撤,他這支隊伍就要先撤回去補給。

  「還有四天,」他說,「夠的,清軍的糧草情況,你知道嗎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,」趙猛說,「但上次守寧遠,他們撐了六天,這次已經過了兩天,再撐四天,就是六天,他們扛不住的概率,不小。」

  這個邏輯,李承風認可。

  他們的任務,就是讓這四天,讓清軍比正常情況下更難熬一點,更累一點,更疑神疑鬼一點,從而更早地做出撤退的判斷。

  第三天夜裡,第二次騷擾,換了位置,這次在清軍營地的東側,放火的同時,讓幾個人在暗處用木棒敲擊盾牌,模擬大部隊移動的聲音。

  清軍營地再次大亂,騎兵出來追了很長一段,什麼都沒追到。

  第四天,錦州方向的炮聲只響了三聲,然後完全停了,比前幾天少了很多,說明清軍在節省炮彈,或者,在開始算撤退的帳了。

  吳長庚把這個變化分析了一遍,說:「炮少了,說明他們在評估繼續攻城的成本,同時側翼兩次騷擾,讓他們覺得周圍有埋伏,不敢全力壓城,這個心理上的負擔,加上糧草的壓力,應該快了。」

  「再等一天,」李承風說。

  第五天清晨,田二柱的第三封信到了,傳信的方式這次換了,是一個繞道過來的獵人,從吳長庚安排的接頭方式找到了他們。

  信上只有三個字:

  「他們走了。」

  清軍撤兵的消息確認之後,李承風帶著這支隊伍往回走,走的路比來時慢,因為有受傷的人,有人需要人攙著,不能快,就慢慢走,一步一步地走回去。

  路上,吳長庚走在李承風旁邊,說了一句:

  「這次,沒打什麼大仗,但效果不差。」

  「這就是目的,」李承風說,「讓他們來一次,不舒服,不順,不得勁,這種感覺積累多了,往後再南下,他們心裡會多一份顧慮。」

  「多一份顧慮,」吳長庚把這四個字嚼了嚼,「這是在磨他們的意志。」

  「是,」李承風說,「戰場上,意志是可以磨掉的,就像刀,用多了,鈍了,磨不回來,就廢了,」他把遠處的天際線看了一眼,那裡是遼河的方向,清軍退過去的方向,「多磨幾次,就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吳長庚沒有再說話,把這段話在心裡壓了壓,跟著走。

  兩百九十四個人的隊伍,在遼東的春末陽光里,往寧遠方向走,影子被太陽拉得長,一步一步,踩在還沒有完全化透的泥土上,沉穩,有力,不停。

  路上,隊伍中有人開始說話,是那種長途行軍里會自然發生的小聲交談,不是大聲喧譁,是走著走著,旁邊的人互相說一句,回一句,輕聲的,但聽得見。

  說的內容,李承風聽見了幾句——有人說,石門溝那一仗,自己的箭射中了兩個;有人說,夜裡騷擾的時候,差點絆倒,虧得前面的人拉了一把;還有人說,回去第一件事,要找伙房要一碗熱湯,乾糧吃了五天,嗓子都幹了。

  這些話,沒有什麼英雄氣,就是最普通的、從危險里出來之後、還活著的人說的那種話。

  李承風把這些話聽著,沒有插嘴,就是走,讓那些聲音在隊伍里流動。

  張虎走到他旁邊,把矛換回了鐵棍,不知道什麼時候換的,大概是行軍的時候覺得鐵棍更順手,「你在想什麼?」

  「在想,」李承風說,「這些人,打完仗,說的都是湯和箭,不是說什麼豪言壯語。」

  「那不好嗎?」張虎問。

  「好,」李承風說,「豪言壯語是說給別人聽的,湯和箭是真實的,真實的東西,才站得住。」

  張虎把這話想了想,「那你打完仗想什麼?」

  「想下一仗怎麼打,」李承風說。

  張虎停頓了一下,然後嘿了一聲,「你和我們不一樣,」他說,沒有評價,只是陳述,「但跟著你,不吃虧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不吃虧?」

  「因為還活著,」張虎說,把鐵棍往肩上一搭,理直氣壯,「活著就是沒吃虧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這個邏輯聽完,沒有反駁,這是張虎這類人的哲學,簡單,但是真的,在這個亂世里,活著,已經是贏了一場。

  陽光是暖的,比出發時候暖了一些,遼東的春天終於來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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