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歸來


  回到寧遠城已經是下午,太陽還沒落,黃四已經站在城門外頭等著了。

  他把手搭在眼睛上遮光,往來路的方向張望,看見隊伍的旗幟,立刻往回跑,邊跑邊喊,把裡面守門的兵喊了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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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城門大開,隊伍進去,走廊里的人往外探頭。

  王三順站在院子門口,把進來的人挨個看了一遍,等李承風進來,第一句話是:

  「六個人沒回來。」

  「六個,」李承風說,「名字都記下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去記到冊子上。」

  營地里的事務陸陸續續要交接,受傷的人送去醫治,器械歸還入庫,糧草補充申請要寫,這些事,李承風沒有一件一件自己去做,分出去讓各自負責的人去處理。

  他只做一件事——把這一趟的經過,完整地寫成一份戰報,送給霍方成。

  寫戰報,他從不省筆墨,每一個決策,為什麼這樣做,效果如何,哪裡出了問題,下次要怎麼改,都寫進去,寫得不像請功文書,更像一份檢討加總結。

  吳墨看過一次之後,說過一句話,大多數人寫戰報,只寫贏的地方,不寫出錯的地方,但李承風寫的,兩樣都有,這是好習慣,也是讓上面的人真正信任的方式。

  李承風沒有評價吳墨這句話,他之所以這樣寫,是因為更好用。

  戰報送出去的第二天,雲清瑤來了。

  這次來得早,辰時剛過,李承風還在院子裡練功,聽見腳步聲沒有停,繼續壓腿,把那個姿勢撐滿了,才站起來。

  雲清瑤站在院子門口,把他這個樣子看了一眼,沒有說什麼,進來,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,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旁邊。

  是個食盒,裡面有動靜,是熱的,隱約能聞到香氣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她問。

  「昨天下午,」李承風走過來,在旁邊坐下,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
  「吳先生讓人傳的話,說你們回來了,」她把食盒打開,取出來一個盅,推過去,「喝,骨頭湯,燉了一早上。」

  李承風接過來,揭開盅蓋,熱氣撲上來,湯色濃,有香料的味道,「你做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會做飯。」

  「會一點,」她說,「用得上的時候會,用不上的時候懶得做。」

  李承風喝了一口,熱的,從喉嚨一路往下走,把這幾天行軍的那種干和冷,化開了大半。他沒有說好喝,但把那個盅端著,喝得認真。

  雲清瑤坐在旁邊,把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看了看,「樹上新葉子多了,你走這幾天,天氣好了不少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這次,打得怎麼樣?」她問。

  「打了一場,騷擾了兩次,」李承風說,「清軍撤了。」

  「死了人,六個。」

  「六個,」他說,「兩個是我的失誤,另外四個,是戰場上沒辦法避免的,」他停了一下,「沒有哪一個是白死的,這次清軍退得比上次快,主要原因之一,是這六個人打出來的。」

  雲清瑤把這段話聽了,沒有說「你也辛苦了」,也沒有說「沒關係」,只是把自己那雙手放在膝蓋上,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抬起來,「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,說些不要緊的話,說城裡最近新開了一家布莊,貨不錯,說雲家要進一批從南邊來的糧食,價格比本地的便宜,說她父親的腰好了一些,能出門走走了。

  李承風把這些都聽著,偶爾應一句,那種應答是真實的,不是敷衍,就是在聽,在陪著那些話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然後散去。

  食盒裡還有別的東西,雲清瑤把它們一樣一樣取出來,一碟鹹肉,一包炒花生,一塊糕,「都是路上能吃的,你們這次帶的乾糧不夠好吃,」她說,把東西推過來,「放著,等你們下次出去,帶上。」

  「我們這次帶了夠用的,」李承風說。

  「夠用不夠好,」雲清瑤說,「鹹肉比干餅壓飢,花生暖手,糕里有糖,冷的時候有用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這幾樣東西看了看,沒有再說什麼,收了起來放進一邊。

  雲清瑤站起來,把食盒合上,拿在手裡,「我走了,還有事要做,」她說,然後走到院子門口,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只是側過來一點,「李承風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下次出去之前,提前說一聲,」她說,「不是要送你,就是……知道,」她停了一下,「知道了,等的時候,好受一點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一下,好受一點,這四個字說出來,比她平時任何一句話都更直接,也更費力,像是某種藏了很久的東西,今天找到了一個小的出口,漏出來一點點。

  「好,」他說,「下次說。」

  她走了,腳步聲在走廊里一段,拐了彎,消失。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,老榆樹上的新葉子在風裡動了動,光影碎在青磚地上,像水。

  李承風把手裡那個已經喝完了的湯盅放下,坐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重新拿起筆,把今天還沒處理完的事情接著做。

  晚上,吳墨送來了一張紙,紙上只有一件事:

  「霍總兵今日收到戰報,看完,沉默了很長時間,然後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,在下托人打聽到了——霍總兵說:『此人,不止於遼東。』」

  李承風把這句話看了兩遍,折起來,放到那疊不批覆的紙條里。

  不止於遼東。

  霍方成這個人,打了半輩子仗,說過很多話,但這句話,是關於他的,而且是對旁邊的人說的,不是對他說的,那種話,才是真正的判斷。

  他把那疊紙條壓好,吹燈,在黑暗裡閉上眼睛。

  不止於遼東,這條路,他知道還長,但每走一步,都更實一點。

  他在黑暗裡躺著,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從器械歸檔到受傷者的恢復安排,從田二柱下一封信的預期時間到錦州那邊吳長庚傳來的最新地形圖,每件事都有頭緒,每件事都有人在做。

  這是他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東西,不是一天建出來的,是日積月累,像砌牆,一塊磚一塊磚疊上去,不能急,急了縫隙就大,大了就不結實。

  這面牆,現在已經有了點高度,但離他想要的那種高度,還差得遠。

  第二天,霍方成來了,進了院子,坐下開門見山道:

  「戰報我看了,」他說,「寫得好,」他頓了一下,「六個人,你在報告裡把失誤也寫進去了,這個不容易。」

  「是我的判斷失誤,」李承風說,「不寫,往後還會犯同樣的錯。」

  霍方成把他看了片刻,「你知道大多數人寫戰報是怎麼寫的嗎?寫贏的,不寫輸的,寫別人的錯,不寫自己的,」他停了一下,「你這份戰報,若是送到兵部,有人會覺得你是在自揭其短,但也有人會覺得,這是一個真正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人。」

  「我不在意兵部怎麼看,」李承風說,「我只在意下次打,打得比這次好。」

  霍方成沉默了片刻,把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看了一眼,然後重新看向他,「李承風,我問你一件事,」他說,「你有沒有想過,若是有一天,我不在了,遼東這邊的事,你怎麼辦?」

  這個問題,來得突然,但不是沒有預兆,李承風想起霍方成上次說的「最後幾年」,把這個問題和那句話放在一起,有了一個不太好的方向。

  「大人身體?」他問。

  「還行,」霍方成說,「但人老了,說不準,」他把那隻手放在膝蓋上,拍了拍,「我在遼東,能給你撐一段,但這段時間,你得把自己的根扎得夠深,不能依賴我,懂嗎?」

  「懂,」李承風說,「一直在扎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,」霍方成站起來,「所以我來說這句話,」他往門口走,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「李承風,打完這一仗,把那六個人的家屬情況,給我一份名冊,撫恤的事,我來盯著落實。」

  「好,」李承風說,「謝大人。」

  霍方成走了,腳步比來時慢了一點,院子裡重新安靜,只有榆樹上的葉子在風裡響。

  李承風把霍方成這句話在心裡壓了很久——「我不在了,遼東這邊的事,你怎麼辦。」

  他知道那條路,他一直知道,但這是第一次,有人當面說出來,把那條路的輪廓,如此清晰地勾了一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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