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朝堂風雲
吳墨在一個普通的早晨送來了一則消息,紙條比平時厚,折了兩層,打開裡面,字跡比平時更密:
「京城消息:崇禎十六年二月,朝議遼東軍務,兵科給事中提及寧遠兩次守城及錦州側翼騷擾一事,聖上問:此李承風,何人也?兵部尚書答:游擊將軍,寧遠人,從邊軍小卒起,半年不到,守城、破敵,皆有實績。」
「據說聖上當日又問:可堪大用?兵部尚書答:尚需時日考察。」
「此事已在京城官員中流傳,議論不一,有人說是良將可期,有人說升遷太快,需防驕縱,但共識是:聖上已知此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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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在下以為,此乃雙刃,須謹慎。」
李承風把這張紙從頭看到尾,又從尾看到頭,然後折好,放進棉甲里。
崇禎皇帝,問了「可堪大用」。
這四個字,在這個時代,是一道門,門開著走進去,是機遇,但也是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匯聚的地方,每走一步,都在被人看,被人算,被人等著挑錯。
他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然後去找吳墨。
吳墨正在整理他那本密密麻麻的冊子,看見李承風來,把筆放下。
「這件事,你怎麼看接下來的變化?」李承風坐下,直接問。
「三種可能,」吳墨說,他說話的時候,手指在桌上點了三下,「第一,聖上記住了這個名字,等下次遼東有大事,會想起來,可能有更大的任命;
第二,朝堂上有人注意到了,開始活動,或者拉攏,或者打壓,在下前幾天已經聽到風聲,有人在問遼東遊擊將軍的來歷;
第三,什麼都沒有,這件事熱了兩天,被別的事蓋過去,就這樣了,這個可能性也不小,因為聖上操心的事太多,遼東只是其中一件。」
「三種可能,你覺得哪種最可能發生?」
「第一和第二同時發生,」吳墨說,「而且兩者會互相影響,皇帝記住了,朝堂上的人就會更急著表態,要麼先來拉攏,占據先機,要麼先來打壓,防止一個沒有背景的人忽然冒出來打亂既有格局。」
「打亂格局,」李承風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,「我現在有格局嗎?」
「您沒有,但您代表一種可能性,」吳墨說,「在遼東這個地方,一個從小兵出來、沒有世家背景、靠打仗打出來的人,若是被重用,意味著往後這條路是通的,別人也能走,這件事,會讓那些靠出身和關係立足的人,感到不舒服。」
李承風把這段話壓了壓,「那我應該怎麼做?」
「不主動,不迴避,」吳墨說,「有人來拉攏,聽著,不表態;有人來打壓,用結果說話,不辯解,」他頓了頓,「最重要的,繼續打仗,繼續出成績,只要成績是真實的,任何人都很難在皇帝面前說『此人不可用』。」
「就這樣。」
「就這樣,」吳墨說,「簡單,但難。」
三天後,第一個來拉攏的人到了。
是一個自稱「姓魏」的中間人,從京城來,說是代替一位「在朝堂上頗有影響力的大人」來拜訪,沒有說具體是誰。
帶了一份禮,一封信,信里寫的是套話,說什麼「仰慕將軍英名」「若有所需,願鼎力相助」,末尾留了在京城的聯絡方式。
李承風把那封信看完,放到一邊,對那個中間人說:
「禮,我收了,代我感謝那位大人的好意,」他停了一下,「回去告訴那位大人,我在遼東,事情很多,暫時沒有進京的打算,若將來有機會,當面道謝。」
中間人把這個答案記下來,走了。
吳墨在他走之後進來,看了那封信,「推掉了?」
「沒有推,收了禮,但沒有答應什麼,也沒有拒絕什麼,」他把那封信折好,「把這封信存著,以後說不定有用。」
吳墨把這個處理方式咀嚼了一下,點頭,「妙,兩頭不得罪,但也沒有上鉤,」他停了一下,「那位大人,在下查了一下,是禮部的一位侍郎,前朝閣臣的門生,在京城有一定的人脈,但和武將系統關聯不深,此人來拉攏,是想給自己添一個遼東方向的籌碼。」
「他的籌碼,我不做,」李承風說,「但也不必把路堵死,」他重新拿起筆,繼續寫手邊的訓練計劃,「這種人,放著,不回應,等他自己判斷我的價值,他自己會找到一個合適的距離。」
吳墨站在那裡,把這句話轉了一圈,把嘴角動了動,那個動帶著一種某件事被算準了之後的滿意,「在下跟了大人這麼久,有一件事,一直想說——」
「說。」
「大人看人的方式,」吳墨說,「和普通人不一樣,普通人看一個人,看他說了什麼,大人看的是他的邏輯——他這樣做,背後的算盤是什麼,」他把那頂歪儒巾扶了扶,還是歪的,「這個,不是學來的,是天生的,在下不如。」
「你不如這個,但你比我更會整理,」李承風說,「你把那些人的邏輯整理出來,告訴我,比我自己去分析,快一倍,」他低下頭,「各有所長,夠了。」
吳墨把這個答案聽了,拿起他那本冊子,走了,腳步聲在走廊里有一種他不常有的輕快。
朝堂的事,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,以一種李承風能感覺到但看不見的方式在推進。
有時候是某個拜訪的人帶來的隻言片語,有時候是雲清瑤從商路消息里拼湊出來的一點,有時候是田二柱從遼河對岸帶回來的清軍那邊對明軍的評價。
這些拼在一起,是一幅還不完整的圖,但圖里有一個方向:李承風這個名字,已經不只是遼東的事了,它在某種程度上,已經進入了一個更大的棋局。
其中一塊拼圖,是雲清瑤帶來的。
那天她拿著一張從南方商路傳來的消息,放在桌上,說:「你看這個。」
那張紙上寫的是南方某個商人寫給寧遠雲家合作夥伴的信,信里提到了一句閒話,說京城裡最近人們談論遼東,談到了一個游擊將軍的名字,說此人用三百人打退了清軍五千騎的前鋒,消息誇大了,但方向對。
「南邊都知道了,」雲清瑤說,語氣平淡,但那種平淡里有一點點他能感覺到的東西,不是驕傲,是某種被證實了什麼的踏實。
「消息傳了有水分,」李承風說,「三百人沒有打退五千騎,是打了前鋒六七百。」
「我知道,」雲清瑤說,「但名聲這件事,本來就有水分,重要的是傳出去了。」
「傳出去,」他說,「是好事,也是麻煩事。」
「我知道,」她又說了一遍,把那張紙收起來,「所以來告訴你,讓你有數,別的我不說了,你自己知道怎麼做。」
她走了,和她做每一件事的風格一樣,不拖泥帶水。
李承風看著她走出去的方向,把「你自己知道怎麼做」這句話壓了一下,這句話,是信任,也是她的方式,把該說的說了,把判斷和選擇,還給他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低下頭。
這個棋局裡,他還是一個棋子,但棋子的分量,在變重。
窗外,寧遠城的午後是安靜的,偶爾有一聲鳥叫,從榆樹方向傳來,清而短。
棋局在動,他在走,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