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北方的傳言
田二柱的第四封信,帶來了一件讓李承風停了很久的事。
信還是通過那條貨郎的線傳來的,寫得比之前更謹慎,字跡小,每個字都壓得很緊:
「北邊近來有一個傳言,在清軍治下的漢人之間流傳,說遼河以南有一支奇兵,以少擊多,鬼神莫測,清兵畏之。村裡的老人說,上次南下的兵回來,提起石門溝,有人不肯細說,只說那條溝不能走。」
「另,多爾袞處,有消息說此次南下失利,他頗不快,已有人在議論,下次南下,需先除去這支奇兵,否則後患無窮。」
「請大人知悉。」
李承風把這張紙看完,交給吳墨,「你怎麼看?」
吳墨看完,沉默了片刻,「好事,也是麻煩。」
「好事是,清軍治下的漢人知道了有人在打清軍,這種消息傳開,會動搖清軍對遼東的控制力,漢人若是覺得南邊有靠,有些人會想辦法幫我們;麻煩是,多爾袞把矛頭對準了這支隊伍,往後出擊,對面的準備會更充分,針對性更強。」
「他說『先除去這支奇兵』,」李承風說,「說明他認為這支隊伍是個變數,而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威脅,這個判斷,是正確的。」
「大人說的,是在評價多爾袞的眼光,」吳墨把那張紙放下,「問題是,他要除,咱們怎麼辦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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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就改變打法,」李承風說,「每次出擊,不走同一條路,不用同一套方式,讓他們摸不到規律,摸不到規律,就算想針對,也對不上,」
他停了一下,「另外,田二柱那邊,要加一條任務,打聽清軍有沒有在遼河沿線專門設伏的動作,若是有,提前告訴我。」
吳墨把這兩條記下來,去辦了。
這個月,來了一個讓李承風意外的人。
是吳墨介紹來的,說是他在寧遠城裡的一個舊識,姓常,叫常平,三十八歲,曾經在京城做過幾年師爺,因為主家獲罪,連累到他,被革了職,輾轉流落到遼東,在寧遠城裡靠替人寫信、打理帳目謀生,日子過得不好,但人沒有廢掉。
吳墨說此人有兩個長處:一是善於打探消息,在寧遠城的各種人情往來里如魚得水,什麼人說了什麼、哪家有什麼動靜,他總是第一個知道;二是寫文書的功夫極好,尤其是那種需要在官場流通的、措辭要精準的文書,比吳墨寫得更順溜。
李承風去見了常平,是在茶鋪,算是個非正式的見面。
常平是個中等個子的人,臉上有一種經歷過起伏之後留下來的精明,但不是那種尖銳的精明,是被磨鈍了之後、只剩下核心部分的那種。
見到李承風,行禮,坐下,沒有立刻推銷自己,只是把茶喝了一口,耐心的等著。
「吳先生說你善於打探消息,」李承風說,「給我說一件這幾天你在寧遠城裡知道的事,隨便什麼,說你覺得值得說的。」
常平把茶杯放下,開口道:
「三天前,城北有個賣米的老闆,偷偷把自家的地契轉移給了他的妻弟,我問了一下,原來是他得了消息,說錦州那邊的局勢不穩,他怕有戰事,想提前把家產藏好,」
他頓了一下,「這件事本身不稀奇,但這個老闆的貨源,是從山海關那邊的一個商行來的,那個商行有人在京城走動,他們能提前知道錦州的消息,說明京城裡有人也在對遼東的情況做判斷,而且判斷不太樂觀。」
李承風把這段話從頭聽到尾,把裡面的邏輯鏈拆開來驗了一遍。
一個米商的地契轉移,推出了京城官場對遼東局勢的判斷,這個推理鏈條不算嚴密,但思路是對的,能從日常信息里挖出深層意思,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
「你想做什麼?」李承風問。
「想有個穩定的差事,」常平說,沒有說什麼「效忠」「建功立業」的大話,就是這一句,「現在靠打理帳目過日子,夠活,但不太夠活好。」
「夠活和活好,差在哪裡?」
「差在做的事,有沒有意義,」常平說,「給人寫信,記帳,是夠活的,但沒什麼意思,我想做有意思的事。」
「有意思的事,不一定安全,」李承風說。
「我在京城待過,」常平說,「做過的事裡,沒有哪件是安全的,」他把茶杯端起來,喝了一口,「不安全,才有意思。」
李承風把他看了片刻,站起來,「行,來,先做一件事,做完了再說往後,」他說,「寧遠城裡,有多少家商鋪在和錦州有貨物往來,把這些人的名字和往來的貨種,給我整理一份,三天。」
「兩天,」常平說,「三天太長。」
李承風看了他一眼,「兩天。」
常平站起來,拱手,走了,腳步輕快,那種輕快里有一種終於找到去處的勁道。
吳墨在旁邊,喝完了他的茶,把茶杯放下,對李承風說:
「在下覺得,此人,比在下更適合做城裡的消息網,」他停了一下,「在下的長處,是分析,他的長處,是搜集,兩人配合,比一個好用一倍。」
「你知道自己的短板,」李承風說,「這很好。」
「在下知道,」吳墨說,把那頂帽子扶了扶,還是歪的,「所以當初來找大人,不是說自己能做什麼都,是說在下能做什麼,這兩件事不一樣。」
李承風沒有再說什麼,結了茶錢,往外走。
寧遠城的街上,午後有人走動,賣菜的,趕路的,有孩子在巷口玩,見到人就躲,躲進去再探出頭來看。
他把這條街走了一遍,把這座城的聲音聽了一遍,然後往營地方向走,腳步穩,每一步都落在實處。
參謀班子又大了一個,消息網又扎深了一層,往後的路,越走越寬。
兩天後,常平真的把那份名單送來了,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半天。
名單寫得乾淨,格式整齊,商號名、掌柜姓名、主要貨種、往來頻率,一欄一欄,看上去像是一份正式的商務檔案,不像是兩天裡隨手打探出來的東西。
李承風把那份名單從頭翻到尾,停在一個名字上,「梁永興商行,你是怎麼查到他們和錦州有往來的?」
「他們家的大車每月初一出城,往北走,」常平說,「我跟了一次,到錦州城外轉了一圈,裝的是布匹,但布匹的量和他們進貨的量對不上,差了大約兩成,」他停了一下,「那兩成,很可能是夾帶的別的東西,具體是什麼,需要再查。」
「查,」李承風說,「但別驚動他們,就盯著,看幾次,看清楚了再說。」
「好,」常平說,「還有一件事,」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,「這是寧遠城裡目前和清軍治下有貿易往來的商號,共三家,我單獨列了出來,這種往來在遼東不稀奇,但若是有人在裡面夾帶消息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」
李承風接過來看了,把那三家商號的名字記下,「這三家,你怎麼查到的?」
「一家是我以前給人寫信的時候接觸過的,一家是城裡賣皮貨的老王頭偶然說漏嘴的,還有一家……」常平頓了一下,「是我猜的,但有六成把握是對的。」
「猜的,你也寫進來了?」
「我標註了,」常平指了指那張紙的邊角,那裡有一個極小的圓圈,「有圓圈的,是需要進一步確認的,沒圓圈的,是確定的。」
李承風把那個細節看了,把那張紙收起來,「行,留下做事,月錢我來出。」
常平拱了拱手,不多說,走了,走路的方式和來時一樣,輕快,有方向。
吳墨從旁邊進來,把剛才那一幕的最後部分看了,「兩天,做到這個程度,」他低聲說,「此人,在下低估了。」
「有自知之明的人,不低估別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