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吳先生的煩惱
吳墨有個習慣,每隔三天,會把他記在冊子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一遍,整理的方式是把舊的東西和新的東西放在一起比對,看哪些判斷被證實了,哪些被推翻了,哪些還懸著。
這個習慣,是他多年形成的,但李承風覺得這是吳墨所有習慣里最值錢的一個。
大多數人做了判斷,結果出來了,對了就忘,錯了也忘,不留記錄,不做復盤,所以每次面對類似的情況,還是憑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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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墨他記著,所以他的判斷在慢慢變准。
但這天,吳墨他本人來了,進來在椅子上坐下,把那頂帽子摘下來放在腿上,這個動作說明這次要說的事情不輕,因為他平時不摘帽子。
「大人,在下有件事,需要當面說,」吳墨開口,語氣比平時慎重,「說完了,您怎麼決定,在下都接受,但這件事,在下覺得不說不行。」
「說吧。」
「常平,」吳墨說,「他兩天交差的那份名單,在下後來又核實了一遍,發現有一家商號,他標註了圓圈說待確認,但實際上他是確定的,只是沒有說,」他把這件事停了一下,「在下問了他,他說他想先試探一下大人的反應,看大人對待確認的信息是直接用還是先查,」他頓了頓,「也就是說,他在試探大人的做事方式。」
李承風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下,「他試探的結果,是什麼?」
「他說,大人讓他繼續盯,而不是直接動那家商號,說明大人做事穩,不急,」吳墨說,「他很滿意這個結果,但在下不滿意。」
「你不滿意他試探我。」
「是,」吳墨說,「在下知道此人有才,也知道做情報的人,保留部分信息是本能,但他對大人做這個動作,是不該有的,」他把帽子在手裡握了握。
「在下來說這件事,不是要處置他,而是請大人知道,此人可用,但需要立一條規矩——對大人不能藏信息,對外可以,對內不行。」
李承風把這件事聽完,沒有立刻說話,把吳墨的神情看了一會兒。
他來說這件事,本身是冒了一點風險的,因為這可能被理解為他在排擠新來的人,但他還是來說了,說明他認為這件事比他自己的利益更重要。
「你今天來說這件事,」李承風開口,「不是因為你不想要常平,是因為你認為規矩比人更重要。」
「是,」吳墨說,「沒有規矩,什麼人進來,最終都會亂。」
「好,」李承風說,「我去跟他談,不是責備,是立規矩,你說的這條,對的。」
吳墨把帽子重新戴上,站起來行禮,出去了,腳步比進來時輕了一點,那種輕,是把一件壓著的事放下之後的感覺。
常平來的時候,臉上看不出什麼,就是進來,坐下等著。
李承風沒有繞彎子,直接說:「你那份名單,那個圓圈標註的商號,你是確定的,但你說待確認。」
常平沉默了片刻,沒有否認,「是,」他說,「我想看看大人是什麼做事方式。」
「看到了什麼?」
「看到了大人做事不急,」常平說,「這對做情報的人來說,是好事,急的上司,會催出很多爛信息。」
「你的判斷是對的,」李承風說,「但你的方式,在這裡不能用。」
「為什麼?」常平問,不是反駁,是真的在問。
「因為你藏信息的成本,可能是人命,」李承風說,語氣還是平的,但那種平靜里有一種壓不下去的實,「信息在戰場上是什麼,你做過師爺,你知道,我這邊對外可以有很多策略,對內只有一條——不藏,」他把這個詞落實,「不管你認為那條信息重要還是不重要,有了,就報,判斷是我來做的,不是你來做的。」
常平把這段話聽完,低了低頭沒有立刻開口,像是在認真想這件事。
想了片刻,他抬起頭,「明白了,在下以後不這樣,若是再犯,大人直接處置。」
「不用直接處置,」李承風說,「第一次說清楚,第二次若還有,軍法處置,」他站起來,「行了,繼續盯那家商號,三天給我結果。」
常平起身,走到門口,停了一步,回頭問道,「大人,在下剛才想了一下,吳先生來告訴大人這件事,對嗎?」
李承風並未回復。
但常平還是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,走了。
李承風站在原地,把這件小事在心裡壓了一下,沒有覺得麻煩,反而覺得這兩個人,都有意思。
吳墨來立規矩,常平被說完之後去想吳墨的行為對不對,兩個人的思路方式不一樣,但都是認真的人。
認真的人,好用。
那天傍晚,李承風在練功,把那套已經成形的格鬥動作從頭到尾打了一遍,打完站著歇了口氣,張虎從旁邊走來,拿著兩個饅頭,遞過來一個,自己咬另一個。
「你最近,」張虎咬了口饅頭,含混地說,「好像不一樣了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,」李承風接過饅頭,咬了一口。
「就是……」張虎嚼著,想了一會兒,「以前你想什麼,不讓人知道,現在還是不讓人知道,但是……感覺你想的東西,離我們遠了一點,」他把手比劃了一下,畫了個不規則的形狀,「以前你想的,是眼前的那些事,現在你想的,好像更大,更遠。」
李承風把這個評價咀嚼了一下,「你覺得這不好?」
「不,」張虎說,「就是說一下,我能感覺到,但說不清楚,」他把饅頭吃完了,把手拍了拍,「反正跟著你,我不操心那些遠的,就管眼前的,」他抬起頭,「你想遠的,我守近的,這樣挺好。」
這句話說得簡單,但切中了某種實質,一個人要走遠,需要有人守住近處,張虎不是沒有在想這件事,他只是用他的方式表達。
「嗯,」李承風說,「你守近的,守好了。」
張虎嘿了一聲,扛著鐵棍走了,步子,踩在青磚上,有一種無憂無慮的實在。
李承風站在院子裡,把天上最後一段橙光看了一眼,那光把寧遠城的屋脊照得發紅,把那棵老榆樹的輪廓燒成了一道清楚的黑。
他把手裡那半個饅頭吃完,走回屋裡,把今晚剩下的事接著做。
今晚剩下的事,是一封給錦州錢守仁的信。
信里說的,是關於兩衛之間情報共享機制的完善,具體來說,是要把常平正在建立的寧遠城商路消息網,延伸到錦州方向,需要錢守仁那邊配合,讓幾個可信任的本地人參與進來。
這封信,措辭要有分寸,不能讓錢守仁覺得是在插手他的地盤,但也要讓他明白這件事對雙方都有好處。
這是吳墨說過的一句話,「給人好處,但要讓他覺得是他在幫你,不是你在求他。」
李承風把信寫了兩遍,第一遍覺得語氣略重,第二遍改了,改得順了,但又覺得太軟,最後取了中間,一句一句調,調到覺得合適了,封好,讓人明天送出去。
放下筆,他把今天的事從頭理了一遍,吳墨來立規矩,常平被立了規矩,張虎說他想的東西遠了,霍方成問過的那句話還壓在心底,雲清瑤上次走的時候說「等的時候好受一點」……
這些人,各自在用自己的方式,在他的這條路上,做著他們能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