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寧遠大戰
清軍主力到了。
比預報晚了半個時辰,下午未時,而非午後。
這半個時辰,是趙猛那一仗硬生生拖出來的。
前鋒被打退,主力不得不重新部署、重新探路,然後才敢往前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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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風立在北門城樓上,把那支隊伍的來勢從頭到尾收進眼底。
六萬人,比田二柱報的五萬,生生多出一萬。
多爾袞把預備隊也拉上來了,這只能說明一件事,此番南下,他是押上了全力。
不是試探,不是襲擾,是要畢其功於一役。
他把這個判斷在腦子裡釘死,然後開口,連下三道令——
「弓手,全部就位。不放箭,等。」
「炮,校準。不開火,等。」
「矛手,城牆內側,等。」
三個「等」,是他此戰的戰術心髓。
不先動手,等清軍自己走到最要命的那段距離上,再動手。
把力氣攢著,絕不浪費在射程之外。
城牆上上下下,所有人都在等,那種等,是一張弓臂已拉滿、將發未發之際的繃,沉,穩,蓄足了力,只等那一個時機。
清軍隊伍停在城北三里處,沒有立刻往上撲,而是就地展開布陣。
騎兵、步兵、火炮,各按各的位置鋪開。那陣勢,單是遠遠望著,便有一種山嶽緩緩碾過來的沉重。
蘇婉寧立在他身側,將那陣勢一線線掃過,低聲道:「他們的炮,擱在中路,數量比上回多得多。大人,得先敲掉炮陣。」
「等他們推到二里半。」李承風說,「咱們的炮先響,不等他們開火——跟上回一樣。可這回咱們多了四門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六門對六到八門,硬拼拼不過。但能打亂他們的步子。」
「明白。」蘇婉寧記下,轉身往炮位那邊去傳令。
清軍花了將近一個時辰來排布,等太陽偏西時,陣線終於動了。
先動的是步兵,不是騎兵。步兵推著撞城家什往城牆一寸寸靠,騎兵在兩翼護住,火炮擱在後方,由推車馱著,緩緩前移。
二里半——這是寧遠城火炮能咬到清軍炮陣的極限距離。李承風死盯著那批炮的位置,盯得眼睛一眨不眨。等。等它們再往前蹭一步。一里八。一里六。一里五——
「開炮。」
六門炮幾乎同時炸響,那聲音在城牆腹心裡來回撞擊,撞得城牆都猛地一顫。炮彈呼嘯而出,砸進清軍隊列,煙塵騰起,那一片人叢登時亂了,有了局部的劇烈動盪。
清軍炮陣此刻尚未到位,還在被推著往前趕,第一輪沒來得及還手。但寧遠這六門炮不可能一口氣吞掉整個炮陣。打翻了兩門,剩下的仍舊在。
第二輪跟上,又打啞一門,清軍的炮,開始還擊了。
頭一發清軍的炮彈砸在城牆北側,正正落在那段蘇婉寧親自加固過的牆面上。磚石夾著土堤的雙層構造,硬受了這一記。崩掉一塊磚,卻既未穿透,也未塌。
蘇婉寧只朝那段牆瞥了一眼:「撐得住。繼續。」
第一輪攻城,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。清軍的攻法比從前多爾袞慣用的那些更成體系,不再是一股腦的莽沖。
步兵前壓,炮兵掩護,騎兵在兩翼游弋,瞅准空檔便往裡插,三個部分互為咬合,像一台運轉起來的機器。可這台機器,迎頭撞上了另一台更沉更密的機器:寧遠城的守軍。
弓手在城樓上輪換放箭,弦聲幾乎不曾斷過。趙猛手底下的矛手,專釘攻城梯——梯子一架上垛口,長矛便探出去發力猛推;推下去,再架上,再推。
反反覆覆,沒一個鬆懈的,兩年,練的就這個。做起事來手不慌,有章有法,節奏穩得像踩著鼓點。
黃四戳在東側角樓,嗓門是全城牆最大的。哪個角落的兵稍有走神,他一聲吼便將人的魂給拽回來。這份用處,誰也替不了。
周大壯那頭,東線,曾有一股清軍騎兵繞過正面想從東側突入,正正撞進他那兩千人的防線。雙方拉鋸了約莫一刻鐘,清軍騎兵沒討到半分便宜,退了。
周大壯事後過來報,只撂下一句:「這撥人,比從前碰過的清軍都強。可咱們,也強了。」
頭一天的攻城,在日頭完全沉下去後停了。清軍不打夜戰,這是烙在他們骨子裡的習性,也是他們的弱點。李承風清楚得很,白天守住,夜裡,便是他們的時間。
城樓上開始統計傷亡。守軍死傷合計一百八十九人,戰死五十三人。五十三個。比上回守城,多。因為這一回來犯的清軍,比上一回強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五十三個弟兄,壓在那個數字里,沉甸甸的。李承風把數字接下來,一筆一筆記進當天的日誌。合上日誌,他將今夜要做的事在腦中一樁樁排開。
今夜,他要出城一趟。趁清軍不打夜戰的空檔,摸到對方側翼去,做一件事——襲擾。不是正面硬撼,就是襲擾。叫他們今晚睡不踏實,明日攻城時便少一分氣力。少一分氣力,城裡便少些傷亡。
他把這打算說給蘇婉寧聽。蘇婉寧默了一瞬,開口:「大人親自去,不妥。」
「沒人比我更合適。我曉得怎麼幹——兩年前,咱們幹過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二十個人,快進快出。我來帶,趙猛留下守城。」
蘇婉寧將他望了很久。那目光,是她在把一件事認認真真稱過分量之後,還未落定結論時才會有的。然後,她說:「我去。」
「你?」
「這種事我做過。錦衣衛操練里,夜間滲透是必修的功課。我比你手邊的人,做得都趁手。你在城裡,是主心骨。你若出了差池,整個守城就散了。
我若出了差池,折損,扛得住。」
這理由,是站得住的,是實在的。李承風在心裡壓了一壓。「行。你挑人,你帶。我手邊的人,你要誰,我給你。」
「十五個。要腿腳快的,要不怕死的。」
「讓王三順幫你揀。一個時辰內,出發。」
蘇婉寧一點頭,轉身便走。走廊里的腳步聲,帶著一種他識了很久的、她獨有的分量——快,穩,有方向。
張虎從一旁湊過來。「蘇姑娘去?」
「去。」
張虎把嘴合上了。沒再多半個字,可鐵棍握得緊了一扣。那種緊,便是他這個人掛心一個人的法子,把那點憂心壓進掌心裡,自己嚼碎了咽下。
李承風把那個細節收進眼裡,沒作聲,低下頭,接著做今晚的事。
蘇婉寧在子時出發,帶十五人,從城東一處極隱蔽的小門摸了出去。城裡的人,在等。等她的信號,等她回來。
李承風上北門城樓,將清軍大營的方向看了許久。
子時過後小半個時辰,清軍營地的東側,竄出了火光。不大,可在這墨黑的夜裡,清清亮亮。緊跟著,清軍營地開始動盪,號角聲,人喊聲,把那片沉沉的夜攪了個稀爛。
李承風在腦中把時間釘住,不作聲,繼續盯。
又過了一刻多鐘,動靜漸息。清軍那頭應當在排查,大約找到了蘇婉寧他們留下的痕跡——可人,已然撤了。
他在城樓上等了將近兩個時辰,快到寅時,城牆內側有極輕微的腳步靠上來。十五個人,帶著蘇婉寧,從那扇小門,完整無缺地回來了。一個都沒少。
蘇婉寧跨進來,抬手將臉上的煙墨胡亂擦了一把,對李承風說:「清軍東側兩個輜重存放點,一個引了火,一個下了藥。往後兩天,他們的箭矢補給,會減三成。」
三成。不是連鍋端,可三成——便是明天守城時,少三成的箭矢朝城頭潑過來。
李承風把這個結果在心底夯實。「做得好。」就這四個字。然後轉身,「去歇著。明天還要守。」
蘇婉寧把擦完的那塊布隨手一擲,跟在他身後往回走。
走廊里,兩個人的腳步一前一後,踩在寧遠城的春夜裡,沉而有力,不住,不停。
守,攻,每一天都在,每一天都還有。
這場仗,才剛剛拉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