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出發前


  南下的日期,定在九月初。不是倉促之間拍板的,是和吳墨、蘇婉寧、雲清瑤各自仔細碰過之後才落定的。

  九月初,天還穩著,路上不至於被入冬的天氣卡住;周仁昌那頭,已確認沈光遠與錢如山都在南京,碰面的日子安排得開;

  遼東這邊,寧遠大戰之後真正穩了下來,多爾袞短期內無力再動。是他能抽開身的時候了。每一個條件,都剛剛好到了。

  出發前一日,李承風把所有該交代的,一樁一樁交代乾淨。

  對趙猛,他把守備的邊界講得清清楚楚,什麼情形下死守,什麼情形下可以主動撲出去,什麼情形下立刻給他發信。

  趙猛對每一條都只答兩個字:「明白。」可每一個「明白」,分量都沉得能砸進地里。

  對吳墨,他留了一份文書,是他對接下來遼東局勢的推演,和他不在時若有消息來該怎麼應對的條陳。

  吳墨雙手接過,說:「大人放心。在下在這頭,不會叫遼東亂起來。」

  對蘇婉寧,只一句話:「城防的事,你做主。遇上大事,和趙猛、吳墨商量。你們三個定,不必等我回來再斷。」蘇婉寧點了點頭,沒多講一個字。

  可那一點頭,是她只有在極認真時才會有的實實在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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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對周大壯,他將三個月期滿的評估當面給了:那五百騎,訓練成了,正式編制,往後繼續。他的人,往後就在兩城之間做機動,李承風給他留下了比從前更多的自主之權——何時動,往哪動,自己斷。

  周大壯聽完,沉默了一忽兒,開口:「大人,往後若有人來挖我,我不會走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不是為著那一紙合同。就是不走。」

  「知道,你走不走,是你的事。可我信,你不走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周大壯將這話牢牢確了認,轉身大步走了。

  出發前最後一個傍晚,雲清瑤來了。這回帶了個包袱,不大。

  擱在桌上打開,裡頭全是路上用的東西——一包幹糧,一包藥,一套換洗衣衫,還有一壺酒。「酒,路上碰著值得喝一盅的事,就喝。

  若碰不著,帶回來咱們喝。」

  李承風將那壺酒拿起來,在手裡掂了掂,擱回去。「好。帶著。」

  雲清瑤在他旁邊坐下,沒講什麼大話。講的全是細細碎碎的小節——沈光遠這個人,你見了,先叫他講。

  他喜歡先把自家的情形鋪陳完,你再開口。

  這般他會覺著受了尊重,後面便好談得多。錢如山,是個地道的讀書人,他心頭擱著的不是利,是立場。

  你跟他講要做什麼,比講有什麼好處,有用得多。這些細處,全是她從周仁昌那裡一點一點摳問來的,問得仔細,理得清爽,今夜一句一句說給他聽。

  李承風把每一條都默記進腦子裡。「你做了許多。」

  「順手。」她說。那兩個字,用得一點也不比從前少。

  「順手——」他把這詞接過來,「我知道。你做的每一樁順手的事,我都知道。不是略過去了,是記著。」

  雲清瑤將這句話輕輕放了一放,把手擱在桌面上。那雙手,一直是穩的。今天,也是。「好。那就記著,帶著去。」她站起來,將桌上包袱重新理過,把裡頭的物件逐一壓了壓,確認不會散。「這個,你自己拿著,莫叫人替你背。路上,自己的東西,自己管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她往門口走去,到門邊,停了半步,沒有回頭。「李承風——去了,保重。回來,繼續。」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她走了。走廊里腳步聲響了一截,便消融在寧遠城那一片薄暮的市聲里。消融得乾乾淨淨,不拖不滯。是她一貫的方式。

  那天深夜,蘇婉寧來見最後一面。是來道別的。她站在門口,手裡虛虛搭著那張弓。「明日,幾時動身?」

  「卯時。」

  「在下不去送了。送行——在下不大擅長。」她把弓在肩頭換了個位置,「大人南下,將自己的安危擱在最前頭,比什麼都緊要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能回來,比帶什麼消息回來,都緊要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她拿起弓,轉身走了。走廊里,她的腳步聲,今夜快了半拍。像是把什麼不曾出口的話,壓進了那快了半拍的步子裡。在那裡,卻不曾化作言語。

  張虎那夜在門口守到極晚。把李承風叫出來,將一包炒花生塞進他手裡。「路上嗑。別與我客氣。」

  他扛著鐵棍,一隻腳蹬在門框上,擺出一副他不走、李承風便不走,他就要一直戳在這兒的架勢。「你南下,見那些個素不相識的人。有兇險沒有?」

  「有。可不大。我能應付。」

  「你能應付,我信。可你若真撞上了要命的兇險,就跑。甭管什麼顏面不顏面。跑回來!有我。」他將鐵棍往地上重重頓了一下,「我在遼東。你跑回來,我來替你擺平。」

  李承風把這句話在腦中慢慢過了一遍,嘴角不禁扯了一扯。「好。真跑不掉時,回來尋你。」

  「這就對了。」張虎滿意了。「那你去。早些睡。明早動身。」

  他走了,走廊里的步子踩得沉甸甸的,消失在夜裡。

  李承風立在院子當中,就著月色,望向那棵老榆樹。葉子在夜風裡細細地響著,還是夏末最後那幾日的模樣。

  再過不久,這些葉子,便要一片一片往下落了。在寧遠,他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秋天,看著它們落盡;熬過一個又一個冬天,看著光禿的枝椏硬挺挺地撐著;

  然後再等來一個又一個春天,看新芽重新冒出來,密密匝匝,綠意逼人。

  明日,他便要離開這裡,離開一段時候。可這棵樹在。

  寧遠城在。這些人在。他也會回來。

  把包袱提好,吹滅燈躺下。

  明日,出發。

  臨睡,他翻開日誌,落下最後一頁——

  「明日南下。帶吳墨隨行。餘人,守遼東。」

  「遼東這邊,趙猛,守;蘇婉寧,防;吳長庚,探;周大壯,動;沈秋月,記;常平,盯;王三順,跑;張虎,在。」

  「每一人,皆在他該在的位置上。這便夠了。」

  李承風在黑暗中闔上眼,將身體交予歇息,將腦子裡的千頭萬緒,在臨睡前盡數鬆了手。

  睡過去以前,最後從腦中浮起的,是今日傍晚雲清瑤那句——「去了,保重。」

  卯時,他自己醒了,那是特種兵刻進骨頭裡的本能:時辰定好,到時便醒,無需人喚。

  起身洗漱,背上包袱,出了院子。

  走廊里,張虎早已戳在那兒了。扛著鐵棍,眼眯縫著,一看便是硬撐著沒睡實。「我來送你出城門。」

  「不必。」

  「就要。」張虎只撂這兩個字。沒得商量。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,穿過總兵府,走上寧遠城尚未完全醒轉的長街。

  天色還是一層蒙蒙的灰藍,市聲未起,只偶爾有一兩聲雞鳴從某處院落里清遠地遞出來。城門開了,守門的兵認得他,默然讓開。

  吳墨已等在門外,背著自己的包袱,帶著一名隨行的護衛。三個人,便這些了。

  李承風在城門口停住腳,轉身,朝寧遠城望了最後一眼。

  那清晨的寧遠城,是安靜的,是他在此間度過的所有拂曉里慣見的那副模樣,遠處有炊煙,正一縷縷升起來,給這清晨熏出一點微微的暖。這是他守下的地方,是他要回來的地方。

  張虎立在城門口,將那個背影望了很久。

  直到它完完全全,隱沒在清晨的道路盡頭,方才轉身回城。

  腳步落在寧遠城的石板道上,又重又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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