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新年北邊的消息


  正月十五,何進的信到了。

  這封信走的是那條最新的渠道,常平花了整整半年,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,比以往任何一條線都穩當。

  今天,它頭一回傳來了真正撐得起分量的東西。

  信里只寫一樁事,何進在清廷腹心,聽見了一場爭執的結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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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清廷高層,經數月爭議,已定下:暫不對遼東大興刀兵。緣由有三。其一,多爾袞對上次南下的折損,尚未全數釐清癥結,不願貿然再動。

  其二,清廷目下首要力氣,全花在整合關內、撫定漢人、穩住稅賦上,無力兩線同時鋪開。其三,多爾袞認定,遼東那頭,需換一個全然不同的法子來對付——不是強攻,而是……」

  信寫到這裡,後頭便被撕去了一截。何進在另附的註裡解釋,那段話正寫到要緊處,有人靠近,他來不及寫完,只得將後半截毀了。如今只曉得「不是強攻」,可究竟是什麼,不清楚。

  李承風將這封信看了兩遍,叫來吳墨與蘇婉寧,把內容一字一字念過,然後問:「後半截,各自斷一斷。多爾袞這『不同的法子』,會是什麼?」

  蘇婉寧頭一個出聲。「招撫。這是清廷對前明舊將用過不止一回的老手段——給一個名分,給一個位置,叫對方自己軟下來。比硬打,代價小得多。」她略略一頓,「若是招撫,必會有使者登門。」

  吳墨接道:「也可能是滲透。在遼東這邊,尋著甘願內應的人,從裡頭往外頭爛。這法子,更難防。打,咱們瞧得見刀槍;滲透,瞧不見。」

  「兩樣,都有可能。」李承風將信緩緩折好,「可不論哪一樣,有一樁事是敲死的——多爾袞絕不會撒手遼東。他不是放棄,是換路數。」

  他將折好的信按在案上,「蘇婉寧,城防的情報甄別,再添一條:凡是外來之人,對城防顯出逾於常理的好奇,一一記錄,報上來。

  常平,寧遠城內商戶與居民,若有人忽然與外來者往來驟密,也記。不是要鋪開了查,只是多一雙眼睛。若真有滲透,早看見,早掐。」

  「是。在下今日便排下去。」蘇婉寧應得利落。

  「是。在下今日便盯起來。」常平也毫不含糊。

  兩人轉身出去。吳墨留在原地,又將那封信默默端詳了一回。「大人,那被撕去的一截——在下覺著,比留下這些,更要緊。」

  「是。所以讓何進那頭接著摸。若有機緣,把那個『不同法子』究竟是什麼,挖出來。」李承風頓了頓,「不急。等他自己的縫隙。」

  吳墨將信交還常平歸檔,翻開冊子,開始將今日的判斷一條一條整理進去。

  這消息,叫李承風在接下去幾日裡,把一樁事從頭又盤了一遍。多爾袞換了路子——不打了,要用旁的法子來消解遼東。

  這意味著,遼東所受的壓,從明刀明槍,轉成了暗流潛涌。明刀明槍,他熟得很,曉得怎樣見招拆招;暗流潛涌,卻要花更多心力,也要用截然不同的手段。

  他把這層思慮說給雲清瑤聽。她在鋪子裡,將帳冊合上,靜靜想了片刻,問了一件事:

  「大人,若清廷當真來招撫,叫你掛一個歸降的虛名,面上,該如何應對?」

  「不降。可也不硬頂。」李承風說,「就是一個字——拖。

  叫他們覺著,尚有幾分餘地。同時,把遼東的根,往死里扎深。等根扎透了,招撫便成了廢紙。

  到了那一日,遼東這些人,不會因為一個虛名,便跟著走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這要時間,也要遼東上下,所有人,當真聚在這裡——不是為一桿旗號,是為腳下這片地。」

  雲清瑤把這回答壓了片刻。「這件事,你早就在做了。」

  「一直在做。只是多爾袞一換招,便更要緊了。」他望向她,「雲清瑤,你那邊商路,往後若是有清廷的人,七拐八繞,借著你這條線來探遼東的虛實——你怎麼說?」

  雲清瑤將這話在唇齒間轉了轉,嘴角微微一動。「說實話。寧遠城守得穩穩噹噹,總兵大人極有能耐,遼東這邊,一切照常。糧夠吃,生意好做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「這些話,句句都是真的。也句句,都是叫對頭聽了,暗自打退堂鼓的話。」

  「對。有時候,實話,比謊話更能護住這裡。」

  雲清瑤伸手扶了扶面前的算盤。「行。我曉得了。往後,這分寸,我自己拿捏。」

  「好。多謝。」

  「不謝。」她已將帳冊重新攤開,「你做你的事去,我接著對帳。」

  正月底,錢如山遞來了頭一條消息。不是他本人的信,是他引薦的一個人。那人姓陳,名世明,前明進士出身,如今在江南做私塾先生。

  他通過錢如山的門路,修書一封給李承風,說聽聞遼東是個能實實在在做事的地方,問是真的麼?若是真的,他甘願,往北邊來。

  李承風將信讀完,提筆回書,內容極簡,只三句話:

  「是真的。遼東這邊,缺能教書的人,缺能把規矩條理立起來的人。能做到的,歡迎來。路費,我出。若來了不適,我派人送你回去,絕不強留。」

  信發出後,吳墨過來知會了一聲:「頭一個來的,往往是最難的。若此人到了,安頓得妥帖,後面的,才會跟上來。」

  「對。所以,要安頓得妥帖。」

  李承風將這樁事交給了沈秋月。她在總兵府近旁尋了一處閒置的小院,著人灑掃修葺,安了桌椅床榻。若陳世明當真來了,那院子,便是他初到時落腳的地方。

  做完這些,他將今日的清單上,輕輕划去一條,隨即,目光移向下一行。還有許多事,都在往前走著,都還沒到能歇腳的地方。

  二月,遼東的雪尚未化盡,可白晝已悄悄長了一截。能覺出那種極微弱的、時令正暗暗扳轉的訊息,從空氣里,一絲一絲往外滲。

  那日,李承風立在城樓上,朝遼河的方向遙遙望去。北邊,還是那片地。清軍的旗幟,望不見。

  因為隔著遠,因為冬未去,也因為如今的多爾袞,換了他的法子,正在某個目力不及的地方,重新擺他的棋。

  兩邊都在布子,都在等對方先動,都在一點一點往深處蓄力,都在朝下一個關口走。這場博弈,遠未到終局。

  可李承風心裡清清楚楚:他在遼東的每一天,每一件做瓷實了的事,每一根扎進土裡的根須——都是他在這場博弈里,真正的籌碼。籌碼攢夠了,才有資格,往下一步落子。

  他將目光從遼河上收回,轉身走下城樓,開始做今日剩下的事。

  北邊的局,在等。他,也在等——同時,也在做。這,便是這段時日,每一天的模樣。

  當夜,他給雲清瑤寫了一張便條。不是情報,是一樁極小的事:「今年城外那片地,等雪化了,須提前備種子。

  雲家那頭,若有南邊的良種,可否替我問問?想尋一兩樣耐寒、適合遼東水土的,試著換一換品種,看能不能把收成往上提一提。」

  這樁事,與政局無關,與戰局也無關。就是種子。就是田地。就是想讓那些守著這片地的農人,今年,能多收那麼三五斗。

  第二日,雲清瑤便回了一張紙:「有。已打聽了,南邊有兩樣耐寒的種,正可在遼東一試。等周仁昌那頭的貨到了,隨車一併捎來。

  不收錢,算我送的。另,大人動念頭換種,這步棋走對了。遼東的地,比南邊肥。若品種合宜,出產,絕不會少。」

  李承風將紙條看完,提筆在旁落了兩個字:「謝你。」著人送了回去。然後重新拿起筆,做今日的事。種子,是一樁小事,可也是一樁天大的事。

  種下去,長出來,是實打實的糧食,是實在在的收成,是這片地上的人,能熬過一個又一個冬天的底氣。他做的每一件大事,與這一樁小事,說到底,全是一回事——讓這片土地,更能活;

  讓這裡的人,更能活。這樁事,沒有終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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